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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节 琼花丛中双生花 他垂眸,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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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姑娘要走?”
两日后,未时,用完午膳不久,月凝碧在铃兰亭找到了独自抚琴的孟清远。见她是来辞行的,孟清远不由微讶。
“是哪里照顾不周,让姑娘不快么?”
“当然不是,孟公子多虑了。”月凝碧见他误会,遂摇头解释,“只是凝碧在谷中叨扰多日,无所事事,对公子救命之恩又无以为报,心下惶恐。再说此处终究不是凝碧的家,凝碧再怎么厚脸皮,也没有理由继续留下去。”
孟清远闻言沉吟不语,半晌才道,“如此也罢,修竹和烟落三日后亦将返程,你不如和他们一路,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凝碧独来独往,早已习惯。”
“那……姑娘出谷后,欲往何处去?”
月凝碧微微一笑,“自然是往去处去。”
见她这般回答,孟清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似乎有些唐突,他拨了拨琴弦,“铮铮铮”三声清越鸣音,“姑娘心意已决,在下亦不便强留。只是在下瞧姑娘身无分文,要知行走江湖没有钱可是举步维艰,更何况你孤身一个女儿家。在下会吩咐冬梅为姑娘准备五百两白银,以备不时之需,数额不大,请姑娘万万不要推辞。还有,夏荷为姑娘置办的那些衣物也请一并带上吧,那些都是按照姑娘的尺寸裁剪的,若姑娘不要,放在这也只能浪费。”
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且句句是为她着想,月凝碧左右思量下,也不作态,爽快的应了。回房打理好行装,收好冬梅奉上的一小包碎银和五张银票,她再次来到铃兰亭告别。
此时她穿着一身淡青劲装,长发用一根碧色丝带高高系于脑后,包袱随意的挎在左肩。虽然并没有刻意掩盖女子的身份,但她身上那种有别于一般女子的英气,让人一眼看去还以为是一位俊美的少年。
孟清远看了她片刻,眼中泛起丝丝笑意:“姑娘这一身打扮……若是不仔细看,指不定要惹出几笔风流债来。”
月凝碧见他打趣自己,也不由莞尔,“‘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孟公子,凝碧这便告辞了。”
孟清远点点头,他从怀中拿出一方地图,“出谷后山势繁复,小路纷杂,姑娘按照这上面标明的路线走,当可省去不少冤枉路。”
月凝碧欣然接过,向孟清远微微一礼,转身就走。走出几步远之后,她忽而驻足,回首,嫣然一笑,“若是今后有缘再见,你便唤我凝碧吧。”语音落,她足下施力,身形登时飘起,几个起落,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孟清远静默片刻,视线转向亭侧的树丛,“修竹,你从方才就一直隐在那里,有什么不妥吗?”
一个颀长身影自树丛后走出,俊美绝伦的脸上挂着若有所思的神情,他沉吟的看向月凝碧远去的方向,剑眉些微蹙起,“清远,她的轻功身法……”
“很绝妙,不在我之下。”
“不,我不是说这个……”微微摇头,箫修竹薄唇抿起,似乎在思考什么,神色凝重。
“修竹?”看着好友这般模样,从来好奇心都不旺盛的孟清远也迷惑起来。
“算了,估计是我弄错了。”思索良久不得要领,箫修竹撇撇嘴,放弃沉思。只是他嘴上虽然这样说,但那双魔魅的眼眸中,依旧闪烁着明暗不定的光。
孟清远也不追问,他起身,“我去丹房看看炼药的进度,你自己随意。”
箫修竹颔首,他沉默的目送好友的身影远去,待那袭白衫再也看不见,他沉声低喝:“贪狼,出来。”
语毕,眼前黑影一闪,一个黑衣人犹如幽灵一般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单膝跪于箫修竹面前,“参见少主。”
“传信天狼,让他过来。你去查查那女子的来历,随时向我报告。”
“是。”
如同突兀的出现,下一秒,黑衣人就突兀的消失了,好像他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箫修竹孤身一人长身玉立于白莲池畔,一阵微风拂过,卷落了树上一枝待放的花苞,他伸出手,粉嫩的花朵恰好落在他的掌心,修长的手指拈起花朵放到鼻端,他垂眸,单薄的唇角,慢慢地、扬起一丝莫名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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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城。
琼城因琼花而得名,世人有言:“天下独此地,漫天舞琼花。”指的便是这儿。
琼花花大如盘、洁白如玉,清丽优雅宛如天宫仙子,不染纤尘。它被众多文人墨客所喜,誉为天下无双之花,曾有诗曰:“俪靓容于茉莉,笑玫瑰于尘凡,惟水仙可并其幽闲,而江梅似同其清淑。”而此处的琼花又与别处不同,花期极长,从春末而始,贯穿整个夏季,也因此造就琼城盛名。
此时在琼城最大的酒楼“沧海一粟”二楼临街的雅间内,一名身穿浅碧青纱裙的女子正倚窗而立,目光淡然的注视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手中把玩着一只小巧酒杯,杯中液体色泽莹润、香气浓郁清甜,正是“沧海一粟”的招牌酒——琼花泪。
