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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太宰治 『淘气鬼的 ...

  •   一

      仓促的开门声将我吵醒。我知道是喝得烂醉如泥的丈夫回来了,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躺着。

      丈夫打开隔壁房间的灯,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拉开书桌和书柜的抽屉,翻箱倒柜,似乎是在寻找什么。过了一阵,他一屁股坐到榻榻米上,然后就只能听到他狂乱粗野的呼吸声。他到底在干吗?

      我躺在床上问:“你回来了。吃过饭了没?碗橱里还有饭团子。”

      “嗯,谢了。”丈夫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往日从未有过的温柔,“孩子怎么样了?烧退了没有?”

      这可真是稀奇。孩子明年就满四岁了。或许是营养不良,也或许是丈夫的酒毒,也可能是病毒影响的缘故,总之看起来要比邻家两岁的孩子小上一圈。走路晃晃悠悠,说话也顶多只会咿咿呀呀,感觉就像是脑子发育不良一样。带着孩子去澡堂的时候,抱起赤身裸体的他,看到孩子那副瘦骨嶙峋、长相丑恶的模样,我心里一酸,忍不住当着众人的面哭了起来。孩子经常动不动就生病,不是吃坏肚子,就是感冒发烧。丈夫整天不着家,对孩子的事也不闻不问。我告诉他说孩子发烧了,他也顶多只会回答一句“是吗,那就带他去看看医生吧”,之后便披上披风,匆匆出门去了。不是我不想带孩子去看医生,可手上没钱,除了抱着孩子躺在床上,默默地抚摸他的小脑瓜之外,我什么也做不了。

      今晚却不大一样。丈夫出奇地温柔,居然还会问起孩子的烧退了没有。我的心中没有半点的喜悦,反而总觉得有些可怕,仿佛有股寒气直冲脊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好默不作声。一时之间,家里就只能听到丈夫急促慌乱的呼吸声。

      “打搅了。”

      玄关处传来了女子细嫩的嗓音。我感觉就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瓢冷水,全身不寒而栗。

      “打搅了。大谷先生?”

      这一次,女子的声调变得稍稍有些尖厉。开门声同时响起。

      “大谷先生!您在家吧?”

      女子显然生气了。

      直到这时,丈夫似乎才走到了玄关。

      “什么事?”

      丈夫的声音有些哆嗦,说话稀里糊涂。

      “什么什么事?”女子压低嗓门,“您有家有室,干吗要行窃?别再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了,把那东西还给我。不然的话,我就叫警察了。”

      “胡说些什么?连点礼貌都不懂。这里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滚回去!不回去的话,我才要告你们呢。”

      这时,门外传来了另一名男子的声音。

      “先生,你真够胆。居然还说这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别装愣充傻了。这事可和其他的事不同。居然偷窃别人家的钱财,开玩笑也得有个分寸。因为你,我们夫妻俩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到头来,今晚你居然还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来。先生,我算是看错你了。”

      “你们这是在勒索。”丈夫故意拔高嗓门,想要表现出几分气势来,可他的声音却在发颤,“这是恐吓。滚回去!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先生,你也算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了。除了叫警察来之外,我们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

      话语之中,蕴藏着一种令我全身起鸡皮疙瘩的强烈憎恶。

      “悉听尊便!”丈夫的叫声尖厉而空虚。

      我爬起身,在睡衣外边披上披风,走到玄关,向两位客人打了个招呼。

      “你们好。”

      “哦?你是他太太吧?”

      男子大约五十出头,长着一张圆脸,穿着一件长及膝盖的短外套。他一脸严肃地冲我点头致意。

      女人则约莫四十岁,身材瘦小,衣着整洁。

      “深夜打搅,真是抱歉。”

      女人的脸上也不带一丝笑容。她脱下披肩,回了一礼。

      就在这时,丈夫突然穿起门口的木屐,想要夺门而出。

      “喂,这可不成。”

      男子拽住丈夫的胳膊,两人立刻扭打在了一起。

      “放手!不然我就用刀捅你了。”

      丈夫右手里的跳刀闪烁着寒光。那把刀是丈夫的珍藏之物,他把它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刚才丈夫进门后就在抽屉里找什么东西,或许就是因为他已经预料到之后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就找出这把刀,把它给揣进了怀里。

      男子往后一闪。趁着这工夫,丈夫就像一只巨大的乌鸦一样,翻过披风的袖子,冲到了门外。

      “你这个贼!”

