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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太宰君 『金属易断 ...

  •   一

      清晨,啜了一口汤匙里的汤,母亲幽然轻唤了一声。

      “啊。”

      “有头发?”

      我还以为是汤里有什么脏东西。

      “不是。”

      母亲若无其事地又喝了一匙汤,然后扭过头去,目光投向厨房外漫山遍野的樱花。她两眼看着窗外,再次轻轻啜了一匙汤。“轻盈”这样的词,用在她的身上,完全不会有半分的夸张。她的动作,和妇女杂志上的完全不同。曾几何时,弟弟直治喝着酒,冲着我这个做姐姐的说:

      “就算还有爵位,也未必还能算是贵族。就算没有爵位,也同样有人有着天爵的品质。有的人,虽然就像咱们一样,手里攥着爵位,但别说贵族,就连贱民也比不上。像岩岛那种人(直治的一个伯爵同学),简直就连新宿的妓院里的龟奴都不如。前些日子,柳井的哥哥办婚礼(柳井也是弟弟的同学,子爵家的二公子),那畜生穿着一身燕尾服,还说什么必须穿燕尾服。这倒也还罢了,席间致辞时,那混蛋说话还文不文白不白的,恶心死人。装斯文可不叫有品位,顶多就只能说虚张声势。在本乡,经常都会看到‘高档旅社’之类的招牌,而实际上,华族的大部分,感觉都是些高级乞丐。真正的贵族,才不会像岩岛那样呢。在咱们家里,要说真正算得上贵族的,恐怕也只有妈妈一个了。她才是货真价实的贵族。其他人根本就没法比。”

      就拿喝汤这事来说吧。我们都是在盘子前稍稍低下头,横握着汤匙去舀汤,然后再横端起汤匙,送到嘴边喝下的。但母亲却会把左手指轻轻地搭在桌边,而不躬下身子,仰着头,横握汤匙,连看都不看盘子,就能轻盈地舀起汤。她的动作轻盈而优雅,就仿佛燕子掠过水面一般,将汤匙正对着嘴,让汤从汤匙尖流入唇间。她一边若无其事地四处张望,一边动作轻盈地操控着汤匙。她从来不会把汤弄洒半点,也不会发出吸啜或者碰响盘子的声音。或许,她的用餐方式并不符合所谓的正式礼节,但在我看来却极为可爱,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礼节。而事实上,喝东西时,让汤水自己流进嘴里的话,反而会让人感觉更加美味。可是,因为我其实就是直治所说的那种高级乞丐,所以我没法像母亲那样轻盈而随意地使唤汤匙。无奈之下,我彻底放弃,只好低头看着餐盘,遵照着所谓的正式礼节,动作笨拙地喝汤。

      不光喝汤。母亲的用餐方式也与礼法大相径庭。有肉上桌时,她立即就会用刀叉把它切成小块,然后放下餐刀,改用右手拿叉子,一块块地把肉戳起来,一脸开心地慢慢享受。而要是遇上带骨头的鸡肉,每次我们小心翼翼,留意着不要在从骨头上把肉切下时弄响盘子的时候,母亲都会一脸平静地用手拈起骨头,用嘴把肉和骨头分开。即便是这种粗鲁的吃法,如果做这事的人是母亲的话,那么岂止可爱,甚至可以说得上姿色诱人。看起来,真正的贵族,果然和平民不一样。不光只是带骨鸡肉,有时候,母亲甚至还会用手拈起午餐时的火腿和红肠之类来吃。

      “知道为什么饭团会这么美味吗?那是因为,它是人用手指捏着做的。”

      她甚至说过这样的话。

      我有时也会想,用手抓着吃,真的那么好吃么?但转念一想,如果我这样的高级乞丐也跟着东施效颦的话,那可就真是活脱脱成个叫花子了。所以,我只好隐忍不发。

      连直治弟弟都说没人能够比得上母亲,那我就更难以望其项背了。不,应该说是连半点希望都没有。一个初秋的夜里,我和母亲坐在西片町家中庭园的池畔亭子里赏月。一边赏月,我们一边笑着聊起了狐狸和老鼠出嫁时的嫁妆的不同。这时,母亲突然站起身,走到亭子旁的胡枝子树丛的深处。然后,她从胡枝子的白花之间,露出了她那白皙的面庞,微微一笑。

      “和子,你猜妈妈我在做什么?”

      母亲说。

      “摘花。”

      话音刚落,母亲便淡淡地一笑。

      “我在小解。”

      母亲说。

      我有些吃惊。她根本就没蹲下身子。她的动作我无从模仿,但心里却觉得着实可爱。

      或许,这些事和早晨喝汤时的事实在是没什么联系。可是,最近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说是路易王朝时期的贵妇人都会一脸坦然地在宫殿庭院或者走廊角落里解手。但我却对这种无心感到可爱,说不定,我母亲或许就是最后的一位真正的贵妇呢。

      而今早,她轻轻啜了一勺汤,“啊”地轻叫一声。当我问是不是有头发时,她也只回答说不是。

      “是不是盐放太齁 了?”

      今早的汤,我是用上次美国分发的罐头青豆滤过后做的浓汤。我本来就不大擅长做菜,即使听到母亲说不是,我心里也还是觉得有些担心。我又再问了一句。

      “做得挺好的。”

      母亲一脸严肃地说。喝过汤,她又用手拈起紫菜裹的饭团,吃了一口。

      从小时候起,我就从来没觉得早饭有多美味。不到十点钟左右,我从不会感觉到肚子饿。即便到时间,也只能勉强喝下几口汤,却一点不想吃东西。我只会把饭团放到盘子上,用筷子捣碎,然后再用筷子夹起其中一块,就像母亲喝汤时那样,用筷尖正对着嘴,就像喂鸟一样,放到嘴里细嚼慢咽。还不等我吃完,母亲早已吃完,轻轻地起身离席,把背靠在朝阳照耀下的墙边,静静地看着我吃。

      过了一阵,母亲说:“和子,这可不行啊。你必须学会享受早饭的美味。”

      “妈妈您呢?您觉得好吃吗?”

      “那当然。我又不是病人。”

      “和子我也不是病人啊。”

      “不行不行!”

      母亲一脸寂寥地笑着摇头。

      五年前,我曾经患过肺病,卧床不起。但我却知道,那是一种富贵病。相反,前不久母亲患的那病还更让人担心和难过。然而,母亲心里却只是在为我担心。

      “啊!”

      我叫了一声。

      “怎么?”