这女子正是月凝碧。她沿途听闻琼城“花都”之名,反正也是无处可去,因此便慕名而来,昨日刚到,晚上一觉洗去旅途困顿,方才刚解决完温饱问题。此刻,酒饱饭足的她正无所事事的观察着底下芸芸众生,忽而斜下方处传来一阵骚动,下意识的看过去,秀丽的眉心登时蹙起。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是一纨绔子弟当街调戏良家妇女罢了,这一个多月来,她途径数个城镇,看多了这样的戏码,心中虽然厌恶,但也无心插手。这是这个时代背景下的诟病,女子地位不如男,男尊女卑,不是她能够改变的。就算她一时心软救下了那些受辱女子,可接下来她们又该何去何从?人,需自救。如今这场闹剧引起她注意的是,那被花花公子恶意调戏的,却是一双粉雕玉琢的双生姊妹花,年龄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放在现代,怕还是赖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
那两姊妹生的很是清秀,虽然脸上污渍斑斑,却掩不住天生丽质。再看她们虽说衣衫褴褛,但眉宇间分明有着高人一等的傲气,此刻面对那锦衣公子的污言挑衅,不哭不闹、不吵不嚷,只是冷眼以对。
心底微微有些疑惑,这两姊妹气质不凡,就算不是大户人家的大家闺秀,也当是一双小家碧玉,何以落得流落街头的命运?
“让本公子看上是你二人三生修来的福分,本公子愿意纳你们为妾而不是让你们当没名没份的通房丫头,你们还不赶紧感激涕零跟本公子走?!”
张狂傲慢的语调打断了月凝碧的思绪,她厌烦的皱了皱眉,瞟了一眼那锦衣公子,发觉他样貌倒也说得过去,只是那苍白的脸色和虚浮的步调无一不在昭示他是个酒色过度的声色犬马之徒。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谁稀罕你了?就凭你这种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你给我们姐妹俩提鞋都不配。”
双生花中那个看起来较为活泼的女孩毫不客气的呛了锦衣公子一句,她的声音脆生生的极是好听,骂起人来一点都不含糊。月凝碧在雅间内听得好笑,随即又摇了摇头。逞一时口舌之快固然可以解心中一时之气,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惹得那锦衣公子恼羞成怒,这两姐妹估计没好果子吃。
果不其然,那锦衣公子闻言可谓暴跳如雷,他转身冲着身后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大吼:“看什么看?!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帮本少爷把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绑回去?!”
直面其怒气冲击波,那几个家丁吓得一抖,当下不敢迟疑,急忙上前拿人。周围观众里三层外三层,可对于他们这种当街抢人的行为,竟是无一人上前指责,只当壁上观。看来,这锦衣公子在琼城地位不低。
先前开口的女孩闪身挡在另一个女孩身前,抬头怒视那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丁,丝毫不惧,娇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抢人,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几个家丁神色一顿,似乎颇有些犹疑,哪知锦衣公子大声呵斥:“给我动手!王法?在这琼城里,我的话就是王法!”
这话说得太过嚣张,众人皆面露不忿,只是终究还是畏于这公子权势,仍旧无人替两姐妹出头。
两个女孩见状,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凄凉无奈之意,站在前面的女孩索性不再说话,下唇紧咬,动也不动的护住身后之人。
月凝碧暗暗赞叹那女孩勇敢,她凝目瞧去,只见那女孩黑葡萄似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眸心深处那份倔强,却是像极了……像极了当年父母殒身火海时,她的神情……心头一热,她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再不犹豫,直接从二楼窗户跃了下去。
“住手!”
“住手!”
两声清叱几乎同时响起,还不约而同的运上了内力,一时间直震得众人耳际嗡嗡发响,制伏了其中一个小姑娘正准备动手去抓另一个的家丁们也昏头昏脑的罢了手。心惊之余,众人下意识的循声望去,只见一袭碧衫翩然飘落、姿态娴静优雅,而另一边,一抹淡蓝身影拨开密集人群,走了过来。
原来是两个妙龄女子。
碧衫女子是鲜见的清丽秀美,气质高洁中带着不羁,一头青丝没有任何装饰,随意的披散在腰间;蓝裙女子素颜不施粉黛,神情淡定温和,长发用一支梅花簪固定,说不上如何美丽,但却清新自然。两名女子对望片刻,相视一笑,瞬间对对方产生了好感。
“这位公子,这两个小姑娘不愿随你而去,你又何苦强人所难?”见众人似乎一时半会没有回过神来,月凝碧也不在意,率先开了口。
那锦衣公子自两人出现,眼神便瞬也不瞬的胶在月凝碧身上,只觉得此女之美实乃他平生仅见,此时听她发问,又觉得她声音也是那般好听,心醉神迷之下,连问题是什么都没听清,就忙不迭的回道:“不难,不难。”
“……”已醒神的众人听见他这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不由得窃笑纷纷。
“……”月凝碧皱了皱眉头,心中实是厌烦已极,却仍是耐着性子开口,“公子的意思是,可以放她们离开了?”
