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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节 流水斜桥,何处问笙箫(二) 周围高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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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云端会。
映雪樱红阁原本坐落于琼城南侧聚集着青楼的乾区,但自六十年前易主后,此阁便搬到了琼城西侧,此处位置偏幽清冷,本不是什么繁华地段,但因着此阁的存在,使这片区域成了除以“沧海一粟”楼为中心的坤区外,另一处繁荣所在。
此时尚是未时,离云端会开场还有数个时辰,但兰流湘心念着两名好友,便早早地拉了月凝碧过来,至于苍烟落、箫修竹二人,却是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待兰流湘出示了贴身玉坠后,两名眉清目秀举止端庄颇有大家之风的小丫鬟将她们领到了三楼“越女居”内,便躬身退了出去。屋内没有人,听丫鬟们说是秋、霜两人有事耽搁了,随后就到,兰流湘坐了一会就起身出了门,独留下月凝碧一人。左右打量了一下,这房间布置甚是雅致,正对面摆着一张昙花木翘头案,案上立着一只镶金青瓷梅花瓶,那花纹极素淡,却也不显单薄。花瓶上方的墙面上,挂着幅工笔仙子下凡图,下侧空白处,娟秀的字迹题着首小诗:“风高浪快,万里骑蟾背。曾识姮娥真体态,素面元无粉黛。身游银阙珠宫,俯看积气濛濛。醉里偶摇桂树,人间换作凉风。”字句清丽,读起来口齿生香。一张雕花屏风立在正中,将空间分成了两部分,绕过屏风,地上的水楠木矮几上呈着四杯碧螺春,水质清幽、茶叶幼绿,淡雅清香沁人心脾,使人闻之忘俗。右边墙上悬着一张古琴,观其颜色沉黑,琴尾隐有裂纹,似是年代久远。与其相对的左墙亦装饰着画卷,与外间的细巧美人图不同,这却是一幅泼墨山水画,大气中不失雅致。细细看去,只见大片水气氤氲间,飘着一叶孤舟,在巍峨青山映衬下,极为渺小。
月凝碧眯着眼睛看了许久,这才发现那孤舟上撑杆的是名窈窕女子,她的身侧,玉立着一袭飘然白袍,明显是个男子。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一首《越人歌》,不由低声唱了出来:“今夕何夕兮,搴州中流。今夕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譬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忽听身后传来轻轻的掌声,她回头,看见一名身穿牙白绣金裙、脚踏凌波拾翠履的清丽女子俏生生的站在那,一头乌丝挽成最简单的桃心髻,簪着支蕉柳玉簪,脱俗的容颜不施粉黛,朱唇不点而红,为她清冷的气质添了分暖色。她后面两步远处,另有两名笑意盈盈的女子,身着白色素裙的是兰流湘,她身边的女子穿着件白绫石榴裙,裙幅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宛如盛开的石榴花。纤足套着双百绣鞋,黑亮如绸缎的长发用一根五色如意发带束起,懒懒的自肩膀处垂落。雪白的额间勾着朵梅花妆,色泽莹润粉嫩,使她本就娇媚的面容更增几分风情,眼波流转间满是诱人光晕。
这前后两名女子,一清冷一妖娆,一素淡一艳丽,站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和谐惊艳。
先前鼓掌的那清丽女子看了看月凝碧,微微一笑,视线凝到画上,淡淡开口,声音如人一般清泠,“这位便是月凝碧月姑娘了?小女子秋淡影,方才闻姑娘所唱之曲甚是动听,曲调幽微婉转,淡影从来不曾听过。”
楚国的《越人歌》,你若是听过才叫奇怪。月凝碧心中暗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心悦君兮君不知……君,不知呵……”抬起素手抚上画卷,秋淡影反复低喃着最后一句词,眉宇间染上丝丝哀愁,沁入她一双秋水剪瞳,怎么也抹不去、擦不掉。
“影儿……”见她这般,那石榴花似的女子低低叹气,随后看向月凝碧,又是温婉一笑,笑容妩媚动人,“方才听流湘妹妹一个劲夸赞说带来了个神仙似的人物,我还不信。现在看到真人,却是不得不信啦。”
月凝碧礼貌微笑,“生的再美又如何?百年后亦不过是黄土一抹。”
霜梨蕊闻言一怔,显然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愣了片刻才道:“妹妹的想法倒是独具一格。听闻月妹妹的琴艺之高超堪与流湘妹妹比肩,姐姐我好生佩服。”
“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素闻姐姐你精通女红、一手琵琶更是技惊四座,凝碧对此却是一窍不通,如此,又有何好佩服好羡慕的?”
