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与道，雪对花》大渔方舟

15、15.婆娑妖市

　　当夏纯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身在船上。周身微微摇晃，有点想吐。他起身走到外面，看到马臣遥立船头，百里信坐在船上，江雪和幽白站在船尾，另有两名黑衣人在划浆。
　　百里信道：“你醒了。”
　　夏纯点点头，扒在船舷上微微俯身。看了看彼岸江，江面宽阔，小船幽幽地行驶在江面上，江水黑沉平缓，犹如缎带黑绸。天还是黑的，但在远方，一道弧形的微光撕裂了漆黑的夜幕。

　　夏纯吹了一股冷风，吸了几口冷气。这才意识道，他竟然在江雪背上睡着了。他闭了闭眼，仔细回想当时的感觉，一股久违的亲切感浮上心头。
　　说起来，自从父亲身亡后，他已许久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江雪见他出来，扬声喊道：“过来。”
　　幽白仿佛特别喜欢黑暗似的，身形一隐，竟然把自己完全埋在了黑夜里。夏纯走过去和江雪站在了一起。
　　远处，那道撕裂了夜幕的弧光越伸越长，江雪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道：“再过三刻天便亮了。”
　　夏纯也盯着那道光看，他点了点头，问道：“河对岸就是妖市地界了吗？”
　　江雪笑道：“是的。”

　　一刻后他们便漫步在了一个城镇中的大街上，进入妖市地界，百里信惦记着调查魔世遗民，一进入妖市就四处查看，见街道两侧随处都有人摆摊贩卖各种小玩意。
　　什么刀啊剑啊斧啊弓啊！什么符啊玉啊壶啊镜啊的这些就不说了。百里信甚至看到了火枪和大炮。
　　突然，旁边有一个人举着一把明晃晃地刀，一身是血地冲了进来，抓起一个摊主就叫嚷道：“你这把刀是假的！”
　　那个摊主冷冷地道：“我这屠龙宝刀分明就是真的，是你本事不行！”

　　夏纯往那边一看，见那个人怎么好像只有一条胳膊。他再定睛细瞧，呀！那个人就是一条胳膊，因为他另一条胳膊好像刚刚被人砍了下来。
　　那人大喊道：“我不管！你赔钱！你这把破刀别说砍龙，我本来指望着能用这把刀去杀仇家，所以才花了一万两金买这刀！结果仇家没杀成，反倒被仇家砍了胳膊！”

　　那摊主冷笑道：“你技不如人，休要怪在刀身上。鬼市规矩货物出手概不退还，劝你莫要坏了鬼市规矩。”
　　那人一愣，红着眼睛大吼道：“我□□——”后面的话他没吼完。
　　因为摊主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一把刀一刀便抹了那人的脖子。

　　那人便睁着死不冥目的双眼倒在了血泊里，那柄屠龙宝刀眼看就要掉到地上，被那摊主一抄手稳稳接住。
　　那摊主啐了那人一口，骂道：“不自量力。”

　　夏纯，马臣和百里信都看呆了。夏纯就算了主要是马臣和百里信都惊掉了下巴！
　　这是......杀人啊！

　　那摊主一眼望过来，喊道：“别看了。鬼差呢？过来处理下。”
　　妖市里到处都有鬼差巡逻，此时就有两个鬼差来搬运尸体。而那摊主则继续做他的生意。

　　夏纯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但他依然难掩震惊。
　　马臣愣了愣，道：“他就这样把人给杀了？”
　　百里信叹道：“好像是。”
　　马臣捅了捅百里信的胳膊，问：“你们不管吗？”
　　百里信道：“管不了，这里是妖市，不是中原。”

　　幽白很快把他们带到了一座大殿里，白老爷戴着一顶官帽，手里举着一管长长的烟管，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张大大的桌子，桌子对面也有一把椅子。
　　当夏纯他们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微胖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书。
　　白老爷道：“莲花君，我们又见面了。”
　　夏纯心情不是很好，他淡声道：“是啊！见的太快了。”

　　“哟！”白老爷放下书本，狠狠吸了一大口烟，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他长得约莫四五十岁，满脸横肉，惯于吞云吐雾，身边尽是烟雾，看起来神秘又精明。而实际上，他掌管着妖市最大的赌场，专营赌博和借贷。

　　白老爷扫了四人一眼，叹道：“坐吧！”
　　白老爷对面只有一把椅子。夏纯低着头很自觉地坐下了。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江雪也坐在了他旁边。夏纯一惊，侧头望去，却是鬼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搬上来了一把椅子。
　　两人身后，只有百里信和马臣站着。马臣东张西望，百里信凝神戒备。