      男子大声叫嚷着,紧跟在丈夫身后,想要冲出门去。而我则赤裸着双脚,冲下玄关,一把抱住了男子。

      “别这样。不能伤到任何人。之后的事情,就由我来处理吧。”

      那个四十岁左右年纪的女人也在身旁说:

      “她说得没错。他已经不可理喻到动刀子的地步了,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事来的。”

      “畜生!报警。我饶不了他。”

      男子目光呆滞地盯着屋外漆黑的街道,喃喃自语。其实,他身上早已瘫软无力了。

      “真是抱歉。请两位先进屋来,和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说完,我走上台阶板,蹲下身去。

      “或许我也能够顺利了结此事的。快,快请进吧。就是屋里稍微脏乱了点。”

      两位客人彼此对望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之后,男人一改之前的态度。

      “不管您说什么,我们都不会改变主意的。只不过,我们还是得跟太太您说一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啊,好的,请进吧。进屋来慢慢聊吧。”

      “呃,那个,我们也没多少时间。”

      说着,男人开始脱起了外套。

      “不必脱了,您别客气。这天儿挺冷的,您就不必脱了,真的。家里连个取暖的东西都没有。”

      “那,我们就多有打搅了。”

      “请进吧。您也是,请别客气。”

      男人走在前边,女人紧随其后,走进了丈夫的那间六叠 间。行将腐烂的榻榻米,破烂不堪的纸窗,半垮的墙壁,面纸剥落、露出中间骨架的拉门,角落里的书桌和空空如也的书箱。看到这副惨淡的光景,两人不禁倒吸了口气。

      我请两人坐到破烂不堪,已经露出了棉絮的坐垫上。

      “榻榻米上挺脏的,所以就请二位别嫌弃坐垫吧。”

      “初次见面。之前我丈夫似乎给二位添了不少麻烦,而今晚他也不知道发的哪门子疯,居然做出那种可怕的事来,我真是不知道该怎样向二位道歉才好了。他那人平日里就怪怪的。”

      话说到一半,我便哽咽了起来,泪水夺眶而出。

      “太太,冒昧问一句,您今年贵庚?”

      男人不客气地往破坐垫上一坐,把手肘竖在膝盖上,用拳头顶住下腭,探出上半身来冲我问道。

      “您问我吗?”

      “对,我记得您丈夫应该是三十岁吧?”

      “嗯,我,那个……比我丈夫小四岁。”

      “这么说,您今年二十……六?真看不出。您还这么年轻啊?呃,说来也是。您丈夫三十岁的话,那倒也差不多,不过还真是挺让人吃惊的。”

      “我也是。”女人从男人身后探出头来,“从刚才起,我就一直在感叹。身边有您这样一位贤惠知礼的太太,大谷先生怎么会变成那样的。”

      “是病。他这是病。以前还没这么厉害,后来越来越严重。”

      说着,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之后,他又郑重其事地冲我开口说道。

      “老实说,太太。我们夫妻俩在中野站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料理店。我们两口子都是上州的,也算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但或许该说我们比较爱玩吧。后来我们不想再和乡下那些个小老百姓做小生意,二十年前,我带着媳妇来到东京,夫妻俩一起在浅草的一家料理店里做帮工,也像其他人一样尝尽了人生的浮沉苦乐,攒下了点钱。

      “后来,到了昭和十一年,我们在中野站附近租借了一间六叠大的小单间,开了一家平均人头消费一日元两日元的小酒馆。我们夫妻俩从不敢有半点的奢侈,踏踏实实地做生意赚钱,存下了不少的烧酒和琴酒之类的货,所以即便到了后来酒水不足的时代,我们这家小馆子也没有像其他餐馆一样转行,而是坚持继续做原先的生意。如此一来,餐馆也就有了些常客,愿意时常来照顾我们的生意。还有些客人帮忙从中介绍,给我们拉来些客源,让军官也来光顾我们的小店。

      “与英美之间的战争爆发,空袭渐渐变得频繁,但我们膝下没有碍手碍脚的孩子,也就懒得回乡下去避难,干脆就想,不如就一直把这小店经营下去,直到战火把它给烧掉为止好了。万幸,战争没过多久就结束了,没有让我们罹受太多灾难,我们也松了口气,打算继续从黑市倒些酒水来卖。说白了,其实我们夫妻俩就是这样的人。可这样跟您一说的话,或许您会觉得我们两口子这辈子就没经历过什么太大的坎坷,一直都过得一帆风顺。但人生即地狱,福不双降祸不单行,这句话说得一点都没错。一寸长的幸福身后,必定会跟随着一尺长的灾难。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怕能有一天,不,半天无忧无虑的时光,那么就完全可以说自己是个幸福的人了。

      “您的丈夫大谷先生第一次到我们店里,大概是在昭和十九年的春天吧。总而言之,当时与英美之间的战事还没有彻底输掉。不,或许当时败局已定,只不过我们对战事的真实情况一无所知,以为只要再坚持个两三年,日本大概就能以对等的资格跟英美和谈了。记得大谷先生第一次光顾我们店里的时候,似乎是穿了件久留米式碎白点的便服,外边套着件斗篷。不过当时不光只是大谷先生,整个东京都很少有人穿着一身防空服上街,绝大部分的人都是一身便装,悠闲地走在街上。所以,那时我们并不觉得大谷先生穿得和其他人有多大差别。大谷先生并非一个人到我们店里去的。就算当着大谷太太您的面,我也不打算再有任何的隐瞒了。您丈夫当时是跟一个半老徐娘从店里的后门偷偷进店的。