      母亲开口问道。

      我和母亲彼此对望了一眼。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吧,我呵呵一笑,母亲也微笑了起来。

      每次心中感到羞愧,觉得无地自容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起那一声轻轻的“啊”来。我的心里,突然鲜明地回忆起了六年前我离婚时的事,忍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而如果换作是母亲的话,又会怎样呢?不可能的。母亲她并没有我那种令人羞愧的经历的。那么,是什么缘故呢?

      “妈妈,您方才不会是想起什么来了吧?什么事情啊?”

      “我忘了。”

      “关于我的?”

      “不是。”

      “关于直治的?”

      “对。”

      说着,母亲偏起了头。

      “或许吧。”

      弟弟直治在念大学时被征调入伍,派到南方的岛上,自此杳无音信。战争结束之后,他也依旧下落不明。母亲虽然说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觉得这辈子都再见不到直治了。但我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理准备”,总觉得我们和直治一定能够团圆的。

      “我本以为我已经想开了,可一喝到这汤,我就会想起直治来,心里难受。早知如此,要是之前能对他好些就好了。”

      自从直治念高中起,他就一直热衷于文学,搞得就跟个不良少年一样,不知让母亲操了多少心。尽管如此,母亲还是喝一口汤就会想起直治,轻轻地叫一声。我把饭塞到嘴里,眼眶一热。

      “没事的。直治他不会有事的。直治那种无赖,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的。会死的人,必然都是些又老实、又漂亮、又和善的人。直治那种人,就算你用棒子也敲不死他的。”

      母亲一笑,取笑了我一句。

      “照这么说,和子你就是那种早死的人咯?”

      “哎,为什么呢?我这人既无赖,还长了个大脑门儿,活个八十岁没问题的啦。”

      “是吗?那妈妈我也活个九十岁没问题了。”

      “嗯。”

      话说了一半,我的心里却又感到有些矛盾。无赖长命百岁。漂亮俊俏的人却短命。妈妈天生丽质。可是,我又希望她能长命百岁。我一下子慌了神。

      “您可真够坏的呢!”

      刚说完,我的下唇便颤抖起来,泪水夺眶而出。

      再来说段有关蛇的故事吧。四五天前的下午,邻居的孩子们从院子篱笆的竹子丛中掏出了十来个蛇蛋。

      邻居的孩子都说:“这是蝮蛇蛋。”

      我心想,要是竹子丛里孵出十条蝮蛇,那么人就不能下院子里去了。

      我说:“烧掉吧。”

      孩子们都开心得跳起来,连忙跟在我身后。

      我在竹丛附近堆起树叶和柴火,点上火,将蛇蛋一个个扔进火里。蛇蛋老是烧不起来。孩子们又往火堆里添了一些树叶和小树枝,火势更大了,然而蛇蛋却没有要烧着的迹象。

      有个山下的农家姑娘站在篱笆墙外笑着问:“你们在做什么呀?”

      “在烧蝮蛇蛋。因为蝮蛇孵出来的话就太可怕了啊。”

      “有多大啊?”

      “跟鹌鹑蛋差不多,纯白色。”

      “那就是普通的蛇蛋哦。估计不是蝮蛇蛋。生蛇蛋很难烧起来的呀。”

      姑娘似乎觉得很好笑,笑着离去了。

      大概烧了三十分钟吧,可是蛋根本不燃烧,于是我让孩子们从火堆里捡出蛋来,埋到梅树下,我找来一些小石子做了一个墓标。

      “好了,大家一起拜一拜吧。”

      我蹲下来双手合十,孩子们也老老实实蹲在我身后合掌祭拜。我跟孩子们分开后,独自沿石阶而上,母亲站在紫藤树荫下的石阶上,说:“你竟然会做这么残忍的事啊。”

      “我还以为是蝮蛇呢,原来是普通的蛇。不过,我已经把它们安葬好了,没事儿。”说是说了,但我却心想:这下糟了,竟然被母亲看到了。

      母亲绝不迷信,但自打十年前父亲在西片町的家中过世之后,她就很怕蛇。父亲临终前,母亲看到父亲枕边有条黑色的细带子,就漫不经心地伸手去捡,结果却发现是条蛇。它嗖嗖地溜到走廊上,后来就消失不见了。当时,看到这一幕的就只有母亲与和田舅舅两人。他们对视一眼,但为了避免在父亲临终时再节外生枝,于是就强忍着没有说出来。尽管我们当时也在场,但对于那条蛇的事,却毫无觉察。

      然而,父亲故去的那天傍晚,我却在院子里水池边所有的树上都看到了蛇。这一点千真万确。如今,我已经是二十九岁的大婶了,十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也已经十九岁,不再是孩子了。尽管时隔十年之久,但我心中,当时的记忆还很鲜明,不会有半点差错的。当时,我来到院子里的水池边,准备剪一些花供奉。我站在水池边的杜鹃花旁,仔细一看,杜鹃花的花枝上,缠着一条小蛇。我有些吃惊,伸手准备去折旁边的棣棠花枝,结果那上面也有。旁边的银桂、小枫树、金雀花、紫藤、樱花树,每一棵树上,都缠着蛇。但是,我并没有感到特别害怕。我只是觉得,大概这些蛇也和我一样,是感受到了悲痛,从洞里爬出来祭奠父亲的。后来,我把院子里的蛇的事悄悄告诉了母亲。母亲一脸从容,偏了偏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但最后也没说什么。

      但实际上,这两件与蛇有关的事,却让母亲变得讨厌起蛇来了。确切地说,那种心情,应该是一种崇敬、一种敬畏,她的心中,充满着畏惧之情。

      我烧蛇蛋被母亲看到了,母亲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极为不祥的东西,一想到此,我突然觉得烧蛇蛋是件非常可怖的事情,这件事会不会给母亲带来厄运呢,我担心不已,第二天以及再往后的日子都没能忘记这件事。今天早晨在餐厅里,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说什么美人早死之类没影儿的话,过后怎么也搪塞不过去,急得哭起来了。吃过早饭收拾餐具的时候,我总觉得有条小蛇钻进了我心里,它缩短了母亲的生命,令人可怕,真是讨厌得不得了。

      而且,那天我在院子里看到了蛇。那天风和日丽,是个好天气,因此我收拾完厨房后,把藤椅搬到院子里的草坪上,打算在那里织毛线。我拿着藤椅刚下到院子里,就在院子里的石头旁的细竹那里发现了蛇。噢,太讨厌了。我只是这么想了一下,也没多考虑,搬着藤椅返回走廊上,将椅子放在走廊里,坐在上面开始织毛线。到了下午,我想从院子一角上的佛堂里存放的藏书中找出洛朗桑 的画册来,一下到院子里,就看到蛇在草坪上慢悠悠地朝前爬。和早上的蛇是同一条。是一条细长、优雅的蛇。我想,这是条母蛇。她静静地穿过草坪爬到野蔷薇的阴影处,停下来抬起头,吐着细长火焰般的信子。似乎在东张西望,过了一会儿又垂下头,懒洋洋地蜷缩起来。当时,我也只是强烈地感觉那条蛇很美,不久,我去佛堂里取出画册,回来时悄悄去蛇刚才在的地方看了看,已经不在了。

      临近黄昏,我和母亲正在中式房间里饮茶,往院子里一看,今天早晨的那条蛇又慢悠悠地出现在第三级石阶处的石头上。

      母亲也看到它了,“那条蛇是?”话一出口就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握着我的手伫立在那里。听了母亲的问话,我也一下子反应过来,脱口说道:“蛇蛋的母亲?”

