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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节 流水斜桥,何处问笙箫(三) 那个人看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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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映雪樱红阁。
车如流水马如龙。
曾经听到这句话时,一直好奇这究竟该是怎样一番场景,如今亲眼看到了,不由得有些叹为观止。
倚在“越女居”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群,月凝碧拨弄着手腕上的一串翡翠珠链,思绪漫无边际的游走。
珠链触感清凉润滑,一共十八颗珠子,粒粒饱满圆润毫无瑕疵,且均是一般大小,是极难得的珍品。
这还是她十四岁生日时,月寒衣搜罗了许久,才为她选定的生日礼物。
记得那时的她得了这串珠链欢天喜地爱不释手,从此戴上后就再也没有取下来过,是她身上除碧月玉坠外唯一的装饰品。那时估计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两年后的今天,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她,只能凭着这个来思念远隔天边的亲人。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脍炙人口的诗句,直到今时今日,她才完全体会到了其中凝结的诸多情感。
只是,她和她的故乡,相隔的何止千里之遥。
叹息着敛了敛神,依稀能听见屋外轻柔的乐声。再过一刻时间云端会便将正式拉开序幕,身为评委的兰流湘早早离去,秋、霜二人也因要准备节目而先后离开,偌大的房间中,独留她一人。
勾勾嘴角,似乎总是这样,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然而到了最后,总是会回到最初的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昂首,眯眼,西下的夕阳迸发出凤凰浴火似的夺目光辉,宛若火焰席卷苍穹,将天边的浮云渲染的一片瑰丽,凄美壮阔使人为之神迷,却又忍不住心生伤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她想起前些日子救下的那两名小女孩,姐姐尹白露性格文静,妹妹尹桃夭活泼跳脱,两人年仅十三,家庭贫困,父母早亡,姐妹俩自十岁起开始流落街头,彼此间相依为命。
明显说的不是实话。
虽然年龄尚小,但是姐姐白露举手投足间表现出来的镇定从容不是一般的家庭能够熏陶培养出来的,而她们眼中,尽管极力掩饰,仍旧时不时流露出刻骨伤痛,还有拼命压抑的仇恨苦楚。
她们背后,必定有一段惨痛的往事。
“姐姐,我们想跟着你。”
那日,她到箫修竹为她们安排的房间去探望时,两姐妹先是拜谢了相助之恩,之后桃夭眨巴着大眼睛如是说,脸上有期待的神情。
于是她愕然不解。
“我觉得姐姐好厉害,就像会飞一样,我也想学。姐姐,你收我们为徒好不好?”
看向白露,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中分明闪烁着渴望。那时她忽然就心生怜惜,终究还是孩子啊,对于任何希望,都会毫不犹豫的伸出手,尝试着去抓住。
只可惜,她不会是她们想要的那抹光亮。
“抱歉,我帮不了你们。”蹲下身,视线处在同一个水平面,她试着让她们明白,“我清楚你们没有说实话,但这没有关系,你们自有你们自己的道理。我不知道你们究竟遭遇了什么事,但是,我的确没办法帮助你们。”
“可是,姐姐——”
“算了,夭夭,姐姐说的没错,有些事情,我们只能靠自己。”到底是白露比较冷静和成熟,她拦住了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桃夭,眸中有矜持的倔强。“只是,月姐姐,如果下次还能遇见,你可否考虑一下夭夭今日的要求?”