霜梨蕊眼神一亮,认认真真将月凝碧打量了一番,丹凤眼中露出几分赞赏,只听她抚掌而笑,“妹妹此话甚合我心,倒是我看不透了。”说着,牵过月凝碧的手到矮几旁坐下,早已恢复常态的秋淡影也拉着兰流湘一并落座。
抿了一小口碧螺春,兰流湘闭目叹息,满脸陶醉神情,只觉得通体舒畅。过了半晌,她才说道:“此次云端会,两位姐姐可有信心保住双绝之位?”
秋淡影、霜梨蕊对视一眼,后者沉吟道:“倒也没什么大碍。不过近年来阁中出了一位名叫云想衣的妹妹,年方二八,生有灼灼牡丹之姿,才情极佳,写诗赋词不在话下,有很大可能问鼎双绝。”
兰流湘不以为意的摇摇头,“若论才情,阁中众多姑娘出类拔萃的不在少数,二位姐姐亦是其中翘楚。流湘不明白姐姐何以如此推崇云想衣?”
嘴角勾起一丝苦笑,霜梨蕊漫不经心的看着自己肤如凝脂的一双纤手,语气淡淡的,带着些无奈,“我和影儿妹妹已过双十年华,红颜易老、芳华易逝,转眼间青丝就能成白发,如何比得过你们这般青春勃发不知愁的年纪?”
许是第一次从这个在人前风光无限的女子口中听到这般辛酸的话语,兰流湘愕然之余无言以对,“蕊姐姐……”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次说话的是神情淡然的秋淡影,“映雪樱红阁早已不是勾栏卖笑之地,而是文人墨客尽皆称颂的风雅场所,阁中女子亦被冠以‘才女’之名。只是,撇开这些不谈,阁中的众位姐妹无一不是孤苦无依之人,又或是小家小户庶出的女儿,唯一的愿望不过是能找到一如意郎君,从此携手相伴。”说到这,她看了看眉宇间含着了然和悲悯的月凝碧,又瞧了眼惊诧的兰流湘,一笑,续道:“你道为何那么多姑娘费尽心思争夺双绝之位?只因双绝代表着出众的才名和相貌,代表着超然的地位,如此更易引人注意,更易觅得如意郎。”
语毕,屋内四人相对默然,好一会儿,兰流湘才低声说:“两位姐姐,你们……你们也是为了……”
“呵,”失声轻笑,霜梨蕊摆了摆手,“那倒不是。所谓‘世间男子皆薄幸’,姐姐我是不指望这些的,靠人不如靠自己,当年之所以争双绝之位,不过是为了争一口气罢了。至于影儿么,”看向垂眸看不清表情的秋淡影,霜梨蕊眸心漫上哀伤和怜惜,“她,心中早已有了牵挂之人。”
“嗯?”兰流湘闻言一惊,目光中带着几分惊喜几分讶然,“当真?不知是哪家公子有这般好福气得淡影姐姐另眼相待?”
秋淡影嘴角的笑容有些苦涩,眸中瞬间闪过极悲恸的光影,下一秒便即敛去。她昂首饮尽剩余的小半杯碧螺春,语气平静,不起波澜,“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那个人……高高在上,不是我能够肖想的。妹妹还是不要问了。”
兰流湘顿了顿,识趣的转移了话题。情之一字,自古以来,唯有自救。他人,再怎样都是帮不上忙的。只缘,未在局中,不管看得如何透彻,终是体会不到那份心伤。
都言情伤比剑深,只是究竟有多深,也只有中间之人才能感受得到。
听着三人聊着些闺中趣事,月凝碧无意继续听下去,她找了个借口离开“越女居”,漫无目的的在阁中闲逛。
映雪樱红阁从外面看起来其实相当普通,不过这里面却是别有一番天地,布局七窍玲珑,想来当初筹划之人也是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蝉翼似薄而细腻的羽纱垂幔自琉璃顶上轻飘飘的垂下,偶尔有微风拂过卷起一室的朦胧迷离,如同醉里看花般看不清晰,又如水中捞月般似乎一触即碎,缥缈的仿如梦境。
下了楼梯,也不知绕了多少个弯,她忽闻前方一片清香,回过神来时,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一个花园中,身周白云重生,尽是怒放的琼花。
她不曾如此近距离的观赏过此种号称“东方万木竞纷华,天下无双独此花”的花卉,曾经的世界真正的琼花早已绝种,还曾有诗言:“何年创此琼花台,不见琼花此观开。千载名花应有尽,寻花还上旧花台。”现在看来,只见其花大如玉盆,由八朵五瓣大花围成一周,环绕着中间那颗白色的珍珠似的小花,簇拥着一团蝴蝶似的花蕊,微风吹拂之下,轻轻摇曳,宛若蝴蝶戏珠,又似八仙起舞,仙姿绰约,引人入胜。抬眸,周围高高的树木上,洁白的朵朵玉花缀满枝丫,好似隆冬瑞雪覆盖,远远瞧去流光溢彩,璀灿晶莹,气味清馨香飘十里,令人为之神往。心中欢喜之余,便觉得其风姿之绰约、气质之清雅,的确远胜于一般的花朵。那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固然让人目眩神迷,然则看多了却也显得寡然无味。
