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钩淡月天如水》且尽千觞

4、第三节 梦醒恍然前世远

　　额上有冰凉的触感。

　　迷迷糊糊地自黑暗中醒来，月凝碧微微睁开双眼，视线有些模糊，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起来。思绪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后有破碎的片断闪过，鲜血、枪响、杀手、山崖、耳旁温柔呼啸的风声……是的，她想起来了，她跳下了山崖，那么，她居然没有死去么？还是说，这里就已经是死后的世界？

　　轻轻动了动身子，月凝碧稍稍坐直，然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全身像被车子碾过一样剧烈的疼痛起来，她忍不住痛哼了一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全身缠满了白色的绷带。

　　会痛，那么说明，她还活着。

　　无力躺倒，心中一时纷乱难明，她稳了稳杂乱的呼吸，抬眼四下打量，眉心于不知不觉中轻轻拢起。

　　这里，是间……竹屋？

　　总觉得什么地方有说不出来的不协调感，让她隐隐感到不妥，却又找不出根源所在。正胡思乱想间，“吱呀”，一声轻响传入耳际，外间的门被人推开。她无法动弹，视线也看不到门口，只能听着轻微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伴随着一缕浓郁的药香。

　　这个人，会武。

　　一个结论迅速在脑中划过，让她的眉头皱得更紧。

　　不多时，一袭洁净的白衫跃入眼帘，月凝碧微微抬眸，待看清来人面容后，竟不禁怔住。

　　是个极俊秀极温润的年轻男子，剑眉入鬓、暖玉般的眼眸似水温柔、鼻梁挺直、薄唇的颜色是恰到好处的浅粉、脸庞的轮廓柔和而不失刚毅。是个相当出色的人，然而，让月凝碧怔住的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的装扮。

　　似乎，似乎……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这……似乎是，古人的装束啊。

　　一股凉气从心底直冲脑际，她终于知道方才为何觉得不妥了，就她所看见的，一切，都显得太过“古老”。

　　一个荒诞但是极有可能的想法在脑海中形成，她该不会是……穿越时空了？

　　这样想着，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也许是因为她的面容本就苍白，那男子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见她醒了，眼中多出一丝善意微笑。“姑娘，你醒了。”

　　“……嗯……是你救了我？”月凝碧开口问出心中疑惑，声音沙哑的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男子笑笑不语，取走她额上的冰袋，伸手试了试温度，满意的点点头，“烧已经退了，再休养几日当无大碍。姑娘，在下知道你有许多疑问，但现在还请一心一意好好养伤，待伤好之后，在下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他如此说，月凝碧无奈之下只得应允。男子见她这般配合，表情愈发温柔起来，他的手伸到月凝碧背后，道一声“得罪了”，一股柔和的气劲将她半扶而起，随后拿过几个软垫放到她腰后让她靠着，接着捧起放在床边的青瓷碗，“还请姑娘把这碗药喝了。”

　　曾经学习过中医药理的月凝碧依稀能分辨出药里放了些补血养气的药材，知道是好东西，因此顺从的就着白衣男子的手一口口慢慢的喝完了碗中黑乎乎的药，出乎意料的是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反而有一种别样的甘甜，口齿生香。

　　一股暖洋洋的热气从腹部散到四肢百骸，月凝碧只觉得眼皮发重，迷糊中感觉到男子动作轻柔的放平她的身子，帮她拉好被子，好听的声音不远不近的传来：“姑娘，你体力耗支太过，好好睡吧。”

　　安心的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的弯起一丝浅笑，也许，这样也不错。没有仇恨、没有牵绊、没有责任，就这样孤身一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代替爸爸妈妈好好的生活。心情从紧绷中缓和下来，一股虚弱感顿时席卷而来，毫无招架力的她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梦境。
　　孟清远有些怔忪地看着闭目浅笑的月凝碧，只觉得这笑容无比静好，只是，也弥漫着难以言诉的忧伤。这个少女……摇摇头，嘴角溢出一声低低叹息。

　　见月凝碧又昏睡了过去，他略做整理，安静地退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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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月凝碧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黄昏。

