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逐月华流照君》青梦瑞

4、第三章 心思各怀

　　辰的家在洛阳，距离安石村只有两天的路程。
　　一路上两人相谈还算投机，只是话题都不深。谈及年龄的时候，辰说他刚满十九。韩菱纱暗暗松一口气，果然没错，慕容紫英先她两年投胎，现在正应是十九岁的年纪。说起来，洛水其也是这个年纪。
　　于是两人一路上便以“辰兄”、“凌弟”相互称呼，甚是亲热。
　　一直到傍晚前马车行进得都十分顺利。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他们在一片树林前停了下来。
　　“主子，还走吗？”车夫在马车外低声询问。
　　辰微微一挑眉：“怎么了？”
　　打开车门，只见前方一片看不见边的树林子。随着太阳渐渐落去，林子越发地暗沉，黑黢黢地有点阴森。
　　车夫垂着手恭敬地站在一旁：“天色已晚，在树林中赶路只怕……”
　　辰观察一番四周的环境，淡淡地笑了：“是啊，月黑风高杀人夜，确实是不错的地方。”
　　“是否先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属下现在便去准备。”
　　辰一摆手，满目的笑意：“不必了，我们继续走。也该让他们活动活动身子了。”
　　韩菱纱没有听明白他的话，正要问时却见辰神秘地眨眨眼睛：“进了林子后凌弟可不要大声说话，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耳朵可灵呢。”他狡黠地一笑，清澈的黑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韩菱纱有些愣，辰的性格实在是……与她熟悉的小紫英相去甚远。
　　马车缓缓驶进黑夜中的树林。林子里很寂静，偶尔有夏虫的鸣叫声，因此 “答答”的马蹄声格外明显。
　　辰微微眯着眼睛靠在车厢墙壁上，头偏向车窗一侧仿佛是在倾听车外的动静。韩菱纱看着他，突然感觉有一点迷惑。没有记忆，换了名字，换了相貌，换了声音，甚至连性格也不一样。这样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还是她心心念念的慕容紫英吗？辰是很好的人，但是让她温暖的是那个跑遍天下寻访去除寒毒之法的紫英，让她喜爱的是那个面冷心热别别扭扭的紫英，让她感动的是那个百年如一日默默守候的紫英，让她怀念的是那个眸色深沉会拂袖呵斥的紫英。
　　韩菱纱有些犹豫，已经不再是那个慕容紫英的辰，她是否还要留在他身边？当初红衣女子那样哀求她无论如何不要放弃慕容紫英，是否也是预见到了现在的情况呢？
　　她正在沉思，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辰面色沉静，拉着韩菱纱走下马车。
　　除了车夫，车外没有其他人，四周是高大繁密的树木。看似寂静，但韩菱纱凭借着前世保留下来的一身武艺，敏锐地捕捉到林子深处传来的金铁交击的零星碎响。
　　她转头去看辰，他平静地靠在马车上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目光淡然。
　　“会不会有危险？”她问。她身怀武艺这件事一直没有告诉辰，倒也不是特意隐瞒，只是不知怎地说不出口，总想再观望一下。如果待会儿真的有危险，说不得她得出手。
　　辰弯弯嘴角，笑得让人安心：“不要紧。出门在外带了一些侍卫，小小贼人不在话下。”
　　果然如他所说，那边的交击声渐渐地小了。想来应该是没有什么大碍，韩菱纱慢慢将手从藏在腰间的双剑上移开。
　　正在这时，一阵破风声从背后突然响起。韩菱纱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挣扎两下便被牢牢箍住，眼见着来人袖底生风荡开车夫刺出的剑，一个纵身在车顶借力带着她呼啸而去。她慌忙回头，只见辰依然安静地站在马车旁边动也未动，目光仿佛穿透黑夜落在她的脸上，满眼的若有所思。
　　韩菱纱没有再挣扎，任由身后人抱着她在树顶穿梭，最后落在树林的某一处阴暗角落。