“千点珍珠擎素蕊,一环明月破香葩。”攀着一枝雪蕊,她赞叹地轻喃出声。
“疑似八仙入凡来,何如天阙九宫华。”话音刚落,便听见一人曼声附和,她昂首,透过层层
叠叠的花海,只见前方不远处二楼的窗台上,一个玄衣男子倚着窗扉,目光灼灼的望着花团锦簇中的她。
两相对望间,两人心中均是暗赞了一声:
好出色的人物。
浓密修长的眉毛斜飞入鬓,纵然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亦能看见那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光晕浮动、旖旎魅惑,挺拔刚毅的鼻梁,单薄的唇瓣,肤色如玉。
虽然及不上箫修竹的绝世无双,却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而此时在那男子眼中,她一身沁雪白绫衫,俏丽于芬芳的白云缭绕间,唯有及腰的如瀑秀发和一双星瞳是别样的黑,在两种极致纯粹的颜色衬托下,她就仿佛由花香堆砌而成的精灵,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将她惊散了去。美好的,让人忍不住想要破坏。
无语对视片刻,在月凝碧准备转身离去之前,那男子嘴角泛起一丝不易觉察的邪肆笑意,他高声问道:“姑娘,可否将芳名告知在下?”
已然背转身去的月凝碧闻言,脚步却是顿也不顿,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忽觉身后传来衣袂破空之声,她轻盈地侧身避过,皱眉看向拦在前方的男子,一语不发,只是用清浅的近似凉薄的眼神
注视他。
被她这种态度弄得愣了一愣,玄衣男子摇了摇手中折扇,嘴角笑意更深,只是黝黑的眼底却是一片混沌,看不清晰。他从容开口,仪态潇洒风流:“还请姑娘告知芳名。”语句温文有礼不假,只是态度分明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神色一冷,略略垂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阴影。她旋身一踏,窈窕的身姿借力跃起,裙裾飘飘便欲离去。哪知玄衣男子忽然出手如电,手中折扇合起直点向她膝间,月凝碧猝不及防,眼看就要被击中,只得提气生生拔高一尺,足尖在扇尖一点,回身落于一根琼花错落的树枝上,清美的脸庞终于漫上怒气:“这位公子,你待如何?”
“在下只不过想要知道姑娘芳名,无意留难。”
月凝碧怒极反笑,“你想知道,我便要告诉你么?这是个什么道理?”
“作为交换,在下也可以告诉姑娘在下姓甚名谁。”
眼神古怪的撇他一眼,“然则我并不想知道你的名字。”
“如此,”玄衣男子从容一笑,不见丝毫不悦,“在下不说便是。”
“……”月凝碧抚额望天,一时间哭笑不得,她沉吟着搭上腰间软剑,考虑是不是要强硬的闯出去算了。
树下仰望她的玄衣男子发现了她细小的举动,黑的泛蓝的眸中划过一道精光,然而他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维持着浅浅笑容。
一阵风卷过,她随着树枝上下晃动,轻的好像没有重量。就在犹豫不决之际,远远几声呼唤随着微风一起飘到耳边:
“凝碧,凝碧~~你在哪里?”那般温柔的语调,一听便知是兰流湘。
树下的人显然也听见了,他抬眸,眼睛微微眯起,“凝碧……原来是和兰大小姐同行的月姑娘。在下记住了。”说着,他侧身让开,略一颔首,右手向前一引,做出一个“请”的姿态,“适才多有冒犯,姑娘还请先行。”
抿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蹙了蹙眉后终于放弃,月凝碧不语,与那玄衣男子擦肩而过,从始至终都没再看他一眼。
待她走得远了,男子走到方才她立足的那根树枝正下方,低头沉默地看了会没有一片落蕊的地面,又抬头打量了一下那缀满玉花的枝头,目光变得又深又沉。随即,他调回视线,落向她离去的方向,合起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
“月凝碧么?有意思。我们,会再见的。”
语毕,只见玄衣飘飞,转眼,就只余寂寞花海,那男子已不见了踪影。
不管是月凝碧还是玄衣男子都不曾注意,前方小楼三楼处,原本紧闭的雕花窗户不知何时开了三指宽的缝隙,方才花园中发生的一切,尽数落入了窗户后那一双墨中含绿的眼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