      “对,对啊。”母亲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们手握着手,屏住呼吸,默默守望着那条蛇。它懒洋洋地盘踞在石头上,晃悠悠地又开始动起来,似乎有些无力地穿过石阶,朝燕子花爬去。

      “它从早晨就在院子里爬来爬去的。”我小声对母亲说。母亲叹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对吧,是在找蛋啊!真可怜。”

      我只好嘿嘿笑了笑。

      夕阳照到母亲的面庞上,母亲的眼睛里似乎闪着蓝光,她那略带怒气的面庞美极了,让人想扑上去。于是,我觉得母亲的面容和刚才那条美丽的蛇有些相似。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住在我心里蝮蛇一般丑陋的蛇有一天会将这条忧伤而美丽的母蛇吃掉。

      我将手搭在母亲柔软纤弱的肩膀上,不明所以地扭动了下身体。

      我们舍弃了东京西片町的房子,搬到了伊豆的这个有些中式风格的山庄里。那是日本无条件投降那年的十二月初。父亲过世以后,我家的收支全都是母亲的弟弟,也是母亲目前唯一的亲人—— 和田舅舅帮忙打理,战争结束后,天下大变,和田舅舅似乎对母亲吩咐说,已经不行了,只能把房子卖掉了。把女佣都解雇了,母女二人在乡下买个漂亮的小房子,自由自在地生活比较好。对于金钱方面,母亲比孩子还一窍不通,和田舅舅这么一说,于是便拜托他说,那就全凭你做主了。

      十一月末,舅舅寄来快信说,骏豆铁路沿线上河田子爵的别墅打算出售,房子在高处,视野很好,另外有一百平左右田地。那一带是有名的梅花胜地,冬暖夏凉,住在那里想必你会称心。我想需要直接跟对方见面详谈,总之明天麻烦你到银座,来我的办公室吧。我问道:“妈,你去吗?”母亲非常落寞地笑着回答说:“当然了,因为是我拜托他的呀。”

      第二天,母亲拜托了原来的司机松山,刚过中午就出发了,晚上八点左右又被松山送回来了。

      “我决定了。”

      母亲来到我房间,手撑在我桌子上,就那样瘫坐下来,说了这么一句。

      “你说决定了,指的是什么?”

      “全部。”

      “可是,”我吃了一惊,“还没有看是什么样的房子……”

      母亲将一只胳膊撑在书桌上,手轻轻贴在额头上,叹了口气说:“因为和田舅舅说是个好地方嘛。我觉得就这么闭着眼搬过去也行。”她抬起脸来,微微一笑。她的面庞有些憔悴,但很美。

      “是啊。”母亲如此信任和田舅舅,我也不肯服输,附和着说,“那么,我也闭上眼吧。”

      我们两个人放声大笑起来,可是笑过之后,变得十分凄凉。

      从那以后,每天都有民夫过来给行李打包。和田舅舅也过来了,该卖的就卖掉,一一做了安排。我和女佣阿君两人一起整理衣物,在院子里焚烧破烂儿,非常繁忙。母亲也不帮忙整理,也不指挥,每天都待在房间里,磨磨蹭蹭的。

      “怎么了?你不想去伊豆了吗?”我用稍微强硬的语气直截了当地问道。她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回答说:“不是。”

      过了十天左右,全都整理好了。傍晚时分,我和阿君两个人在院子里焚烧纸屑和稻草,母亲也从房间走出来,站在廊下默默看着我们烧火。寒冷的西风吹过来,就像灰色的风一样,烟低垂着罩在地上。我猛地抬起头看了看母亲,母亲的面色从未如此难看,我吓了一跳,大喊道:“妈!你脸色好差啊。”母亲浅浅一笑,说道:“没什么啊。”又悄悄回房间了。

      那天晚上,因为被子已经打包了,阿君就睡在了二楼西式房间的沙发上,母亲和我一起睡在她的房间里,盖着从邻居家借来的一床被子。

      母亲说了句让我深感意外的话:“因为有你,有你在我身边,我才去伊豆啊。因为你在我身边。”那声音纤弱而苍老,甚至让我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问道:“要是没有我呢?”

      母亲突然哭起来,断断续续地说:“还不如死了呢。你父亲也是在这个家里去世,我也想死在这里啊。”说完越发哭得厉害了。

      母亲以前从未在我面前说这样的泄气话,我也从未见过她哭得这样厉害。无论父亲过世的时候,还是我出嫁的时候,还有我怀着孩子回到母亲身边时,还有婴儿在医院里胎死腹中的时候,以及我卧病在床的时候,还有直治做坏事的时候,母亲绝没有显得这么软弱过。父亲故去后的十年里,母亲一直都很乐观、温柔,和父亲在世时没什么两样。于是,我们也就无忧无虑、娇生惯养着长大了。可是,母亲已经没钱了。都为了我们,为了我和直治,毫不吝惜地用光了。这样一来,就不得不从多年住惯了的房子里搬出来,在伊豆的小山庄里,和我相依为命,开始寒酸的生活。如果母亲心眼儿不好,又小气,还经常斥责我们,而且千方百计偷偷为自己存钱的话,无论世间怎样变化,她都不会产生想死的念头吧。唉!没钱了这种事多么可怕啊,这是多么悲惨、无可救药的地狱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心里很激动,太痛苦了,想哭也哭不出来,所谓人生的严肃就是指此时的感受吧。我感觉自己一动都不能动,像石雕一样安安静静地仰躺着。