　　她转过身，不出意料地看到洛水其卸下□□后那张漂亮的面孔。那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时她便认出来了。但是意料之外的，是洛水其此时又急又怒的表情。
　　他一直像一只慵懒而妖娆的猎豹，她从没见他这样生气着急过。
　　“你怎么……”
　　她话还没说完，洛水其已经一把扣住她的双肩，居高临下地沉声问：“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他的眼睛里满是火光，不仅仅是生气，更像是暴怒。
　　“怎么了？”
　　洛水其咬着牙，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他忽然想到什么，惊怒地盯着韩菱纱：“你今天早上说要等待的人就是他？！你说要一起走的人是他？！你怎么会认识他！韩菱纱你从来没有提起过你认识他！”
　　韩菱纱惊讶地看着他。他此时的表情充满了愤怒和失望，平素的温柔宽容、妖媚荒诞统统不见踪影。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突如其来的愤怒让她觉得很委屈。
　　她喃喃开口道：“我以前不认识他。”
　　洛水其愣了一下，暴躁的情绪稍稍平复：“不认识？那你怎么会跟他一起走？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韩菱纱无辜地仰起头，答道：“他说他叫辰。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洛水其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敲开前者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合着你只知道一个名字！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着他走？！你真是……你气死我了！走，跟我回去！”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韩菱纱就走，却被她挣开了。
　　“我不能走。我要回去找他。”
　　她很确定她又一次惹恼了洛水其，因为他的眼神仿佛能把她整个儿吞下去。
　　“你不是跟他不熟吗？找他做什么！现在就跟我回家！”
　　她站在原地不肯走。洛水其再也无法容忍，两三步冲到她身边直接把人拦腰抱起，纵身便要飞离这里强行带她回家。太过分了！太危险了！他绝对不能容忍他的纱纱跟那种人在一起多呆哪怕一刻！一刻都不行！他一定要保护好他的纱纱。
　　洛水其正想着，只听怀里的女孩轻轻地说：“因为我等他等了好多好多年，终于找到他了。我想留在他身边。”
　　韩菱纱刚才就一直在想，她究竟要不要回到辰的身边。不一样的人，不是原来的那个人，她还要回去吗？想来想去，终究是不甘心。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她一直想念的人，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与他再见。也许……也许还会有转机呢？毕竟红衣女子也说了，紫英走的不是寻常的投胎路，也许会有什么变数呢？就算真的没有，至少……她可以报答一下他前世的付出。
　　韩菱纱想，不能告诉紫英本人前世的事情，告诉其他人应该不要紧的吧？她实在是太想把心中的这些秘密说出来，想找一个人理解她、支持她去走这一段注定艰难的路。
　　“其其，你相信轮回吗？”
　　月亮不知何时升了起来，皎皎月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照在林中。韩菱纱抱膝坐在树下叙说，洛水其靠在树干上静静地听着。
　　“我最先认识的是那个野人云天河……”
　　“初次见到梦璃，觉得她真的很漂亮，也难怪野人看入了迷……”
　　“小紫英的出现就像天神一样……”
　　他们的故事很长，虽然只有短短几年的时间，但四个人一起经历了惊涛骇浪、爱恨情仇，跌宕起伏，精彩异常。那么多的回忆，韩菱纱一件一件细数，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的美好时光。