　　这次的她比起上次已是清醒了许多，也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在房屋的摆设。真的是极简单极清爽的布置，大多数的家具都是用上好的翠竹制成的，连自己现在躺着的床也是如此，床上不知道铺着何种面料做成的床单，柔软馨香。此时正值夏日，可这房间里却很是清凉，不会太过也不会太少的凉爽，让人感觉相当舒适。木质窗户半开着，轻软的晚风将碧色轻纱窗帘吹拂地翩然飞舞，月凝碧静静地躺着，感到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往事如烟，再深的爱与恨，再多的情与仇，百年之后，也不过枯骨红颜，黄土一抹。所以，放下吧，就这样，放下吧。

　　“叩~叩~叩~”

　　三声敲门声响起，月凝碧直起身靠上身后的软垫，淡淡应了声。门外的人听了，推门而入，语调柔软，带着疏离的礼貌。

　　“姑娘，你可算醒过来了。”

　　不是那天那名白衣男子，而是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

　　门帘被一只纤纤素手挑起，她抬眼看去，顿觉眼前一亮。

　　很典型的古典美女，远黛眉、丹凤眼、琼玉鼻、樱桃口，一头瀑布般的青丝用一根金簪簪起，鹅黄色的纱裙衬得她的肌肤愈发白皙，浅粉勾花腰带勾勒出她纤细合度的腰身。
　　好一个赏心悦目的美人儿。

　　美女感觉到了月凝碧的注视，她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病榻上的女子。虽说因为重伤初愈的缘故而使脸色显得过于苍白憔悴，但仍掩不住她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雅风华，比例堪称完美的脸庞，五官犹如最完美的艺术品，尤其是那双眼睛，眼波流转间流泻出星辰似的光华，更为她添了几分灵动悠远。黄衣美女心中暗暗赞叹，她自问见过美女无数，可这般淡定清澈的气质和风采，尚是第一次看到。

　　微微一笑，再开口时声音已敛去了先时的疏离，“公子算着姑娘应该是这个时候苏醒，果然准了。”

　　公子？想来，应该就是那个男子了。心思微转，月凝碧忽然一怔，他能算到她什么时候会苏醒？那他的医术，岂非已经出神入化了？

　　似乎是看穿了月凝碧的想法，黄衣美女笑道：“我家公子可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君子神医’呢，姑娘虽然伤得重，可对公子而言，也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

　　月凝碧依旧满心茫然。君子神医，是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轻笑，清脆悦耳，宛若黄鹂鸣翠柳。“菊姐姐，你又在这里卖弄了，不怕公子听见责怪你么？”话音刚落，屋内又多出一人，一身桃红装扮，长发高高盘起，三支嫣红发簪衬着如云黑发，分外俏丽。脸庞虽然说不上如何美丽，但却平添一份妩媚，比起黄衣美女的淡雅另有一番韵味。她含笑的杏眼看向月凝碧，细细的看了看她的脸色，将手中白瓷托盘放到床边，揭开盘中与托盘一套的白瓷梅花盅的盖子，顿时，一股清甜软糯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格外引人食欲。

　　“姑娘，这是公子特地吩咐奴婢为你熬的丹参桃仁白薇粥，清热、凉血、化瘀，对姑娘身上的伤有好处，姑娘请慢用。”

　　端起白瓷盅，触手微温，月凝碧舀起一勺尝了一口，只觉得入口爽滑香甜、回味无穷，登时食指大动，三两下便将一盅粥喝了干净，心里满足不已。抬眼，看见两女似笑非笑的表情，想起自己方才的表现似乎有些不雅，一时间有些尴尬。将手中空盅放回托盘，她嘴唇轻抿，脸上泛起一丝清浅微笑，“多谢两位姐姐。小女子月凝碧，两位姐姐唤我凝碧即可。”

　　桃红女子拿起托盘，眨眨眼，“好好听的名字，我还是称呼你月姑娘为妥。我叫冬梅，她是秋菊，直接叫我们二人名字就可以了，姐姐是万万当不起的。”

　　月凝碧闻言点点头，不再多说。

　　“秋菊，你可知我的那身衣服在哪？”冬梅离开后，月凝碧和仍旧坐在床边的秋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轻声问道。她现在身上穿着一件乳白色轻丝薄纱裙，而当日身上那件素白无花的纯棉连衣裙以及腰带模样的软剑均不知所踪。