      第二天,母亲的脸色依然很差,还是磨磨蹭蹭的,似乎想尽可能在这个家里多待一会儿,可是和田舅舅来了,吩咐说行李都已经发送过去了,今天就出发去伊豆吧。母亲不得已穿上了外套,朝着前来道别的阿君以及进进出出的人们默默点了点头,同我们离开了西片町的家。

      火车比较空,三个人都有座。在火车里,舅舅非常高兴,甚至哼起了歌谣。母亲脸色不好,低着头,似乎有些怕冷。我们在三岛换乘了骏豆铁路,在伊豆的长冈下车,然后坐公共汽车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下车后沿着缓缓的坡道,朝山上走。那里有个小村子,村子边上有个中式风格的别致山庄。

      “妈,这地方比想象中好啊。”我气喘吁吁地说。

      “是啊。”母亲站在山庄的玄关前,有一瞬间流露出高兴的眼神。

      “首先,空气好。空气很干净。”舅舅夸耀说。

      “确实,”母亲微微一笑,说,“清新,这里的空气很清新。”

      于是,三人一起笑起来。

      一进玄关,就看到东京寄过来的行李,从玄关到房间都堆满了。

      “然后,客厅里的视野很好。”

      舅舅兴致勃勃地拉我到客厅里坐下。

      下午三点左右,冬日的阳光柔和地洒在院子里的草坪上,从草坪沿石阶走到头,有个小水池,长着很多梅树,院子下边是一大片橘树林,再往前是村中的道路,对面是水田,然后远处有松树林,松树林对面可以看到海。像这样坐在客厅里看的话,海的水平线看上去正好和我的胸部持平。

      “真是祥和的风景啊。”母亲懒洋洋地说。

      “可能是空气的原因吧。阳光和东京完全不一样,不是吗?光线就像透过一层纱照过来一样。”我兴奋地说。

      一间有十块榻榻米大小,一间是六块榻榻米大小,还有中式客厅,另外玄关有三块榻榻米大小,浴室也有三块榻榻米大小,还有餐厅和厨房,二楼有一间西式房间,有一张大床供来客使用,就这么几个房间,我们两人,不,就算直治回来后,我们三个人住也不算狭窄。

      这个村子里只有一家旅馆,舅舅去那里订餐了。不多久盒饭送过来了。他就在客厅里摆开,喝着带来的威士忌,谈论和这个山庄的旧主河田子爵在中国游玩时的失败经历,兴致很高。母亲只是稍微动了动筷子,后来薄暮降临时,她小声说:“让我躺一会儿吧。”

      我从行李中取出被子,让母亲躺下,不由得非常担心起来,因此从行李中找出体温计量了一下,三十九度。

      舅舅似乎也很吃惊,不管怎样,先到下面的村子里去找医生了。“妈!”我呼唤着母亲,她却只是迷迷糊糊的。

      我紧紧握住母亲的小手,嘤嘤啜泣起来。母亲好可怜好可怜,不,是我们两人好可怜好可怜,我哭个不停。边哭边想,真的就这样和母亲一起死掉算了。我们已经不需要任何东西。我想,我们的人生在离开西片町的家时已经终结了。

      过了大约两个小时,舅舅带着村里的大夫来了。村里的大夫年事已高,穿着平织的裤裙,脚上套着白色短布袜。

      诊断完毕,他说:“可能会发展成肺炎。不过,就算得了肺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这话总让人有些不放心。他给母亲打了一针就回去了。

      到了第二天,母亲的烧还是没有退。和田舅舅交给我两千日元,说万一需要住院的话,就往东京打电报。说完就先回东京了。

      我从行李中取出最低限度需要的炊具,煮了粥喂母亲吃。母亲躺着吃了三勺,然后摇了摇头。

      临近中午的时候,下面村子里的大夫又过来了。这次没有穿裤裙,不过还是套着白色短布袜。

      “是不是要住院才……”我这么一问,他回答说:“不,没那必要吧。今天我打一针强效的,估计烧会退的。”依然是让人不放心的回答,然后他打了一针所谓的强效针就回去了。

      不过,也许是那个强效针发挥了奇效,当天中午过后,母亲脸色变得通红,出了很多汗,换睡衣的时候,母亲笑着说:“可能是名医呢。”

      烧退到了三十七度。我很高兴,跑到村里唯一的一家旅馆,求老板娘给我十个鸡蛋,马上煮成半熟端到母亲面前。母亲吃了三个半熟的鸡蛋,然后吃了半碗粥。

      第二天,村里的名医又套着白色短布袜来了。我对昨天的强效针表示感谢,他使劲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有效是理所当然的,非常认真地诊察之后,转向我说:“老夫人已经没病了。因此,现在开始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没关系。”他的话还是有些奇怪,我使劲儿憋着,差点就笑出来。

      我把大夫送到玄关,回到客厅一看,母亲已经坐在床上,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像自言自语般呆呆地说道:“真是位名医呀。我,已经,没病了。”

      “妈,我把纸拉门打开吧。正下雪呢。”

      像花瓣一样大的鹅毛大雪正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我打开纸拉门,和母亲并肩坐下,隔着玻璃窗眺望伊豆的雪。

      “已经没病了,”母亲又像自言自语一样说起来,“这样坐着,就觉得以前的事恍如梦境。其实,我在临近搬家的时候,无论如何、怎么也不想来伊豆了。在西片町的那个家中,哪怕是多待一天半天也好啊。搭上火车时,我觉得已经死了一半了。来到这里的时候,最初还有点儿高兴,天一黑,就开始怀念东京,心中焦躁不安,后来就失去了意识。这不是一般的病,上天将我杀死一次,又让我重生过来,让我变得和以前不同了。”

      从那以后,直到现在,我们母女二人的山庄生活还算是平安无事。村里人对我们也很热情。搬到这里的时候是去年十二月,之后从一月、二月、三月,到现在的四月,我们除了准备做饭,一般都是在廊下织毛线,或者在中式客厅里读书、饮茶,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二月里梅花开了,整个村子一片花海。到了三月,由于平静无风的日子比较多,盛开的梅花一点儿都没有衰败,一直开到三月末,美丽极了。无论是早上中午还是傍晚和夜里,梅花都美得让人叹息。一打开廊下的玻璃窗,一股花香就会飘进房间里。三月底,一到傍晚就会起风,我在黄昏中的餐厅里摆上茶碗,梅花的花瓣从窗子里吹进来,飘进茶碗中打湿了。到了四月,我和母亲在廊下边织毛线边聊天,话题大都是围绕着种田的计划。母亲说她也想帮忙。啊!我这么写下来一看,确实像母亲以前曾经说过的那样,我们死过一次,变成不同往日的人,又重生了。可是,反正人类无法做到像耶稣那样地复活吧。虽然母亲那样说过,可是吸了一勺汤就想起了直治,发出啊的叫声。而且我过去的伤痕其实一点都没有痊愈。

