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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节 一剑霜寒十四州 那柄剑在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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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密闭的房间,屋内一只小巧的薰炉中燃着宁心静气的沉水香,一缕青烟徐徐升腾、缠绵缭绕。靠墙处摆放着一排排书架,架子上呈列着密密麻麻的书籍卷轴。书架旁是一张檀木桌,两盏琉璃盏泛着温柔的光亮,映照着桌上摊开的绢纸上墨黑的字迹。
一个戴着半截银色面具的长发男子姿态慵懒的倚在座位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嗒嗒嗒”,悦耳的钝音,却引得桌前半跪于地的青衣蒙面人冷汗潺潺而下。
“查不到?”沉吟的语调,听不出丝毫情绪的波澜,更加无法判断喜怒,“青龙七宿遍布天赐各个角落,你却告诉我,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查不到?”
“角木蛟、心月狐两宿皆在墨痕境内,可是,你看看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也不见那面具男子有何动作,放于桌上的绢纸便直直的飞向青衣人,然后分毫不差的落在他的面前。青衣人不敢抬手去捡,只是跪着瞄了一眼,一滴汗自额角滑落,他的头垂得愈发的低。
“两个月前出现于断魂崖底,重伤,被君子神医孟清远所救。一个半月前伤愈,离开无忧谷,游历辗转数个城镇,直至七天前,到达琼城。两个月前的经历,无迹可寻。”面具男子淡淡的重复着绢纸上的内容,说到最后,稍稍停顿,竟然轻笑了一声,“呵,无迹可寻。难道青龙使是打算告诉我,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青衣人——也就是青龙使——身前的地面上已经有了一滩浅浅的汗渍,衣衫背面的颜色浓的几乎要化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开口,声音沙哑:“主人,属下失职。”说完,他一掌拍向自己的胸口,紧接着浑身一颤,喷出一口鲜血,蒙面的白布瞬间染上鲜红的色彩,如同雪地里盛开的血色曼陀罗。他晃了晃,稳住身子,改为双膝跪地:“请……请主人,责罚……”
面具男子不动声色,右手一翻,掌心出现了一颗通体紫黑的药丸,“南草乌,产于漠北弥汤,药性歹毒,食之断肠、碎心、化骨,苦不堪言。这枚碧磷南草丸,加入了剧毒碧磷蛇身上的鳞片,抑制住南草乌毒性的同时却也增长了新的毒性。这枚药丸刚刚由玄武使麾下危月燕一宿炼制而成,不致命,但比致命还痛苦。吃了它,然后,下去吧。”
青龙使闻言,露在蒙面白布外的眼中迅速划过一丝喜色,他艰难的膝行至桌前,接过那粒小小的药丸,没有丝毫犹豫,抬头吞下,随即俯身叩首:“咳……多谢……主人……不杀……不杀之恩……”
“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面具男子瞥见青龙使嘴角已有成串的血珠源源不绝的滑落,终于良心发现,挥了挥手,“好了,好了,你去吧。”
青龙使再次叩首谢恩,困难的撑起身体,可却一不小心触动胸口内伤,闷哼一声,瘫倒在地,就此晕了过去。
面具男子悠悠一叹,起身踱到正数第三个书架边,将第二层中一本毫不起眼的书卷抽出一半,然后又推了回去,只听“喀啦啦”一阵轻响,书架自中间裂成两半,露出一条甬道,一团红影在书架打开的瞬间跃到了面具男子身前,恭敬跪下:“主人!”声音婉转动听,细看之下,却是个容颜娇美的妖娆女子,一身贴身的红色劲装将她的身材衬托的凹凸有致、纤细合度,低低的领口更是展现了大片如雪凝脂,诱人至极。
然而面具男子却看都不看她,只是伸手指了指昏厥的青龙使,“把他带下去,别让他死了。还有,让你麾下的翼火蛇一宿回来,我有新任务,那边就让鬼金羊一宿去顶着。”
“是,主人,朱雀领命。”朱雀使明丽的眸中淌过微微黯然,但很快敛去。她毕恭毕敬的一俯首,接着走到青龙使身旁,扶起他,让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脖子搭在肩膀处。这一番动作,让青龙使嘴角即使昏迷依旧止不住的鲜血洒在了她胸前雪白的肌肤上,两相映衬下,呈现出一种别样的魅惑。朱雀使秀眉微蹙,却无可奈何,只能任由那鲜血顺着肌肤缓缓滑入衣襟,留下一道暧昧的痕迹。