　　微微沉默了下，秋菊轻柔的声音响起：“那件衣服本已是残破不堪、布满血迹，负责替你更衣的夏荷本来是说丢掉算了，但公子说那是月姑娘你的唯一衣物，还是妥善保管为好，因此，那件衣服正在夏荷那。”

　　“那腰带……”

　　“腰带和衣服一并保管的。”

　　这样……暗自松了一口气，对于现在的她而言，那柄软剑是她唯一可以护身的东西。“可以劳烦秋菊姐姐帮我将衣服和腰带取来么？”

　　秋菊略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的要求有些突兀，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的点头答应，随后出了门。

　　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月凝碧望着天花板，思绪飘飞，怔怔出神。

　　就方才从秋菊口中所知，她现在身处于风涧山无忧谷，此间主人是人称“风涧暖玉”的君子神医孟清远，亦是她的救命恩人。据说十日前孟清远去山中采药，在断魂崖下发现了浑身染血重伤垂死的她，秉持着“医者父母心”的准则，孟清远将她带回谷中，悉心照料调养，否则，她早就因失血过多而死于非命了。

　　无忧谷地势隐秘，环境优美，只有孟清远和春柳、夏荷、秋菊、冬梅四个丫鬟居住于此，而孟清远每年有大半的时间都是游历在外，这次回谷纯粹是一时兴起，没料到还因此救回一条生命。

　　断魂崖……无声一笑，真巧，她掉落的那个山崖，在她10岁的时候，也被她和月寒衣冠以了“断魂”这个称呼……

　　这世界上，冥冥之中，难道真有所谓的命运么？

　　心思转向别处，说起来她对这个世界依然一无所知，是什么朝代、哪位君王掌权、天下是一统还是分裂、盛世还是末世……全部是一头雾水。然而这些问题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询问，毕竟她不想假装失忆，再说有那么一位神医在，能不能伪装成功都是个未知数。如此，便只能寄希望于书本了。

　　等她完全痊愈能出门了，一定要去书阁看看。

　　如果，有书阁的话。

　　“月姑娘。”一声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是秋菊拿着她的衣服和腰带回来了。

　　欣喜的伸手接过，月凝碧颔首表示谢意，她笑道：“不好意思，麻烦你了。你去歇着吧，我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秋菊起先还有些迟疑，但拗不过月凝碧，最后只得细心的叮嘱了几句，方始转身离开。

　　待听见外屋的门被轻轻阖上，脚步声渐行渐远后，月凝碧这才放心的打量起怀里的东西。抖开长裙，她立时有些哭笑不得，所有的血污均被洗去，破损处也已精心补好，看起来就像崭新的一般。让她无语的是，原本是无袖的连衣裙居然被缝上了长长的袖子，及膝的裙摆也不知用什么方法改成了及地长，素白底上盛开着一大朵怒放的银色莲花，领口和袖口处均有精致的隐私滚边，整条裙子极为高雅素淡，最让人称奇的是几乎找不到针口和衔接处，此等手艺简直可以称作天衣无缝。看着手中这条复古的裙子，月凝碧忽然很想知道夏荷在第一眼看到自己原先那条样式“古怪”的连衣裙时，心里是何感想。

　　该不会觉得惊世骇俗、离经叛道吧？

　　好笑的摇摇头，月凝碧伸手抚上腰带，右手食指在腰扣——也就是剑柄处轻轻一弹，“铮”的一声，咬住剑身的接口松开，一抹月华在她眼前绽开。

　　这柄剑是她这一脉代代相传之物，做工之精巧细致堪称鬼斧神工，样式优美，削铁如泥，且折不断、砍不坏、烧不化，至今她连这柄剑是用何种材料制成都不知道。此剑若超出一个小时无人使用就会自动恢复成腰带形状，剑柄处的机关设计别出心裁，除了她以外无人能解。也就是说，就算有朝一日此剑落入他人手中，亦毫无用处。

　　抚摸着剑身，月凝碧从没有像此刻这般庆幸自己拥有一身武艺，这是让她在这个陌生世界生存下去的一道保障。

　　细细描摹着剑柄上两个繁复但美丽的古纂，月凝碧笑笑，笑容中有几许惶惑几许释然几许坚定：

　　“月殇，从此以后，便只余我和你相依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