      啊!我想写清楚,一点儿都不隐瞒。有时候我甚至偷偷想,这个山庄里的安稳生活全都是假的,只是装出来的样子。就算这是上天给我们母女的短暂休息,我总觉得有什么不祥的暗影已经悄悄朝这种平和袭来了。母亲虽然装出幸福的样子,却一天天衰弱下去。我心中寄居着蝮蛇,牺牲母亲养肥了它,即使我不停地压制,它还是不断变肥。最近,我有时候很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做出烧蛇蛋这样不体面的事,一定也是我那种焦躁情绪的一种表现。如此一来,只是加深了母亲的悲伤,让她更衰弱。

      写了一个恋字,再也写不下去了。

      二

      蛇蛋事件后,大概过了十来天日子,继而发生的一件不祥之事,让母亲越发地感到悲伤,让她为我折寿担心。

      我险些酿成了一场火灾。

      引发火灾?从小到大,我连做梦都没想过,我这辈子竟会摊上如此可怕的事。

      不当心用火,搞不好就会酿成火灾。我竟然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没有留意到。难道说,我真的是所谓的“大小姐”么?

      半夜,我起身如厕。刚走到玄关的屏风旁,就发现浴室那边有亮光。我漫不经心地凑过去一看,才发现浴室的玻璃窗后一片通红,里边噼啪作响。我赶紧快步冲过去,打开浴室的小门,光着脚就冲到了外边。我发现,浴桶炉灶旁堆积的柴垛正熊熊燃烧着。

      我一路飞奔,跑到隔壁下边的农户家门口,一边使劲儿拍门,一边叫嚷:“中井先生!快起来!着火了!”

      当时,中井先生似乎已经睡下了,但他还是立刻回应了我。

      “好的,这就来!”

      “求你了,请快点儿。”我说。

      立刻,中井先生一身睡衣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我们两人跑回火堆旁,从水池里用木桶打水灭火。客厅的走廊上传来了母亲的叫喊声。我扔下水桶冲上走廊,说:“妈,别担心,没事儿,你睡吧。”我伸手揽住母亲,扶着她到床边,让她躺下,之后又飞快返回火旁。这一次,我从浴桶里打水递给中井先生,他把水浇到柴垛上。可是火势太强,我们的灭火,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着火了,着火了!别墅着火了!”山下传来了惊呼声。转眼间,四五名村民冲破篱笆墙,闯了进来。他们从篱笆墙下汲水,把一桶桶的水递了过来,不到两三分钟,火就被扑灭了。刚才的火势,险些烧及浴室屋顶了。

      太好了。我的心中感到了一丝庆幸。但立刻,我便意识到了起火的原因,这让我大吃了一惊。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场火灾的原因,大概是傍晚时我从浴桶炉灶中抽出的烧剩的柴火。当时我以为柴火已经熄了,所以就顺手放到了柴垛旁。想明白了这一点后,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欲哭无声。这时,前院的西山先生家太太隔着篱笆墙高声说道:“浴室都烧光了呀!是谁没把火给熄掉啊!”

      村长藤田先生、二宫巡查、警防团长大内先生等人也来了。藤田先生一如既往,和蔼地笑着问我:“吓到了吧,怎么回事啊?”

      “是我不好。我以为是熄灭了的柴火……”话一出口,我觉得自己太悲惨了,眼泪夺眶而出,然后就低头不语了。当时我想,可能会被警察带去,成为犯人。光着脚,穿着睡衣,突然为自己这样张皇失措的样子感到害羞,深深感到了自己的落魄。

      “明白了,你母亲呢?”藤田先生静静地说,好像是宽慰我的语气。

      “我让她在客厅里休息呢,她受惊不小……”

      “不过,还行!”年轻的二宫巡查似乎也在劝慰我,“火没有烧到房子,真是太好了。”

      这时,下面的农户中井先生换好衣服又过来了,他气喘吁吁地为我愚蠢的过失辩护说:“说什么哪,只是烧着了一点柴火,连小火灾也算不上。”

      “是吗,我都明白了。”村长藤田先生接二连三地点头,然后与二宫巡查小声商谈了一会儿,又说:“那么,我们就回去了,请代我向你母亲问好。”说完就和警防团长大内先生及其他人一起回去了。

      只有二宫巡查留了下来,走到我面前,低声说道:“那么,今晚的事就不上报了。”

      二宫巡查一走,下面的农户中井先生就用紧张的声音问:“二宫先生怎么说的?”看来确实很担心。

      “说是不上报。”我回答道。邻居们还在篱笆墙附近,似乎听见了我的回答,嘴上说着是吗,太好了,太好了,一个接一个地回去了。

      中井先生对我说了晚安后也回去了,只剩我一个人呆呆站在烧过的柴垛旁,泪眼婆娑地仰望夜空,感觉天快亮了。

      我在浴室里洗了手脚和脸,总觉得有些不敢面对母亲,就在浴室里三块榻榻米大小的地方梳理下头发,磨磨蹭蹭的,然后又去了厨房,一直在整理一些没必要动的餐具,直到天完全亮了。

      天亮后,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一看,母亲已经换好了衣服,精疲力竭了似的坐在中式客厅的椅子上。她看到我后嫣然一笑,脸色苍白得令人吃惊。

      我没有笑,默默站在母亲椅子后。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没什么事对吧。那些柴火本来就是用来烧的嘛。”

      我突然开心起来,咯咯地笑了。我想起圣经里说:一句话说得合宜,就如金苹果在银网子里。拥有这样温柔的母亲是多么幸福的事啊,我衷心感谢上天。昨晚的事已经过去了。我决定不再耿耿于怀,隔着中式客厅的玻璃窗,眺望着早晨的伊豆海,一直都站在母亲身后,最终母亲安静的呼吸与我的呼吸完全一致了。

      简单用过早餐后,我开始整理烧过的柴垛,这个村里唯一一家旅馆的老板娘阿咲从院子里的柴扉一路小跑过来,边跑边说:“怎么啦?怎么啦?我刚刚才听说,哎哟,昨晚到底怎么啦?”说着眼中闪着泪光。

      “对不起。”我小声道歉说。

      “没什么对不起的。更重要的是,小姐,警察那边怎么说?”

      “说没关系。”

      “哎呀,太好了。”她脸上露出了真心为我高兴的笑容。

      我问阿咲,应该以什么形式向村里人表示感谢和歉意。阿咲说还是钱比较好,告诉我拿着钱去该道歉的人家。

      “不过,小姐要是不想一个人去,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

      “一个人去比较好吧?”