      “话说回来,那时候我们店的正门基本上也都是关着的,用当时的话来说,这叫作闭门营业。平常就只有很少的几位常客会从后门偷偷进店,却不会坐到店里的座位上喝酒,而是坐在里边灯光昏暗的六叠间里,大气也不敢出地喝闷酒,直到酩酊大醉才会罢休。而那个半老徐娘,不久之前还在新宿的酒吧里给人做陪酒。给人做陪酒的时候,她就经常会带些相熟的客人到我们店里来喝上一杯,所以对我们家已经说得上是熟门熟路了。所谓鸡有鸡路鸭有鸭路,我们和那女陪酒之间也算是相识,而且她住的公寓也离得不远,所以,在新宿的酒吧关门大吉,没法继续陪酒之后,她就经常会把一些男酒友带到我们店里来。

      “当时我们店里的酒水存货渐渐开始告罄,不管再怎样熟的客人,来喝酒的人增多,我们夫妻非但不会像以前那样开心,相反还会觉得有些伤脑筋。可是,因为之前的四五年时间里,她带来的那些客人都出手阔气,很照顾我们的生意,所以但凡是她带来的客人,我们的脸上都从不会表现出半点的不乐意,而是好酒好菜地伺候着。因此,在她—— 我们管她叫阿秋,带着您丈夫从后门偷偷进店的时候,我们也没有起任何的疑心,而是像往常一样,让他们进了里屋,端上了烧酒。那天夜里,大谷先生静静地喝过酒,让阿秋付过账之后,两人就再次从后门一起回去了。那天夜里大谷先生那种安静而文雅的举止,让我至今难忘。难道说,魔鬼第一次进别人家门的时候,都是那样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

      “自打那天晚上起,大谷先生就瞄上了我们家的小店。十天后,大谷先生独自一人从后门光顾了我们店,突然拿出了一张一百日元的纸币来。在当时,百元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大钞了,甚至比现在的两三千日元还要值钱。您丈夫硬把那张纸币塞到我的手里,说了句‘拜托了’,之后便怯生生地笑了笑。虽然当时他看起来似乎已经喝了不少,但我们还是拿出了酒来。太太您也知道,几乎就没人能和您丈夫比酒量的。看模样或许会以为他已经醉了,但之后他又会突然说些一本正经的话出来,不管喝了多少,我们都从来没看到过他走路脚下打晃。三十岁左右,正是男人血气方刚、喝酒海量的年纪,但他那样的人,实在是很少见。那天晚上,您丈夫大概也曾到其他什么地方喝过几杯,而来到我们店里之后,他又接连喝了十杯闷酒。我们两口子跟他说话,他也只是一脸羞涩地笑笑,点点头。喝了一阵,他突然站起身问我们几点了。我准备给他找零,他却说不必了。我坚持说这可不行,他就微微一笑,说他下次还会来,剩下的钱就先暂时寄存在我们店里。

      “太太,您要知道,您丈夫就只付过这一次账,其后的三年时间里,他总是推三阻四,连一文钱都没掏过,而我们店里的酒,却几乎都让他一个人给喝光了。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一股莫名的笑意,从心中涌起。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忙用手捂住嘴,看了看酒馆的老板娘,只见老板娘也低着头,脸上带着微妙的笑容。无奈之下,酒馆的老板也苦笑了起来。

      “嗯,这事说来其实也没什么可笑的,但事情的经过太过荒谬,总会让人忍不住发笑。说句实话,如果他能把他的这才能发挥到正道儿上的话,估计早就成为大臣或者博士了。不光只是我们两口子,估计让您丈夫瞄上,最后搞得身无分文、只能仰天长泣的人,绝不在少数。实际上,那个阿秋也因为结识了您丈夫,搞得再没有客人,身无分文,衣不蔽体,如今就只能住在长屋的破房间里,靠乞讨度日了。刚和您丈夫认识的时候,她还得意扬扬,跟我们胡吹海侃。她当时跟我们说,大谷先生出身显贵,是四国的大地主的分家,大谷男爵的次子,虽然眼下因行为不检被扫地出门,但等他父亲男爵一死,他就可以跟长子两个人分财产了。还说他脑袋灵光,是个天才,二十一岁就出了书,而且甚至比石川啄木这种大天才写得更好。后来他又出了十几本书,虽然年轻,却已经成了日本第一的诗人。同时还是位大学者,从学习院到一高,然后又是帝大,精通德语法语,反正阿秋是把他给吹得神乎其神。但这些话却又并非只是在胡吹,其他的人也说他是大谷男爵的次子,有名的诗人。所以,甚至就连我这一把年纪的老婆也开始和阿秋争风吃醋,说什么养尊处优的人就是和普通人不同,整天盼着大谷先生光顾,真让人受不了。

      “尽管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贵族了,但在停战之前,想要骗得女人的欢心,就非得说自己是流落在外的贵族子嗣才行。反正女人都愿意吃这一套。说起来,感觉女人的骨子里,似乎都多少有些奴性呢。而在我这样精于世故的人看来,这种话根本就是在瞎扯。虽然当着太太您的面,但我也就直说了,其实贵族什么的,而且还是四国小地主的旁系分家的次子,跟我们这些个平民百姓根本就没什么分别,更不会为结识这样的人而欢欣雀跃。