坐回座位上的面具男子将这副景象看在眼中,眸心闪了闪,很快恢复平静。
“主人。”走到密道口的朱雀使转身向面具男子躬了躬身,她身上靠着一个高她一个头的男子,却完全不觉得吃力,“属下告退。”
面具男子此时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手中的一卷卷轴上,因此他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表情亦没有波动。
朱雀使强压下心中的失落,扶着青龙使没入昏暗的密道中。
身后,又是一阵轻响,那是书架归位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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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七月十五的云端会之后,几乎人人都知道有一位清如水、雅如月的女子于琴之一道上堪与号称“琴绝天下”的兰流湘比肩,甚至犹有过之,只是,她的名字却不为人知。遗憾之余,却也为那女子更增一份神秘色彩,成了人们茶余饭后兴致勃勃讨论不休的话题。
“……只见她素手轻扬,如轻烟般拂过琴弦,众人坐在下面,几乎只能看见淡淡的影子。她容颜隽美、神情静谧,指尖琴音如同天籁,简直是闻所未闻,空气中暗香浮动,甚至连琼花都开的愈发绚烂美好……”
此处是离琼城数百里之遥的小镇若澜,因是前往商贸大城华翊的必经之路,故每日里都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此时正值正午,耀日当空,毫不吝啬地挥霍着灼热的阳光,直晃得人头昏眼花。官道上偶有快马奔驰而过,急促的马蹄声搅得本就燥热的气氛更加浮躁,似乎只在外面站上片刻就能汗如雨
下。
数日来,因着这恼人的天气,若澜镇上唯一一家酒楼“清平楼”生意是出奇的好,途经此地旅途困顿之人大多数都会来此歇歇,喝一碗凉茶、叫几碟小菜,补充体力的同时也避一避这火辣的日头。今日,清平楼亦是座无虚席。
一楼大厅正中央搭建的台子上,一名容颜儒雅的说书人正绘声绘色的描述着三日前琼城的云端盛会,看他眉宇间的神采飞扬,好似当真亲眼瞧见了一般。也许是被他出色的口才所吸引,纵然大厅中所坐之人颇多,却也不甚吵闹,大都致力于消灭眼前食物,顺带听听他的话,权当消遣。
只是,听他字里行间中如此盛赞那名女子,终是有人按捺不住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在骗人啊?若那个姐姐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为什么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她?”
因这问题问的突兀,厅内众人不约而同的向发声处看去,见是个七、八岁大的小女童,软软的头发梳在两侧,坠着俩小巧的金铃铛,头一动就会发出悦耳清脆的“叮铃”声,甚是可爱。她对面坐着个容貌俏丽娇媚的女子,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梳着垂云髻,一身和小女童同色的朱红裙,面上神色有些无奈,似乎对女童的口无遮拦很是头痛。
那说书人话被打断,又被质疑,脸上却无丝毫尴尬不悦,他笑笑开口:“这可不是我的一面之辞,当日那女子一曲毕,兰大小姐可是亲口承认自愧不如的,在场多少人听见了,在下可不敢乱说。”
女童粉嫩的小嘴一撇,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那,那个姐姐弹得是什么曲子啊?那么厉害。”
说书人面露难色,遗憾摇头,“惭愧,在下不知。只知那曲调清奇、极为奇特,且大气磅礴,实不像一个女子所能演奏而出。其中一句在下印象尤深,‘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众人闻言不禁呆了呆,记忆中女子抚琴大多柔和婉转,似这般气势开阔的,还真真不曾见过。一时间,不由得皆对那抚琴女子心生向往。
“那——”开口的依旧是那个小小女童,她白嫩的手指绞着自己乌黑细软的头发,苹果似的小脸上一派天真烂漫,“听说那个姐姐长得也很漂亮,不输有‘日澜仙子’美誉的苍烟落,真是这样么?”