      “你一个人能行?那当然是一个人去好。”

      “那我就一个人去吧。”

      然后阿咲帮我整理了一下废墟。

      整理完后,我跟母亲要了钱,用美浓产的纸将百元纸币一张张包裹起来,每个纸包上都写上了致歉二字。

      我首先去了村公所。由于村长藤田先生不在,我就将纸包交给接待处的姑娘,道歉说:“昨夜的事非常抱歉。今后我会注意,请多原谅。替我问候村长吧。”

      然后我去了警防团长大内先生家,他来到玄关,看到我后也不说话,只是忧伤地笑着。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哭,好不容易说了句:“昨晚对不住了。”急急忙忙地告辞后,一路上泪如泉涌,哭花了脸。因此先回到家里,在盥洗室洗了脸,重新化好妆,打算再次出门,正在玄关穿鞋的时候,母亲出来问:“还要去哪里吗?”

      “对,才刚开始啊。”我头也不抬地回答说。

      “辛苦你了。”母亲沉静地说。

      我从母爱中获得了力量,这次没有哭,该去的人家都转遍了。

      我去区长家里时,区长不在,他儿媳妇出来了,一看到我反倒先有了泪光。在巡查那里,二宫巡查一个劲地跟我说太好了,大家都很和善。然后我去了邻居家里,大家依然对我表示同情,给我安慰。只是前院西山先生的媳妇—— 话说回来,她也是个四十岁的大妈了,只有她狠狠教训了我一通。

      “以后也要注意啊。我不知道你是皇亲还是什么人,以前就提心吊胆地看着你们过着过家家般的生活。就像两个孩子在过日子一样,迄今为止没有发生火灾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了。真的,今后要注意啊。昨晚要是风大的话,你可知道,整个村子都会烧起来啊。”

      下面农户的中村先生飞跑到村长和二宫巡查跟前,为我辩护说连小火灾都算不上。这位西山先生的媳妇却在篱笆墙外大声说,浴室烧光了,是由于没处理好炉灶中的火。不过,对于西山先生媳妇的怨言,我也深有同感。我觉得确实如此,所以一点儿都不恨她。母亲为了安慰我,开玩笑说柴火就是用来烧的,可是当时如果风大的话,确实会像西山先生媳妇说的那样,整个村子可能都会烧光。那样一来,我就算以死谢罪也来不及了。如果我死了,母亲也不会独活,而且会玷污了亡父的英名。如今虽然已经没有什么皇亲和华族了,可是反正要灭亡的话,还是希望干净利索一点,轰轰烈烈地灭亡。引发火灾后以死谢罪,如此悲惨的死法,可真叫人死不瞑目。总之,我得更加坚强。

      从第二天开始,我努力干农活。下面的农户中井先生的女儿时常来给我帮忙。自从上演了酿成火灾的丑态,我觉得身体里的血液似乎变成了红黑色。以前我心中就寄居着坏心眼的蝮蛇,现在血色都变了,因此感觉自己越发变成了野性的村姑。和母亲一起在廊下织毛线,出奇地感到憋屈和苦闷,反倒是去田里挖土更轻松。

      应该说是体力劳动么?这样花费力气的工作对我来说并非是头一次。我在战争的时候被征用,甚至被逼打夯。如今在田里穿的胶皮底袜子,也是当时军方配给的。胶皮底袜子这东西,当时我才真正是有生以来头一回穿,惊人地舒服,在院子里走,似乎完全理解了鸟兽光脚在地上走的那种轻便,高兴得心里一阵阵疼痛。战争期间的愉快回忆只有这一个。想来战争真是无聊。

      去年,什么都没有。
      前年,什么都没有。
      再往前一年,也是什么都没有。

      这样有趣的诗在战争刚结束时刊登在某个报纸上,确实,如今回想起来,觉得似乎发生过很多事,又觉得什么都没有过。我讨厌讲述或者听人讲述关于战争的回忆。死了那么多人,却很陈腐无聊。不过,也许是我太任性了。我被征用后穿上胶皮底袜子,被逼打夯的事却不觉得那么陈腐。虽然有过很多不好的回忆,可是多亏了那时的打夯,我身体变得很结实了。即便现在,我有时候甚至想,如果生活日渐窘迫的话,我就靠打夯生活下去。

      战局日渐令人绝望的时候,一名男子穿着类似军服的衣服,来到我位于西片町的家中,交给我一张调遣令和一份写着劳动日程的纸。我一看日程,才知道从第二天起每隔一日就得去立川的深山中,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

      “不能找人替代么?”

      我泪流不止,已经开始啜泣了。

      “军方要征用你,必须本人去。”那名男子强硬地回答说。

      我下决心要去了。

      第二天下雨,我们在立川山脚下排列整齐,首先听将校训话。

      “战争,一定能打赢!”他开口说,“虽然一定能打赢,但是如果大家不按军方命令工作的话,就会给作战带来障碍,造成冲绳那样的结果。希望你们一定要按吩咐做事。然后,这座山里可能也有间谍混进来,彼此要小心。大家以后会和军队同样进入阵地工作,阵地的情形绝对不要泄露出去,希望各位充分注意。”

      山里烟雨朦胧,男女混编成一支近五百人的队伍,被雨淋湿了还是站在那里听训话。队伍中还夹杂着国民学校的男女学生,似乎都很冷,一副要哭的样子。雨水透过我的雨衣,渗透到外衣上,很快又打湿了贴身的衣服。

      那天抬了一整天网篮,在回去的电车里,我泪流不止。第二次是拉打夯的绳子。我觉得这工作最好玩。

      去了两三次山里,国民学校的男学生开始盯着我看。一天,我正在抬网篮,有两三个男生与我擦肩而过,其中一人小声说:“那家伙是间谍吗?”我听到后吃了一惊,向与我并肩抬网篮朝前走的年轻姑娘问道:“为什么会那么说呢?”

      “因为你像外国人。”年轻姑娘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你也觉得我是间谍么?”

      “不。”这次回答时笑了笑。

      “我是日本人!”我说道。自己也觉得这话很愚蠢,没有意义,偷偷笑起来。

      有一天天气很好,我一大早就和男人们一起搬运原木,负责监工的年轻将校皱着眉指着我说:“喂,你!你到这边来!”说完快步走向松树林,我由于不安和恐惧,心扑通扑通直跳,跟在他身后朝前走。树林深处堆积着从木材厂刚运来的木板,将校走到那里停住脚,迅速转身朝向我,露出一嘴白牙笑着说:“每天都很累吧。今天你就负责看守这些木材吧。”

      “在这里,站着吗?”