      “可话又说回来了,其实我自己也拿这位爷没辙,哪怕之前曾再三下定决心,不管他再如何恳求也不让他喝了,可每次看到他被人追杀似的突然出现在店里,我的心就会软下来,拿出酒来让他喝个痛快。他酒品还不错,喝醉了也不吵不闹,要是能爽爽快快地把酒账也结了的话,倒也算是位不错的客人。他既不会吹嘘自己的身份,也从不以天才自居,每次阿秋在他身旁跟我吹嘘他的伟大时,他都会东扯西拉,说他需要钱,想把在我们店里赊欠的酒钱付清什么的,搞得阿秋挺扫兴的。尽管他本人从来没有付过酒钱,但阿秋却时常会替他给钱。除了阿秋之外,他身边还有个不能让阿秋知道的女人。那女的似乎是哪户人家的太太,不时也会和大谷先生一起到店里来,她有时也会垫付些酒钱。我们也是做生意的,如果实在没人给钱的话,那别说是大谷先生了,就算是达官显贵天王老子,我们也不能总让他这么白吃白喝下去的。但这种不时支付的酒钱,却根本不够替他填补欠下的酒账,我们店里的损失可谓惨重。

      “后来,我们听说他的家在小金井,家里还有位太太,所以打算上门来追讨酒钱。一次,我们轻描淡写地问说大谷先生您家住哪里,但没想到他却机警得很,说没钱就是没钱,让我们别老念叨不休,生意人和气生财什么的。即便如此,我们依旧不死心,为了查明他住的地方,偷偷地跟踪了他两三次,可最后却都让他给溜了。

      “没过多久,东京大空袭开始,轰炸接连不断,大谷先生不知道从哪儿搞了顶战斗帽来戴上,冲进我们店里,自己动手,拿出白兰地的酒瓶咕嘟咕嘟猛灌一气,然后就一溜烟地逃走了。不久之后,战争结束,我们从黑市进了大批的酒菜,重新挂上门帘。不管店里资金再如何紧张,我们都努力经营着小酒馆,为了招揽更多的客人,我们雇用了一名女孩子。然而,那个恶魔又再次出现在我们店里。他带来的并非女人,而是每次都必定会带着两三名报社或者杂志社的记者来,说什么如今军人的地位已一落千丈,以后就是穷苦诗人的天下了。大谷先生就跟那些记者聊些外国人的名字、英语,还有哲学什么,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又突然起身出店,之后就再没回来过。记者们一脸扫兴的样子,相互询问那家伙到底上哪儿去了,又说他们自己也差不多该走了,开始动手准备回去。我连忙拖住几个人,告诉他们说大谷先生常常用这办法喝霸王酒的,请他们埋单。这些人中的一部分会相互凑钱,老老实实埋单回去,但也有一部分会大为光火,说让我去找大谷要钱,他们每个月就只有五百日元。遇到那些会发火的人,我就会跟他们说我不去,然后再问他们是否知道大谷先生在这里赊欠了多少钱的酒账。我告诉他们,如果能够找大谷先生讨回些酒账的话,我甘愿把其中的一半奉送给帮忙讨债的人。听我说完之后,记者们都面面相觑,说没想到大谷先生竟然是这么个白吃白喝的混蛋,以后再也不和他一起出来喝酒了,又说他们今晚身上就连一百日元都掏不出来,暂时先把外套脱下押在店里,第二天再拿钱来赎。

      “世间的人都说记者是最没品的,但和大谷先生比起来,他们都要比他正直得多爽快得多。如果说大谷先生是男爵家的次子,那么那些记者就可以说是公爵的头领了。战争结束之后,大谷先生不但酒量见长,甚至就连相貌似乎都发生了改变,整天说些之前从来不会说出口的下流笑话,再不就是和他带来的记者扭打在一起。

      “不光如此,不知何时,他似乎还把在店里做帮工的那个不满二十岁的女孩子给骗到了手。我们两口子是又惊讶又气愤,但事已至此,除了默默忍受之外,也再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我们劝服了那女孩,把她送回了老家。

      “我也跟大谷先生说过,以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只求他别再到我们店里去了,而大谷先生却威胁我们,说他很清楚我们背地里赚了不少昧良心的钱,少跟他讨价还价。之后,第二天晚上又大摇大摆地到我们店里去。或许也是因为我们在战时暗中经商,该当遭到天谴吧,所以上天才找这么个怪物似的人来折磨我们。可今晚他既然做出了这么不要脸的事来,我们也管不得他是诗人还是先生了。他的行径,根本就是个贼。他偷走了我们辛苦积攒下来的五千块钱。我们每次都得花不少钱进货,家里顶多就只会留下五百到一千块钱的现金。老实说,到了我们手上的钱,都得立刻拿去进货才行。而今晚却因为年关将近,所以才在家里留下了五千块钱。而且这笔钱还是我四处寻访那些常客,好不容易才收集到的。如果今晚不把这笔钱送到批发商手上的话,明年正月我们就没法继续做生意了。当时大谷先生独自坐在椅子上喝酒,看到我老婆把钱放进里屋的柜子抽屉里后,他就立刻起身冲进里屋,二话不说就把我老婆推到一旁,拉开抽屉,抓起里边的五千块钱塞进衣兜,趁着我们夫妻俩还没回过神来,飞也似的逃了出去。我高声叫嚷,和老婆一起追了出门。我本想高声大叫‘捉贼’,让路上的行人把他给扭住的,但毕竟大谷先生和我们也算朋友,这样做实在是太过分了。所以我们两口子没命地追,找到他的落脚处,打算和他好好说说,让他把钱拿出来还给我们。我们夫妻俩做的是小本生意,找到大谷先生家的住址,原本还想和他好好说让他还钱的,但没想到他居然拿出刀来捅人。您给说说,这算什么事儿嘛!”