　　“我死了之后天河和紫英究竟是怎么过的我不知道，梦璃有没有回来我也不知道。天河不谙世事，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烦恼，但是紫英……紫英他究竟怎么样呢？他每次的来信谈到自己都是那句‘安好，毋念’，却不知道他越是这样我越担心……”
　　“那一天被带到无常殿，我见到了一个红衣女人……”
　　韩菱纱仰起头，洛水其的面孔藏在长发下看不清楚。
　　“其其，真的对不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生气，但是我必须留在他身边。我这一世就是来找他的。”
　　她听见洛水其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他蹲下身子轻轻扶住韩菱纱的肩膀，认真地和她对视：“纱纱，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是什么？”
　　洛水其抿起唇：“他很危险，待在他身边的人更危险。说实话，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和他有任何交集。但是既然你们有这样的过往，想必相遇也是必然。”
　　他伸手拨开韩菱纱额前的碎发，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失落。“纱纱，如果有一天我们成为了敌人，你会怎么做？我又该怎么办呢？”
　　他的手指忽然一顿，抬起头盯着远方的黑暗天空。“来了。”
　　“谁？”
　　洛水其迅速戴上面具，把韩菱纱拉起来。他从背后抱住她，贴在她耳边轻声说：“纱纱，我不拦你，但是你千万要小心。你不明白他的世界有多复杂。记住，要对他还有他的亲人朋友保持戒心。你的那些秘密一定要藏好。不久后我们会在洛阳再见，我会尽力保护你的。”
　　韩菱纱脖子一凉，是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双刃剑贴了上去。
　　“要让你不受怀疑地回到他身边，咱们还得演一场戏。注意，要开始了。”
　　环在韩菱纱腰间的手微一用力，两人已经跃上了树顶。洛水其脚尖点在大树最尖端的枝条上，悠哉地等待着。一阵微风吹过，他们前面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仿佛影子一样飘在树顶，韩菱纱甚至没有看清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洛水其一勾唇角，立刻又变回了那个无赖的他。
　　“你谁呀？”
　　韩菱纱暗暗翻白眼，她不用抬头看都知道，这厮此时一定是斜吊着眼睛，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德行。
　　对面人不说话。
　　洛水其斜斜地瞟着他，那副无赖样就差没在嘴里叼一根狗尾巴草了。“小爷挺忙的，就不陪你在这儿吹夜风了。走喽！”说完挟着韩菱纱作势要走。
　　“人留下。”凉凉的声音，平平的语调，听年纪却是不大。
　　洛水其扭着腰转身，懒洋洋地回道：“留下她？留下她谁陪我过夜？”他十分夸张地上下打量黑衣人，突然邪魅地笑了：“你想替换她来陪小爷我的话……我倒是没什么问题……”
　　“咻”地一阵风声响起，原本还在五步远的人突然眨眼间闪到了洛水其面前，一柄细剑又快又狠地刺向洛水其，那架势似乎恨不得立刻在他身上捅出几个窟窿。
　　“呀呀呀？生气了？”洛水其笑得格外开心，轻轻一甩袖子，一股柔劲将韩菱纱送到树下，自己则执剑迎了上去。
　　韩菱纱扶着大树刚刚站稳，几名黑衣人鬼魅般出现在她身边：“我们护送你回主人那里。 ”
　　她抬头看向树顶，那两个人早就没了踪影。
　　洛水其一见到这黑衣人便认了出来，那晚的神秘高手正是他。很明显对方也认出他来了。他暗自点头，这样也好，他一个采花大盗掳走女扮男装的小姑娘，这样的情境更合理。只不过，那个人身边竟有如此高手，他实在是不知该喜还是该忧。这样看来，那个人确实不简单……
　　细剑时而软如绸缎，时而坚不可摧，东钻西刺，格外毒辣。典型的杀手剑法。洛水其虽然防御得密不透风，但因为伤未痊愈也占不到什么甜头。两个人拼轻功、拼剑法，不相上下，一来二去渐渐打出了火气。这时周围其实已经聚拢了一些黑衣人，却始终没有插手的意思。