她不知道她们为何如此坚持,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人海茫茫,一别之后,如何是能够轻易再相遇的?不过当时的她,似乎没来得及考虑这些杂七杂八的问题,就已经一口答应了下
来。
第二日,她再去看她们的时候,那里已是人去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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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外面响起如潮掌声时,月凝碧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在窗边呆站了近一个时辰,再抬眼,太阳早已完全隐去,天地昏暗、万物朦胧,遥远的天幕上,已能依稀看见零落的星子,随着渐沉的夜色而愈发密集。
一抹流萤倏忽划过,拖着长长的银色尾线,月凝碧习惯性的闭目合掌,然而心中却一片空白,无愿可许,怅惘间那来去匆匆的启微星已然消失无踪。
这个世界上,本没有什么事是只凭许愿就可以做到的。纵然九天之上真的有神灵,估计他们也无暇顾及渺小的人类。
轻呼一口气,月凝碧自窗棂处借力,身姿轻盈地跃上了琉璃瓦顶。寻了一处地方坐下,她仰倒在瓦片上,听着下方缠绵缭绕的乐曲歌声,心境渐渐变得空灵无波。
箜篌响,闻者醉。琵琶绕,玉笛回。
就这样默默地听了许久,月凝碧不得不感叹映雪樱红阁号称才女无数的确是名副其实,众女互相争奇斗艳,精彩之处难分高下。
忽然听见有人报出“云想衣”这个名字,因为曾听霜梨蕊着重提起,她一时好奇,拨开身旁一块瓦片,侧身向下望去,一看之下,不由惊叹:
当真是美人如玉,翩衣舞纷飞。
从她这个角度是看不见云想衣的面容的,但见她红衣飞扬、薄如轻纱,隐约间能窥得纤体玲珑曲线。手腕间、雪足上,串串璎珞如翡翠,舞动中的柔软身姿翩若惊鸿,像极了敦煌壁画上那绝世的飞天之舞。
一舞毕,包括屋顶上的月凝碧,满场为之震惊,而制造出这般效果的云想衣却似没看见众人的反应,只朝着左侧的贵宾席俯身一拜,随后奕奕然离去,只留一个窈窕背影给众人肆意遐想。
左侧贵宾席上坐着两人,皆被横梁挡住,看不见面貌,只能瞧见一截银白色的衣角,质地似乎相当华贵。
之后的节目在云想衣一支绝世之舞的衬托下均显得有些乏味和苍白,月凝碧看了一阵就失去了兴趣,顺手将瓦片归于原位,重新躺倒,闭目养神。
时间匆匆流逝,就这样又过了许久,她已记不清到底响起了几次掌声几次喝彩,就在她神思迷离将睡未睡之际,一个淡雅的嗓音拉回了她飘忽的注意力:
“小女子秋淡影,不才,蒙诸位错爱,得以成为上届‘双绝’之一。今有想衣妹妹倾城绝舞,淡影自愧不如,无意相争。在此,只欲为场上一人献歌一曲,愿君年年岁岁,平安喜乐、前程似锦。”
此言一出,众人不由议论纷纷,然而秋淡影却充耳不闻,只听她轻声说道:“梨蕊姐姐,拜托了。”于是紧接着,琵琶声响,宛若银瓶乍破,未成曲调先有情。在这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如急雨、如私语的落玉之音中,秋淡影朱唇启,曼声清唱。
她的歌声清丽而寂寥,如若山涧中那一泓潺潺流水,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静静流淌,沿途拂过的每一根草、每一朵花,都沾上了独属于她自己的那抹哀愁,无人知、无人顾。
只是起转承合间,又有着让人难以忽视的浓郁沉重,那是抹也抹不掉、洗也洗不去的深情痴恋,使人闻之扼腕。
月凝碧透过挪开的瓦片间的空隙看着下方的秋淡影,她的表情是如水的温柔,渗着丝丝缕缕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哀伤,一双秋水明眸痴痴的凝视着左侧的贵宾席,嘴角扬起的微笑似喜非喜、似悲非悲。
月凝碧出神的看着她,忽然感到心底深处涌起一股莫名伤感,眼底一阵酸涩,视线有些朦胧。她听见她的歌声或高昂或婉转,或高入云端或低如呢喃,却听不清她究竟在唱些什么,只依稀记得这样一句歌词:“……东海珠,郎君误,终散无,怎奈棣棠自迟暮。红踯躅,当夏枯,春不复,此情与君恨难书……”
此情,恨难书!
有风吹过,面上微凉,月凝碧伸手去摸,触到一片温软的濡湿,却是不知何时潸然泪下,她眨了眨眼,抬头望了望静谧的夜幕,待到心情平复再看向台中,才发现秋淡影早已离去,而台下,亦有数人如她这般,泪湿青衫。
她很想看看贵宾席上让秋淡影心心念念的那个男子此刻究竟是怎样的表情,然而当她移到一旁拨开另一块瓦片后,已寻不到那贵宾席上的人,只看见两个空荡荡的座位。
轻轻叹气,那么深的情呵,连她这么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都能如此清晰的感受到,那个人,如何能够无动于衷?如何能够狠心相负?