      一股莫名的笑意再次涌上心头,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老板娘满脸通红,也微微地笑了笑。我的笑经久不歇。虽然感觉有些对不住她丈夫,但我却总觉得很好笑,笑得连眼泪都下来了。突然间,我想起了丈夫写的那首《文明尽头的大笑》。他想在诗里表达的,或许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吧。

      二

      但话说回来,事情却也并非光靠我大笑一场就可以摆平的。我思考了一番,当夜我告诉两位访客,说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的,至于报警,还请他们多等一天,之后我会上门去拜访他们两位。我问了他们在中野开的那家酒馆的详细位置,恳求他们答应我提出的建议,请他们暂且先回去。其后,我坐在冷冰冰的六叠间中央,独自思考了起来。思来想去,我还是没能想到什么好主意,于是我起身脱掉披风,蜷进孩子躺的被窝里,抚摸着孩子的小脑瓜,一心只盼着夜晚永远不要过去就好了。

      以前,我父亲在浅草公园的葫芦池边摆了个卖关东煮的小摊。我自幼丧母,和父亲两人居住在长屋里,一起经营着那个小摊。当时,我如今的丈夫时常会光顾。后来,我欺瞒着父亲,跑到外边去和他私会,怀上了他的孩子。闹腾了一段时间之后,我虽然在形式上成了他的媳妇,却并没有能够入籍,而孩子也就成了我的私生子。家里那口子一旦出门,就一连三晚四晚,不,有时甚至一个月都不回家一趟,也不知都在外边搞些什么。每次回来,他都会喝得烂醉如泥,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看到我,有时他会泪如雨下,有时又会钻到我的被窝里,紧紧抱住我,浑身打战地跟我说:“啊,不行了。我好怕,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救救我!”即便睡着了,他也会不停说梦话,呻吟不止。到了翌日清晨,他整个人就跟丢了魂儿一样迷迷糊糊,稍不留神,他就会跑得不见踪影,然后再次三四晚不着家。丈夫在出版界里有两三位熟人,担心我和孩子的生活,不时会送些钱来接济,我们才不至于饿死。

      我昏昏欲睡,猛地睁开眼,发现清晨的阳光透过雨棚的缝隙,洒进了屋里。我起身梳妆打扮,背起孩子,离开了家门。这个家,我实在是没法儿再继续待下去了。

      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我全然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我信步走向车站,在站前的货摊上买了块糖,让孩子含在嘴里。突然间,我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于是买了一张去吉祥寺的车票,坐上了电车。拽着吊环,我无意间抬头看了看悬挂在电车天花板上的海报,发现上边竟然写着我丈夫的名字。那是一张杂志的广告海报,而我丈夫似乎曾在那本杂志上发表过一篇名为《弗朗索瓦·维庸》的长篇论文。不知为何,盯着海报上的弗朗索瓦·维庸的标题和丈夫的名字,眼泪夺眶而出,海报在我的眼中变得一片模糊。

      在吉祥寺下了车,我一路向着井之头公园走去。我已经想不起,自己有多少年没有来过这里了。池塘边上的杉树已经彻底被砍伐干净,似乎即将展开施工,与当年的模样已是大相径庭,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放下背上的孩子,和孩子两人并排坐在池塘边的破烂长椅上,我把从家里带出来的甘薯喂给孩子。

      “儿啊,这池塘漂亮吧?以前呀,这池塘里还有好多好多的锦鲤和金鱼呢,可如今却全都不见了。真没意思。”

      不知孩子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嘴里塞着甘薯,咯咯地笑了笑。真是没想到,我生的孩子竟会痴傻至此。

      继续在池边的长椅上呆坐下去也没意思,我背起孩子,缓步向着吉祥寺车站走去。我在熙熙攘攘的货摊街上绕了一圈,之后在车站买了回中野的车票,心中毫无半点头绪,感觉就像是被恶魔的深渊所吸引着一样,坐上电车,在中野下车,沿着昨晚那两口子告诉我的路一路前行,来到他们夫妻俩开的那家小酒馆前。

      酒馆的正门关着,我只好绕到后门,走进了店里。酒馆老板不在,只有老板娘一个人在店里打扫卫生。我自己都没想到,和老板娘对面的瞬间,谎话便顺溜地从我的嘴里说了出来。

      “那个,老板娘,我丈夫欠你们的酒钱有着落了。今晚,再不就明天,总之我心里已经有主意了,您就别担心了。”

      “哦?那敢情好。”

      老板娘虽然面带喜色,但脸上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安的阴影。

      “老板娘,我说的是实话。会有人送钱来的。钱送到之前,我会一直待在这里做人质的。这样的话,您也就放心了吧?钱送到之前,我就先在这里给您做个帮工吧。”