说书人笑了,原本平凡的容颜因着这一笑而生动起来,他清澈的眼中亦涌起倾慕神情,“在下那日只是远远的瞧了一眼,具体怎样也说不上来。只是——”看了看众人明显的失望,他稍微停顿,叹道:“只是,那出众的气质和风采,的确让人难以忘怀。怎么说,若将日澜仙子比作耀眼的太阳,那么那个女子就是皎洁的月亮,两人,难分轩轾。”
太阳,是灼热而炽烈的,带着让世人不得不为之侧目的张扬,光芒四射;而月亮,则是清冷疏离的,如同雾里花、水中月,飘渺的难以把握。
是两种迥然不同的风华。
就在众人陷入各自遐思之际,大厅外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中,一名头戴斗笠、垂纱遮面的白衣
人在桌上留下足够的碎银,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清平楼。与此同时,红衣女童与她对面的女子相视一眼,见后者缓缓点头,垂眸,露出一个奇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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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凝碧骑在马上,顺着管道不紧不慢的前行。
正午时分,阳光正炽,行人稀少。虽说斗笠上的垂纱多少为她挡去了毒辣阳光的灼晒,但也让她感到相当闷热。一向波澜不惊的心境有莫名的烦躁,似乎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也不知是
不是她太过敏感。
前方向左延伸出一条小道,杂草丛生,那窄窄的小径仅容一人通过。月凝碧迟疑了片刻,一扯缰绳,拐入小道。
她身下的这匹马是离开琼城时买下的。本来箫修竹说要送她一匹名驹,但无功不受禄,她自问和他也没什么交情,故而婉拒了。后来她寻了半天,才买到一匹较中意的,虽然算不上名驹,但也英姿勃发、气势昂扬,用来代步实是再合适不过,为此她再次在心中对赠给她五百两白银的孟清远致以真挚谢意。
有一天,月凝碧暗暗决定,总有一天,她会报答他的恩情。
小道上一片寂静,唯有“嗒嗒”的马蹄声和知了连绵不绝的低吟,鼻端充斥着混杂了阳光特殊气息的植物芬芳,这一切都有意无意的勾起路人潜藏的困倦和乏意。月凝碧亦有些疲惫,她微微阖上眼,忽然感到身上一冷,右臂爬上了一层鸡皮疙瘩,于是瞬间清醒。
勒住缰绳,她停在原地,墨色的眸泛起犀利的光,左右一扫,轻轻冷哼:“什么人?出来吧。”
那潜行的人见行踪已露,倒也豪爽,待月凝碧话音刚落,她身周就多了八个人影,明目张胆的将她包围起来。
这般燥热的天气,他们竟然全部穿着鲜红的衣衫,衣衫下摆绣着黑色的蛇形图腾,两种极端的颜色,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有些灼眼和压抑。
细细一看,月凝碧面露讶色,这八人中有两人,竟是方才在清平楼出现的红衣女童和红衣女子,只是,此时那女童脸上已完全敛去了天真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冷酷和满眼漠然,那是见惯了生死,对生命的极端漠然。
她,当真如她的外表一般,是个孩子?
然而如今并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好时机,月凝碧的视线自八人身上一一掠过,最终转回先前那名红衣女子,此时的她神情妩媚,勾人的凤眼中是氤氲的妖娆。两人视线相触,月凝碧镇定开口,音线清冷悦耳:“我不知道你们因何而来,只是看这架势,你们是打算在此截杀我?”