难道当真是,郎心如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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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云端会接近尾声。
其实此届云端会从头至尾,可以说得上是精彩纷呈,然而因为前有云想衣的倾城舞,后有秋淡影的绝世曲,其他诸人难免黯淡。
因为秋淡影当众宣布放弃竞争“双绝”之位,因此兰流湘在一番思量后,决定让霜梨蕊蝉联两届,而另一空缺则由云想衣补上。
至此,此届双绝诞生。
结果既出,那么接下来,就是兰流湘的献艺时间。
月凝碧早在兰流湘公布最终决定之前就从屋顶回到了房中,她略略整理了一下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随后推门而出。
一楼大厅一片寂静,鸦雀无声,唯有一泓海水般深邃沉厚的琴音在空气中上下沉浮,温温柔柔的气息拢住了每一个人。
月凝碧悄无声息的走到台侧,心中有着欣喜。 琴绝天下,这个称号,果真不是虚浮夸大,而是有着绝对的真才实学。
的确是相当相当的出色。
神情轻柔的拨完最后一个音,兰流湘双手按弦静了半晌,转头看向月凝碧,一双眼睛神光闪烁,为她清秀的容颜添了分飞扬的风采。
月凝碧对她回以一笑,从容的走上舞台,与兰流湘擦肩而过。揽裙坐于琴前,她伸手试了试音,叮咚之声堪比泉水,可见琴质上佳。抬眼,看着台下众人或疑惑或好奇或不屑或鄙夷或沉吟的表情,她微笑,不以为意。
忽然察觉到一束略带敌意的目光,她回望过去,这才发现左侧贵宾席上多出了一名紫衫丽人,正是苍烟落,此时她正不善的看着她。而她身边,坐着含笑的兰流湘。
一愣神,心中多少猜到先前坐在贵宾席上的男子究竟是何人,那个人呵……暗暗摇头,心里响起一声低低叹息。平静的收回视线,抛开脑海中所有的杂念,让心境回归一片澄澈,月凝碧双手似乎无意识的划动,清越的声音霎时破匣而出,宛若宝剑龙吟: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
羌声色兮娱人,观者儋兮忘归。
琴音是意料外的辽远苍茫,仿佛开天辟地后那洒满穹庐、笼罩四野的微光,清澈的、久远的、空旷的、虚无的、难以琢磨的,每个音符都似长着翅膀,于天宇间自由翱翔。少女的歌声比琴音更为清泠悠然,泠然灵秀,淡若霜雪,如风柳絮。
縆瑟兮交鼓,萧钟兮瑶簴。
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
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敝日。
恍惚间似乎看见那鸿蒙之中,有人影伴着那天地间生成的音符翩然起舞,舞姿曼妙、仪态婉娈、宝相庄严,手起脚落间,霞光绽放。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驼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大气豪迈,十方世界中、四合八荒内,踏着漫天云岚雾霭,手持神弓,西北望、射天狼!
不知何时有一缕箫音远远传来,丝丝缕缕融入琴音之中,前者幽静、后者清冽,两者相得益彰。
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月凝碧不曾注意到这突然出现的合音,始终注视着她的众人亦彻底沉溺于她的音乐中不可自拔,唯有兰流湘和苍烟落,在箫声响起的刹那便心有所感,只因那声音她们实在太过熟悉,熟悉的近乎刻骨铭心。前者柳眉轻颦,后者贝齿暗咬,两人不约而同的抬头寻去,随后,果不其然,在十数米远处一颗高达数丈的琼花树树冠上,层层花影间,她们看见身穿银白长衫的箫修竹正侧坐在树枝上,那静谧的乐声自他唇边的白玉琴箫中悄然溢出。
流水似的月光倾照在他俊美精致的脸上,镀上了一层稀薄银辉,远远看去,让他整个人显得那般不真实,模糊虚幻的仿佛随时随地都会羽化登仙而去。
两名女子心中忽然就传来相似的沉闷痛楚,不锥心、不刺骨,只是绵长而悠远,点点滴滴沁入灵魂深处。深沉夜幕下,映衬着漫天星斗,那个人看起来是那样的美好而寂寞,寂寞的似乎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让他萦绕于心,寂寞的好像转身间就会舍去这万丈红尘,不带丝毫的留恋和怅然。
那般可望而不可及的距离,一瞬间,让这两个自小一帆风顺、受尽长辈宠爱呵护的天之娇女心中,产生了隐约的绝望和执拗的决然。
痴痴的凝望半晌,直至一曲终了,直至长久的寂静后爆发出如雷的掌声,她们才蓦然回神,回眸看去,那白衣黑发、素面朝天、淡然静好的女子在众人极致惊叹中浅笑退场,神情清澈宛若天河之水,眸心一片安然,浮着深深浅浅的光影。怔了怔,片刻后再去寻那树冠上的人影,然而那里已是空空如也,徒留树影婆娑,仿佛刚才她们看到的所有只不过是一场虚无梦境。
只是,那反反复复雕刻在心底深处的身影,又如何能当作一场华而不实、飘渺难寻、转瞬即逝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