      我放下背上的孩子,让他自个儿在里边的六叠间里玩耍,然后便开始店里店外地忙活了起来。孩子早已习惯了自个儿玩耍,一点儿都不碍事。或许是脑子不大好使的缘故,孩子也不大认生,还冲着老板娘直笑。即便是我替老板娘去她家拿东西的时候,他也拿老板娘从美国带回来的罐头壳当玩具,又是敲又是滚,乖乖地待在六叠间的角落里玩耍。

      中午,老板进了些鲜鱼和蔬菜回来了。一看到老板,我便连珠炮似的重复了一遍之前对老板娘说过的话。

      老板一愣。

      “哎?话说回来,太太,钱这东西,不拿到自己手里的话,怎么都靠不住的。”

      老板的语调出人意料地沉静,隐隐带着一股说教的味道。

      “不,我很确信。您就相信我一次,再等一天吧。钱送来之前,我会一直待在您店里帮忙的。”

      “只要能收回酒钱就好。”老板自言自语般地说,“毕竟今年也就只剩下最后的五六天了啊。”

      “对,所以呢,我……哎?有客人来了。欢迎光临。”我冲着刚进店门的三位工匠模样的客人笑了笑,之后轻声地说,“老板娘,不好意思,请把围裙借我用一下。”

      “嗬,还请了个美女来帮忙啊。不错不错。”

      一位客人说道。

      “别勾搭人家哟。”老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她可是关系到我的财路的。”

      “还是匹价值百万美金的名马不成?”

      另一位客人调笑道。

      “就算是名马,母马也只能值得一半的价钱。”

      我一边暖酒,一边毫不怯懦地回应着客人。

      “你就别谦虚了。从今往后,在日本,不管马还是狗,都是男女平等的啦。”看起来最年轻的客人叫嚷着说,“大姐,我相中你了。这就叫一见钟情啊。不过话说回来,你已经有孩子了吧?”

      “哪儿的话。”老板娘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这孩子是我们从亲戚家领养的。这下子,我们夫妻俩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而且还能挣钱。”

      听到客人的调笑,老板一脸严肃地喃喃自语道:“既劫财,又劫色啊。”

      之后,他又突然改变了语调,向客人问道:“三位来点啥?来个火锅如何?”

      突然间,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果然如此啊。我暗自点头,但表面上依旧一脸平静,把酒瓶端到了客人们的面前。

      或许是恰逢圣诞前夜的缘故,那天客人络绎不绝。尽管我从清早起就什么都没吃,但或许是装了太多心事的缘故,老板娘劝我吃点东西,我也说肚子不饿,就这样一袭轻衣地来回奔忙。这样说的话,感觉或许有些自傲,但那天店里的生意却异常地兴隆,其中问起我名字,还有想要和我握手的客人不止两三个。

      但这样下去又能怎样呢?其实我心里根本就一点儿底气都没有。我就只能满脸赔笑,配合着客人们的下流笑话,然后说些更加下流的笑话,轮番给每位客人斟酒。一边忙活,我的心里一边在想,要是自己的身体能像只冰激凌一样地融化掉就好了。

      奇迹这种事,有时还是会偶然出现于人世间的。

      记得当时似乎是九点稍过吧,一个戴着黑色假面具,头上顶着圣诞节用的纸三角帽,像鲁邦一样盖住上半部分脸的男子和一个年纪三十四五岁的消瘦太太走进了店里。虽然男子背转过身,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坐下了身,但在他刚跨进店门的刹那,我就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他,就是我那个偷人钱财的丈夫。

      他们两人似乎并没有看到我,所以我也就佯装什么也不知道,依旧和其他的客人有一句没一句地瞎扯。过了一会儿,那位太太在我丈夫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冲我叫了一声:“服务员,来一下。”

      “来了。”

      应了一声之后,我走到两人对坐的桌旁。

      “欢迎光临。两位要来点酒吗?”

      就在这时,丈夫似乎从假面具后边看到了我,吃了一惊。我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肩头:“我该跟二位说声‘圣诞快乐’吧?两位想必还能喝上一升的吧?”

      那位太太并未搭茬,而是正色道:“服务员,不好意思,我有些话要和这里的老板私底下聊聊,能麻烦你去把他给找来吗?”

      我走到正忙着炸东西的老板身旁:“大谷回来了,您去见见他吧。不过,您可千万别和跟他一起来的那女的说起我的事。千万别让大谷当众丢丑。”

      “终于来了啊。”

      尽管老板还对我撒的谎有些将信将疑,但他似乎还是很信任我,以为我丈夫回到这里来,也是我事先安排好的。

      “您可千万别提起我来啊。”

      我再次重申。

      “如果这样做比较好的话,我就照办。”

      老板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走到了酒馆的大堂里。

      目光在大堂的众位客人脸上扫过一圈之后,老板径直走到我丈夫所坐的桌旁,和那位漂亮的太太聊了几句,之后便三个人一道,走出了店门。

      这就行了。不知为何,我相信如此一来,一切的问题就都会迎刃而解了。我的心里不由得开心起来,抓起一位身穿蓝底白点衣服、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酒客的手腕:“喝一杯吧,来吧,喝一杯吧。今天可是圣诞哟。”

      三

      仅仅过了三十分钟,不,似乎感觉还要更快些,老板便回到了店里,让我着实吃了一惊。他凑到我的身旁:“太太,万分感谢。钱已经还给我了。”

      “是吗?真是太好了。全部吗?”