      “这里凉爽又安静,你可以在这块板上睡个午觉什么的。如果觉得无聊的话,可以看看这本书,也许你已经看过了。”说着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本袖珍书,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扔到木板上说:“如果不嫌弃的话,就读读看吧。”

      袖珍书上写着《三套马车》。

      我拿起书来说:“谢谢您。我家也有人喜欢看书,现在在南方呢。”他似乎听错了,点着头沉重地说:“啊,是吗?是你丈夫啊,南方挺苦的。”接着又说:“总之,今天你就在这里看守吧,你的盒饭回头我帮你拿过来,你慢慢休息吧。”他撂下这句话就快步回去了。

      我坐在板材上看袖珍书,读到一半的时候,那位将校穿着皮鞋,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过来说:“盒饭拿来了。你一个人很没意思吧。”说着将盒饭放到草地上,又风风火火地回去了。

      我吃完盒饭,爬到板材上躺着看书,全都读完后迷迷糊糊地开始睡午觉。

      醒来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我突然觉得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位年轻的将校,思考良久却没记起来。从板材上下来,正梳理头发,又听到咯噔咯噔的皮鞋声,将校说:“嗨,今天辛苦你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朝他那边走过去,将袖珍书递给他,想说句感谢的话,却说不出口,默默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四目相对之时,我的眼中扑簌簌掉下泪来。而将校的眼里也闪过了泪光。

      我们就那样默默分别了,从那以后,那位年轻的将校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劳作的地方,我只有那一天得以清闲地度过,后来还是每隔一天去立川山从事艰苦的作业。母亲一直担心我的身体,我反倒更结实了,如今甚至对从事打夯工作也暗暗有了信心,对于干农活也不怎么感觉痛苦了。

      我之前说关于战争的事情既不想说也不想听,结果一不小心讲了自己的“宝贵经历”。但是,我对于战争的回忆中,要说还有想讲的内容的话,也就这一件事了。然后就像以前那首诗写的那样:

      去年,什么都没有。
      前年,什么都没有。
      再往前一年,也是什么都没有。

      只是觉得很荒唐,留在我身上的也只有这一双胶皮底袜子,真是虚幻无常啊。

      由于胶皮底袜子,不由得开始了废话,偏离了主题。这双胶皮底袜子可以说是这场战争留下的唯一的纪念品,我每天穿着它去田里,排遣内心深处暗暗持有的不安与焦躁,而母亲的身体最近一天天明显地变弱了。

      蛇蛋。

      火灾。

      从那时起,母亲明显地带有了病容。而我正好相反,似乎渐渐变成了一个粗野下贱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我在不断从母亲身上吸取阳气,越来越胖了。

      发生火灾的时候,母亲开玩笑说柴火就是用来烧的,可是从那以后,关于火灾的事她只字不提,反倒一直体恤我,其实母亲内心所受的冲击一定比我大十倍。那场火灾过后,母亲半夜里偶尔会梦魇,在风大的夜里,她会假装去洗手间,深夜里数次从床上起来巡视家里。而且她脸色总是不明朗,有时候甚至走路都很艰难。以前她就说想帮忙干农活,我虽然劝她不要去,她却不肯听,用大水桶从井里提水往田里运了五六桶,第二天她说肩膀疼得喘不过气来,躺了一整天。自那以后,似乎她已经放弃了干农活,偶尔会来田里,也只是静静地看我干活。

      “据说喜欢夏天的花的人就会在夏天死去,这是真的吗?”

      今天母亲也在安静地看我干农活,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我正默默给茄子浇水。对了,说起来已经是初夏了。

      “我喜欢马缨杜鹃,可是这个院子里一棵都没有啊。”母亲又轻声说道。

      “不是有很多夹竹桃么?”我故意简慢地说。

      “我不喜欢。夏天的花我大都喜欢,只有那个,太过泼辣了。”

      “我喜欢蔷薇。可是,那个四季都开放,喜欢蔷薇的人春天要死、夏天要死、秋天要死、冬天要死,难道要死四次吗?”

      我们俩都笑了。

      “不休息一会儿吗?”母亲又笑了笑说,“今天有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啊?要是商量后事,我可不干。”

      我跟在母亲身后,与她并肩坐在紫藤架下的长椅上。紫藤花已经开过了,午后柔和的日光透过叶子洒到我们的膝头上,将我们的膝盖染成了绿色。

      “早就想告诉你了,想着等我们心情好的时候再说,一直在等待机会。反正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今天我总觉得能够流畅地讲完,咳,你也忍着听我说完吧。其实呢,直治还活着。”

      我身体僵直了。

      “五六天前,和田舅舅来信了。以前曾在舅舅公司上班的人最近从南方回来了,他去拜访了舅舅,当时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通,最后才知道他居然和直治在一个部队,说直治平安无事,马上就会回来了。不过啊,有件令人烦恼的事。听他讲,直治好像有很大的鸦片瘾……”

      “又吸上了!”

      我就像吃了苦的东西,嘴巴都咧歪了。直治在上高中的时候,模仿一位小说家,吸毒成瘾,因此欠下药店里一大笔债,母亲为了还清债花了两年时间。

      “对,好像又开始了。不过,在治好之前应该不会允许他回来。那位先生也说一定会治好后再回来。舅舅在信中说,就算是治好了回来,以他那样的为人,也不能马上让他去什么地方上班。如今东京这样混乱,就连正常人都有些发狂,如果是刚治好毒瘾的半正常的人,马上就会发狂,天知道会干出什么事。因此,直治回来后,马上把他接到伊豆的这个山庄里,不让他去任何地方,在这里静养一阵子比较好。这是其一。然后呀,和子,舅舅呀,还吩咐了一件事。按舅舅的话说,我们的钱已经完全用光了。由于封锁存款、财产税等等,舅舅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给我们寄钱了,说是很麻烦。所以呀,直治回来后,我和直治还有你,三个人无所事事地生活的话,舅舅要给我们筹措生活费也得煞费苦心。所以趁现在给你找个婆家,或者找个干活的家庭,说让我们二中选一。”

      “干活是指当女佣么?”

      “不是,舅舅呀,你知道,那位驹场,”母亲举出一位皇亲的姓名,说道,“舅舅说那位皇亲跟我们也有血缘关系,给他们家的公主做家庭教师,去他府上干活的话,你也不会太寂寞太憋屈吧。”

      “没有其他工作吗?”