　　洛水其觉得戏演得差不多了，双刃剑一挑一拨将黑衣人逼开一步，全力发动内力准备离开，却在临走时瞄到了黑衣人遮面的黑布。他突然兴起，反身又打了几个回合，凭借自己略胜一筹的身法赢得了一线机会。他掐准这个瞬间，一股劲风刁钻地袭向对方的面部。劲风毫无悬念地被细剑挡在眼前，余威却震开了黑衣人的蒙面布。
　　就着明亮的月光，近在咫尺的洛水其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黑衣人的相貌。
　　好秀气的男孩子！洛水其不由自主地在心底感叹一声。
　　很精致的脸蛋，皮肤白皙，看上去最多不过十六岁。一双圆圆的眼睛因为洛水其的意外举动而满是震惊。黑睫毛纤长卷翘，衬得那双圆眼睛更加水亮。高高的鼻梁和小巧漂亮的下颌被月亮勾勒出耀眼的银边，线条格外好看。
　　洛水其不再耽搁，抽身而退，瞬间便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只留下在夜风中很快散去的最后调戏：“果然是个俊哥儿~ 小爷我喜欢！下次作陪小爷一定会考虑你的~”
　　黑衣人一抬手，止住了其他人追击的打算。圆眼睛恨恨地瞪着洛水其离开的方向，语调却依然凉薄：“不必了，你们追不上他。反正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先回去复命。”
　　“是。”
　　一群人从月光下悄然消失，如同淡色的影子。

　　黑衣人回到马车旁边的时候，没有看到那个瘦小的乡下男孩凌沙，只有车夫和他的主子辰站在车外。
　　他轻轻一挥手，身后跟随的那些黑衣人立刻分散没入四周的树林，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车夫也走开几步去整理马匹的辔头。
　　黑衣人单膝跪倒在辰的面前，目光却落在马车上。
　　辰淡淡道：“无妨，他服了汤药，睡下了。”
　　黑衣人不再犹豫，低声道：“回主子，一共二十一人，都是死士，没能留下活口。”
　　“是哪边的人？”
　　“没有明显标识和熟悉的功法。属下愚钝，看不出来。”
　　辰点点头，又问：“刚才那人也是？”
　　“不是。在此之前，属下想先跟您汇报一下您让我调查的事情。”
　　辰的眼神一凝：“说。”
　　“据属下所查，凌沙其实是一名女子。”
　　“……！什么？”
　　“确实如此。此人原名韩菱纱，菱花的菱，纱幔的纱。年方十七，十七年前被遗弃在安石村。她一直在村中居住，从未外出。据村里人说，为人善良热情，很受欢迎。”
　　辰顿时皱紧了眉。
　　“今夜掳走韩姑娘的人属下曾有一面之缘。虽然易了容，但身形武功属下认得。此人乃是洛阳城中有名的采花大盗，风流成性，专挑官宦人家的千金下手，一直被府衙追捕。属下刚刚与他过招，逼他放开了韩姑娘。只是此人武艺高强，属下与他旗鼓相当，留他不住。”
　　辰听到这里，不仅没有释然，反而疑窦丛生：“采花大盗？武艺能与你相抗衡的人去做采花大盗？”
　　他想一想，暂时放下了这个疑问。“这样看来，这个韩菱纱应该不是那些人派来的？”
　　“属下不敢断言。”
　　“我知道了。”
　　辰突然话题一转，看着黑衣人笑道：“关于那个采花大盗，你带了十二辰卫去，怎么都让人跑了？就算他武艺再高，也不可能比得上你与十二辰卫联手吧？还有，你的面巾呢？”
　　黑衣人脸上立刻泛起红晕，惭愧地低下头：“属下知错，求主子责罚。”
　　辰无奈地揉一揉黑衣人的脑袋，柔声说：“施越，我知道你鲜有对手，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武功不相上下的，惺惺相惜在所难免。这次便算了，只是以后要注意。关键的人物，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走脱！”
　　“是，属下谨记。”
　　“还有，对于韩菱纱和那个大盗的事情你继续查，有什么新线索速来报我。”
　　“是。”
　　辰点点头。“好了，你去吧。”
　　施越起身深施一礼，转瞬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