      老板的笑容有些怪异:“嗯,昨天的钱已经还清了。”

      “如果把之前的全都加到一起,总共是多少呢?大致的,然后您再给打个折。”

      “两万块。”

      “就这么点儿吗?”

      “这数我打过折了。”

      “我会还您的。老板,能让我从明天开始,在这里上班吗?请您答应我吧!我会靠做工来把这笔钱还上的。”

      “哎?太太,我正求之不得啊。”

      我和老板一齐笑了起来。

      那天夜里,我在十点过些的时候离开了中野的酒馆,背着孩子,回到了小金井的家里。不出所料,丈夫果然没有回来,但我却觉得无所谓了。明天到酒馆之后,或许还能再次遇到丈夫。之前我怎么就一直都没想到呢?之前我所受的那些个苦,感觉全都是因为我自己太笨,一直没能想到这样的好主意。以前,我也和父亲一起在浅草摆过摊,和客人打趣也是轻车熟路,所以即便今后要在中野的酒馆里帮忙,想来也一定能干得得心应手。光只是今晚一晚上,我就挣到了五百块的小费。

      听老板说,丈夫他昨天离开家之后,似乎是到朋友家里过夜去了。之后,今天一早,他便袭击了那位漂亮太太在京桥开的酒吧,从清早起来就开始猛灌威士忌,还给在那家酒吧里帮工的五个女孩发了不少钱,说是送给她们的圣诞礼物。到了中午,他叫了辆出租车,不知跑到哪里去晃悠了一阵之后,又戴着圣诞三角帽、假面具、花式蛋糕和火鸡回到酒吧,四处给人打电话,把他认识的人都叫到了一起,大摆宴会。酒吧的老板娘知道他平常兜里都没几个钱的,可今天却如此豪爽,不由得心里直犯嘀咕。老板娘问他钱从哪儿来的,他就一五一十地把昨晚发生的事全都说了出来。酒吧的老板娘似乎也和他关系很熟,而且这事如果闹到叫警察的地步,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所以就苦口婆心地规劝他把钱还掉。据说那些钱是由酒吧的老板娘帮忙垫付的,而我丈夫则带着她来到了中野的酒馆。

      中野的酒馆老板对我说:“我大致已经猜到了几分,不过太太您还真有主意呢。是您去恳求大谷先生的朋友帮忙的吗?”

      听他的口气,似乎以为是我早已算定丈夫会回到中野的酒馆,所以才提前跑到这里等着的。我笑了笑,只回答了一句:“嗯,差不离吧。”

      翌日起,我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快乐起来。我立刻去了趟发廊,好好修整了一下头发,之后又买齐了化妆品,拿出衣服来缝缝补补,而老板娘又给了我两双崭新雪白的棉袜。之前那种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沉重心情,仿佛已经一扫而空。

      早晨起来,和孩子两人吃过饭,我做好便当背上孩子,出门去中野上班。除夕和正月是店里盘点的时节,店里给我起了个名字,叫“椿屋的阿早”。阿早每天忙得不亦乐乎,而丈夫隔个两天左右也会到店里来喝上一杯,喝完让我来付账,之后又突然消失不见。有时到了夜里,他又会溜进店里,跟我说:“咱回去吧。”

      我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然后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为什么咱们不从一开始就这样呢?我现在觉得好幸福。”

      “女人,无所谓幸福,也无所谓不幸。”

      “是吗?你这么一说,感觉似乎也是。那,男人呢?”

      “男人就只有不幸。男人总是在和恐惧奋战。”

      “我不懂。但我却期盼着这样的日子能够长久一些。椿屋的老板和老板娘人都很好。”

      “他们都是些傻瓜、乡巴佬,而且贪得无厌。每次都故意让我喝个痛快,然后最后赚到的是他们自己。”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们是在做生意。不过他们似乎也没那么不堪吧?你是不是还勾搭过那老板娘?”

      “曾经。老板怎么说的?他有没有觉察到?”

      “他似乎知道得很清楚呢。他曾经叹着气说,你这人是既劫财又劫色。”

      “我这人虽然惹人厌,但我却很想死。自打出生起,我就一直想死。我死了的话,对众人都有好处。真的。可我却总死不掉。冥冥之中,似乎总有位奇怪而可怕的神明拉着我,不让我死。”

      “因为你还有工作。”

      “工作什么的,根本就微不足道。既不存在杰作,也不存在废作。别人说写得好,那就是好作品;别人说写得烂,那就是烂作品。感觉就像是一呼一吸一样。而让人觉得可怕的,却是这世间似乎是有神明的。应该是有的吧?”

      “哎?”

      “有的吧?”

      “我不知道。”

      “是吗?”