      “舅舅说其他职业估计你干不来。”

      “为什么干不来,你说呀,为什么啊?”

      母亲只是落寞地笑着,什么也没回答。

      “不行!我不愿意!”

      我自己也觉得说了不该说的话。可是我没有停下。

      “我穿着这样的胶皮底袜子,这样的胶皮底袜子……”说到这里,眼泪涌出来,我不由得放声大哭。我抬起头,用手背擦去泪水,心里想着不应该,却朝着母亲接二连三地说一些无意识的话,似乎语言完全不受身体控制。

      “以前你不是说过吗?因为有我,因为有我在你身边,你才来伊豆的,不是这么说的吗?你说如果没有我的话就会死不是吗?所以,所以我才哪里都不去,陪在你身边,穿着这样的胶皮底袜子,一心想着给你种好吃的蔬菜,可是你一听说直治要回来,突然就觉得我碍事了,让我去给皇亲当女佣,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我自己也觉得话说过头了,语言却像别的生物一样,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要是变穷了,没钱了,卖掉我们的和服不就行了吗?这个房子也卖掉不就行了吗?我什么都能干。就算是这个村公所的事务员也可以干啊。如果村公所不用我,我也可以打夯。贫穷不算什么。只要母亲疼爱我,我只想一辈子陪在你身边,可是你却更疼爱直治呀。我走,我走。反正以前我就跟直治性格不合,如果三个人一起生活的话,大家都不会幸福。我迄今为止和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很久了,也没什么遗憾了。今后你就和直治两人一起过吧,让直治好好孝敬你吧。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迄今为止的生活。我走,今天,现在,马上就走。我有地方去。”

      我站起身来。

      “和子!”

      母亲厉声叫道,一副充满威严的样子,以前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她一下子站起来,和我面对面,看上去显得比我还高大一些。

      我想马上说对不起,可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反倒说了别的话。

      “你骗了我。妈,你骗了我。在直治回来之前,你一直在利用我。我是你的女佣。现在没用了,所以让我去皇亲府上。”

      我哇的一声,就那么站立着,痛痛快快地哭起来。

      “你真傻呀。”母亲声音低沉,由于愤怒显得发颤。

      我抬起头来,又说了不该说的蠢话:“对啊,我傻。因为傻才会被骗。因为傻,才被认为碍事。我不在比较好吧。贫穷算什么?钱是什么东西?我不懂。我只是相信爱,相信母爱才活到现在的。”

      母亲突然转过脸去。她在哭。我想说声对不起,然后紧紧抱住母亲,可是由于干农活把手弄脏了,有点介意,结果硬是装傻说:“只要我不在就好了吧。我走,我有地方去。”撂下这句话,我一路小跑,来到浴室,抽抽搭搭地哭着洗了脸和手脚,然后去房间里换衣服,换着换着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想要尽情地哭个够,于是飞跑到二楼的西式房间,一下子扑到床上,用毛毯蒙住头,哭了个天昏地暗。哭着哭着有些失去了意识,渐渐地开始想念某个人,非常想看到她、听到她的声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两只脚的脚底施了针灸,一声不响地忍耐着一样。

      临近傍晚的时候,母亲轻轻来到二楼的西式房间,打开电灯,然后走到床边上,非常温柔地叫道:“和子!”

      “哎!”

      我起身坐在床上,两手将头发拢上去,望着母亲嘿嘿一笑。

      母亲也微微一笑,然后将身体深深埋在窗下的沙发里,说道:“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违背了和田舅舅的吩咐。我呀,刚刚给舅舅写回信了。写了我的孩子的事情就交给我处理吧。和子,我们卖和服吧。把我们的和服都卖掉,尽情浪费吧,过一下奢侈的生活吧。我已经不想让你干农活了。就算买点贵的蔬菜也没关系啊。每天那样干农活,你受不了啊。”

      其实我也开始对每天的农活感到有些辛苦。刚才那样发狂般哭闹也是由于干农活的疲劳和悲伤混杂在一起,变得讨厌一切,对什么都有怨气了。

      我在床上低着头保持沉默。

      “和子!”

      “哎!”

      “你说有地方去,是去哪里?”

      我意识到自己连脖子都变红了。

      “是细田先生那里吗?”

      我没有回答。

      母亲深深叹了口气,问道:“可以提一下往事吗?”

      “提吧。”我小声说。

      “你从山木先生家出来,回到西片町的家中时,我觉得我没有说过什么责备的话,但是只说过一句,我说‘你背叛了我’,还记得吗?结果你就哭起来了,我也觉得用背叛这个词有些过分了,感到对不起你,不过……”

      不过,我当时听到母亲那样说,觉得很感激,是喜极而泣的。

      “我呢,当时说你背叛我,不是指你从山木先生家出来这件事。是从山木先生那里听说你其实和细田是恋爱关系时。我听到这话,真的脸色都变了。毕竟细田先生早就娶妻生子了,无论你多么仰慕他,也是不可能的事……”

      “说什么恋爱关系,太过分了。那只是山木先生单方面瞎猜的。”

      “是吗?你不会还在想着那位细田先生吧?你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反正不是细田先生那里。”

      “是吗?那是哪里?”

      “妈,我呀,最近想过了,人和其他动物完全不同的地方在哪里。无论是语言智慧还是思考以及社会秩序,虽然程度上有差别,但是其他动物也都拥有吧。也许它们还有信仰呢。人类自以为是地称自己是万物之灵,不过好像跟其他动物没什么本质区别吧。话说回来,妈,只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吧。其他生物绝对没有,只有人类拥有的东西。那就是,秘密这东西。你觉得呢?”

      母亲脸色微微泛红,优雅地笑着说:“啊!要是你的秘密能够结出好的果实就好了。我每天早晨都会向你父亲祈祷,让他保佑你幸福。”

      我心里突然浮现出和父亲去那须野兜风时的情景,在途中下车,看到了秋季的原野风景。胡枝子、红瞿麦、龙胆、黄花龙芽等秋季的花草开得正盛。野葡萄的果实还是绿的。

      然后,我和父亲在琵琶湖上乘坐摩托艇,我跳入水中,栖息在水藻中的小鱼碰到了我的腿,我的腿的影子清晰地映在湖底,而且在动。这种情景和前后没有任何关联,突然浮现在我心里,又消失了。

      我从床上滑下来,抱住母亲的膝头,这才开口说道:“妈,刚才是我不对。”

      想来,那天就是我们的幸福生活之火绽放出最后光芒的时候,后来,直治从南方回来了,我们真正的地狱生活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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