那女子不否认也不肯定,只是似笑非笑的望定她。她不说话,另外七人也如哑巴般,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月凝碧轻叹一声,翻身下马,在马背上一拍,示意它自己逃命去,那些红衣人也不阻拦,让开一条道任那马自行离去了,然后再迅速围拢。
月殇的质地相当惹眼,因此月凝碧随手抽出为了方便悬在腰间的青锋剑,淡淡道:“我是不是该谢谢你们没有乘机偷袭?虽然很想知道你们的目的,但想来也是不会说的。如此,便来吧,能不能留下我的命,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那红衣女子但笑不语,一个眼神示意,就有六人攻了上来,而她和那女童却在一旁闲闲的看着。
外人看来,或许只能瞧见一片明晃晃的刀光剑影将她笼罩其中,然而落在月凝碧眼里,却能清晰的看出他们出手的方位和轨迹,因此,手中三尺青锋扬起,带出凌厉的剑气,以及点点耀眼的银芒。
见状,红衣女子和女童的脸色同色变了,凝重取代了慵懒,红衣女童注视仍然戴着斗笠的月凝碧的眸中,涌起异样的兴奋。
红衣女子瞥她一眼,皱眉低声道:“等等!”
女童一愣,随后无奈耸肩,只得暂时压下心中冲动,凝神观看。
不过就是这眨眼间的走神,场中局势已然明显倾斜。
那是极为可怖的轻功,凭她们二人的眼力,亦只能看见月凝碧似一缕轻烟般穿梭在六个红衣人之间,六人虽然自保有余,但却也难以伤己月凝碧分毫。
相顾骇然的同时,不等红衣女子发话,女童飞速解下两边束发的红绳,微微一抖,从中各自抽出一条长近一米的银色丝线,跃入场中。
迎战中的月凝碧只觉得面上一空,斗笠自中间被劈成两半,一头乌丝如瀑飞洒,有几缕被女童手中银丝切断,四散飞扬。她眸心暗沉,长剑挥出一道瑰丽弧线,陡然发力,只听一阵脆响,六把长剑齐齐落地,六名红衣人的右腕均有细细的血线沁出。他们还待上前,却被红衣女子喝退。
定住身形,月凝碧看向红衣女童,没了斗笠的遮掩,清美绝伦的容颜展现在众人面前,两抹红晕自白皙的皮肤下透出,显得愈发美好。
红衣女童看了她半晌,忽而拍手笑道:“姐姐果然很美,比起那什么日澜仙子,我更喜欢姐姐的长相呢。”她虽然动作神似孩童,然而眼底却隐约露出嗜血的冷酷,如此明显的反差,让月凝碧觉得背脊生寒。
“姐姐,把你的脸,送我可好?”
月凝碧怔了怔,没能反应过来。
然而红衣女童却不再给她时间,只见她双手挥舞,两条银丝随着她的动作交织成网,纷飞变幻,好似翩翩起舞的蝴蝶,带着凌厉的杀气袭向月凝碧。长剑上挑,青锋斜斩,脚下生莲,月凝碧一个错身,欲化去女童攻势。然而让她始料未及的是,剑身在碰到银丝的瞬间,刹那间断成几节,几乎是在同时,始终作壁上观的红衣女子亦飞身上前,手中五点蓝芒如离弦之箭射向月凝
碧。
前有两条诡异银丝,后有五点夺命蓝芒,一旁更有六名虽然受伤但依旧虎视眈眈的红衣人,身处半空的月凝碧可以说是避无可避,然而她仍是风平浪静的神情,手指在腰间轻轻一弹,紧接着,一泓如水月华衬着耀眼阳光,自她手中倾泻而下。
那光华如此纯粹,让人无法直视,蓝芒和银丝在光华中融化般消弭,红衣女子和女童下意识的一偏头,紧接着便感到腕上剧痛,震惊之余飞身而退,这才看清月凝碧手中摇曳的月华,是一柄柔软锋利的不可思议的软剑。
那柄剑在炽烈的阳光下,投在地上的影子,如同泉水般或明或暗、难以捉摸。
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个眼神,红衣女子娇喝一声:“走!”于是八个人,就如同突兀的出现一样,突兀的离开了。
月凝碧满头雾水的立在原地,皱着眉看向红衣人消失的方向,清冽的眸心闪现明灭的光。
血红的衣衫,蛇形的图腾,奇怪的女童,莫名的截杀……
他们,究竟因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