“可以,可以……等等!不!不行!”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的锦衣公子一惊,慌忙改口,“不能放她们走,她们已经是本公子的人了!”
“没凭没据,你凭什么证明她们是你的人?她们有亲口承认么?还是说,她们给你签了卖身契?你只要拿出一样说得过去证据,这件事我便不管了。”
“我……我……”锦衣公子顿时语塞,他明明是当街抢人,又如何拿得出什么凭据?皱着眉盯了月凝碧半晌,他忽然一笑,恢复了镇定自若的无赖样,还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折扇装模作样的扇起风来,“没错,本公子就是强抢,可你又能如何?美人儿,你去这琼城左左右右问问,我上官烯是什么人?我看上的东西,谁敢不给?谁敢说个‘不’字?”
此话一出,初来此地的月凝碧尚且不知所云,但站在她身旁始终一言不发的蓝裙女子却露出了了然神情。但她只是微微一笑,丝毫不见惊慌。
“她们不是东西,她们是人。”
“在本公子眼里,她们就是一样东西。”
“哦?”月凝碧扬了扬眉,“难不成上官公子都是以‘东西’这个词称呼别人的?那么,公子你自己也是东西了?”
“胡说八道!本公子自然不是东西!”
“嗯。”心有同感的点点头,月凝碧笑道:“原来公子甚有自知之明。”
上官烯这才明白自己被戏弄了,他看了看四周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极为痛苦的众人,难堪的脸都红了,刚待发火,可看着月凝碧秀美的容颜,深深呼吸,硬是把怒气压了下去,“呵呵,”皮笑肉不笑的干笑一声,“姑娘真爱说笑,本公子是想说,她们根本是蝼蚁不如,说她们是东西已是抬举了她们。”
“哦~~~”刻意的长音,月凝碧星辰似的眸中沁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那上官公子对两个姑娘还真是情深似海啊,为了她们宁愿自降身份成为蝼蚁的夫君,连东西都不愿当却愿为了她们成为连东西都不如的蝼蚁。呵,小女子当真佩服!”
“哈哈哈~~~”围观众人再忍不住哄笑出声,上官烯的脸红了白、白了红,抓着折扇的手青筋暴出,终于暴怒,“混蛋!!把这个女人和那两个丫头给我一起绑回去!!”
被喝斥的家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苦说不出,心中无声哀嚎:大少爷,那女子分明会武,我们上去不只有挨打的份么?可惜他们的心声做主子的是听不见的,就算听见了也会置之不理,因此只能硬着头皮上。
“慢着。”
就当双方一触即发之际,蓝裙女子淡淡开口,她自袖中摸出一个梅型玉坠,拿在手中晃了晃,“上官烯,给我一个面子,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上官烯虽然愤怒但理智尚存,他看了看那玉坠,表情一变,随后恢复如初,“原来是梅落飞泉山庄的兰大小姐,失敬失敬。只是那女子如此辱我,兰小姐不觉得,这个面子未免大了些?”
“是么?”眉宇间怒气一闪,“你当知道流湘从不独自行走江湖,必有烟落相伴。而烟落身边……”说到此处秀眉一挑,“上官公子还不明白?”
上官烯闻言脸上血色尽失,瞬间惨白,“你的意思是,他,也来了?”
微笑点头。
神情剧变,上官烯再不多言,微一抱拳,“如此,几位请便。”说完,带着几个家丁迅速扬长而去,只是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落荒而逃。
主角退场,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去,虽然他们都很好奇上官烯口中的“他”究竟是何方神圣,但“好奇心能害死一只猫”的道理人人都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月姑娘。”
月凝碧刚待过去看看两个用崇拜眼神看着她的小女孩的情况,却被兰流湘叫住。她停步,疑惑回头。
“故人有约,还请上来一聚。”
故人?难道是,苍烟落?这么说来,那个“他”就是箫修竹了?头皮莫名发麻,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可看着兰流湘一脸期盼的神情,那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无奈,只得问,“那她们怎么办?”伸手指了指两姐妹。
“不用担心,自然会有人安排。”
听她这般说,月凝碧在心底低声一叹,想不出什么拒绝的好理由,只好点头应了,随兰流湘再度走进了“沧海一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