      在店里做了一二十天的帮工,我开始觉察到,到椿屋来喝酒的客人,就没一个好东西。而在他们当中,我丈夫还算是比较和善一些的。不光只是店里的客人,我甚至觉得那些走在路上的人,在背地里都无一例外地背负着某种阴暗的罪行。衣着华丽、五十岁年纪的太太从后门跑进椿屋里卖酒,口口声声说一升三百块。因为这价格相对于市价要便宜一些,所以老板娘立刻便买了下来,最后发现酒里掺了水。就连那样气质不凡的太太都会做出这样的事来,那么我这样的人,又怎可能活得一点亏心事都没有呢?难道说,这个人世间的道德,就不能像玩扑克牌一样,把负分全都集齐之后,就会一下子全都转变成正分吗?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那就请你现身吧。正月底的一天,我被店里的一位客人玷污了。

      那天夜里,屋外下着雨。尽管我丈夫没有出现,但和我丈夫熟识的出版人,曾不时资助我些生活费的矢岛先生带着一名和他年纪相仿,差不多也是四十岁左右的同行来到了店里。两人一边喝酒,一边高声谈笑,半开玩笑地闲扯说大谷的老婆在这种地方适合不适合的。

      我笑着问:“两位说的那位太太人在何处?”

      矢岛说:“我也不知道她人在哪儿,不过至少要比椿屋的阿早漂亮华贵。”

      “真让人嫉妒。我也想陪大谷先生那样的人过夜呢。我就喜欢他那种狡猾的人。”

      “看吧?”

      说着,矢岛扭头冲着同伴撇了撇嘴。

      当时,和丈夫一起来的记者们都知道,我是诗人大谷的老婆,而听那些记者说过之后,故意跑来逗我的也大有人在,店里的生意日益兴隆,老板的心情也变得一天比一天好。

      夜里,矢岛他们聊了些有关纸张的黑市交易,直到十点过才回去。因为外边下雨,而我丈夫也没来,所以尽管店里还坐着一位客人,我却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抱起睡在里屋的孩子背在背上。

      “又得找您借伞了。”

      我小声地跟老板娘说。

      “我带伞了,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独自留在店里的那位二十五六岁、身材瘦小、职员模样的客人一脸严肃地站起身来。这客人我还是今晚头一次见。

      “那多不好意思。我已经习惯一个人回去了。”

      “不,我知道你家离这里挺远的。我也住在小金井附近。我送你吧。老板娘,埋单。”

      之前他就只在店里喝了三杯酒,看起来应该还没醉。

      我和那位客人一起坐上电车,在小金井下车,并肩打伞走在漆黑的路上。之前年轻人一直沉默不言,这时,他开始嘟嘟哝哝地说:“我很清楚的。我是大谷先生的诗作的忠实拥趸。我自己也写诗,还想请大谷先生给帮忙看看呢。但我却总是很怕大谷先生。”

      我和他来到了家门口。

      “谢谢您。下次店里见了。”

      “嗯,再见。”

      年轻人在雨中踏上了归家的路。

      深夜,玄关的门咔咔直响,把我吵醒。我以为是丈夫又喝得烂醉回来,所以我什么也没说,静静地躺着。

      “打搅一下,大谷太太。有人在吗?”

      男人的说话声响起。

      我起身打开电灯,走到玄关一看,只见刚才那年轻人正东倒西歪地醉靠在门外。

      “抱歉,太太,我在回家路上的小摊上又喝了一杯。其实,我家住在立川。刚才我去了一趟车站,已经没有电车了。求你了,太太。请让我在这里过一夜吧。不需要您给准备被子。哪怕玄关下边也没问题,只要能让我在明早的首班车发车前,在这里打个盹就行了。要是没下雨的话,我就跑到附近人家的屋檐下去睡了,但雨这么大,我也没辙了。求你了。”

      “我丈夫不在家,如果只是借用玄关打个盹的话,那就请便吧。”

      说完,我拿了两只破坐垫,送到了玄关外。

      “真是不好意思。呃,我喝高了。”

      他说话很轻,声音中还带着一丝痛苦。他在玄关外睡下,当我回到床上时,他已经大声地打起了呼噜。

      而到了第二天的清早,我便着了他的道儿。

      那一天,我也和往常一样,背着孩子去店里上班了。

      坐在中野那家酒馆的大堂里,丈夫把装着酒的杯子放到桌上,正独自一人看着报纸。沐浴在早晨的阳光下,杯子看起来很美。

      “一个人都没有吗?”

      丈夫扭头看着我:“嗯。老板出去进货了,还没回来,老板娘之前似乎还在厨房里,现在应该也不在了吧。”

      “昨晚你没来吗?”

      “来了。最近一段时间,不和椿屋的阿早见上一面的话,我就睡不着的。十点多的时候我到这里来看了一眼,结果却听说你刚走不久。”

      “后来呢?”

      “后来我就在这里过了一夜。外边的雨下得挺大的。”

      “以后不如干脆我也住这儿算了。”

      “也行啊。”

      “那就这么定了。那房子总这么租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丈夫默然不语,目光投向报纸:“噫,又在写我的坏话了。说我是只知道享乐的冒牌贵族。这话可不对。改成‘敬畏神明的享乐主义者’不就好了嘛?你看,阿早,这上边居然还说我是衣冠禽兽。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现在我跟你说,去年年底,我从这里拿走了五千块钱,其实是为了让阿早你和孩子能过个好年。如果我真的是个衣冠禽兽,会做出那种事来吗?”

      我并没有觉得很开心,说道:“衣冠禽兽又如何?只要我们还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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