　　白老爷望了望对面两人，叹道：“莲花君，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
　　夏纯点了点头，当然知道。不就是钱吗？
　　白老爷精明的小眼睛转了两转，摇头道：“可是，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夏纯问道：“哪样的结果？”
　　白老爷冷笑了一声，无奈地道：“黑玉鬼牌在身，你真的让我很为难！很为难啊！”
　　夏纯很是惊奇，他从见到白老爷开始白老爷一直就在叹气，叹气，还是叹气。这和他上一次见到白老爷的情形大不一样。犹记得上一次的白老爷把自己置身在烟雾缭绕的高座上，也没有让他坐下，眼睛精芒毕露，言辞犀利毒辣，夏纯就站在大殿一角，瑟瑟发抖如风中落叶。

　　夏纯低头看了看自个的腰间，拿起鬼牌执在手里细细观看，流光水滑的黑玉冰凉温润，其上雕刻着麒麟，莲花图案，雕刻精美，庄严详和。很难相信，这样一面祥和的玉牌竟然被称之为鬼牌。

　　夏纯问道：“白老爷，你为什么会感到为难？”
　　这时有人说话了，却不是白老爷，而是百里信。
　　百里信僵硬地道：“为什么为难？你问问你身边那位不就明白了吗？”
　　夏纯转头望了望江雪，见他凤目微阖，嘴角微微翘着，一手放在桌面上有意无意的用拇指敲着，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见夏纯望来，江雪睁开了双眼，对他微微一笑。道：“放心，没事的。”
　　夏纯也笑了，道：“嗯。”

　　马臣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就开始焦急起来。他是个直性子，忧愁地道：“不知道夏纯能不能活着走出妖市？”
　　百里信道：“放宽你的心，他如果走不出妖市就没有人能走出妖市了！”
　　马臣疑惑地抠了抠脑门，问道：“百里信兄啊！解释一下呗！”
　　百里信瞪了他一眼，道：“因为江雪不是普通人。”
　　马臣：“他当然不是普通人！我早看出来他不是普通人了。我让他说他不说嘛所以才问你他是谁啊？”
　　百里信低斥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我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姓什么叫什么？我只要知道他是一个大人物！”

　　江雪转头望向白老爷，开口道：“白老爷......”
　　白老爷立刻肃然道：“不敢当......”
　　江雪微笑道：“今天日落前，本金和利息一并奉上。”
　　白老爷嘴角一抽，叹道：“既然如此，那好吧！”

　　夏纯震惊地张了张嘴，结巴道：“日、日、日落之前啊！”
　　白老爷望向夏纯，冷声道：“不然的话现在也行。”
　　夏纯闷闷地道：“可是我身上没钱啊！儒门欠我两千金。”
　　白老爷哼道：“两千金远远不够。若你能把本金和利息还清我便和你划清界限。若还是没钱也不要着急。没钱有没钱的还法。地下斗场你可以上，杀人买命你可以做。再不行，你身上的四肢，血液，皮肤，眼睛，内脏都可以卖。七拼八凑，四万两金也就齐了。”

　　夏纯狠狠地打了一个激灵，后面的百里信和马臣也是一阵胆寒。
　　马臣张嘴尖叫起来：“你们这是要把他炸干呀！”
　　百里信低声道：“你鬼叫什么！这里是妖市啊！进入妖市，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

　　夏纯心情很混乱，他努力思考着该从哪里去挣那四万两金。在妖市并非没有一夜致富的方法，比如赌博，再比如地下斗场。可是，也有很多原本拥有千万资产的人是在赌桌上输掉的。他一向自认为他的运气很差，所以对于手气之类的也从未相信过。
　　江雪又和白老爷说了几句话，依稀是赌场，斗场，拍卖会之类的。
　　说罢，江雪起身，顺手拉起了夏纯就向殿外走去。

　　夏纯心里想着别的事情，被江雪拉住的时候还有些呆滞。
　　马臣一看他们走了，拉着百里信也打算走。
　　百里信却道：“先等一下，白老爷，问你件......拜托一下......马臣别拉......你们妖市的情报在哪里卖？”
　　白老爷远远说道：“情报归城主管！我只管赌博和借贷。”
　　百里信一边被马臣拉着走出殿外一边点了点头，道：“多——谢！”

　　夏纯被江雪拉出大殿，冷风一吹，终于清醒。他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
　　江雪头也不回地道：“我带你去赌场转转，从此刻开始，你可以称我为前辈。”
　　夏纯一愣：“前辈。”
　　“嗯，叫我前辈吧！”江雪本来拉着他走在前面，说这句话时却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夏纯觉得那双狭长的凤目里有烈火在燃烧。

　　他记得江雪第一次和他见面时就希望他以前辈之名来称呼他。想到这里，他想说些什么，但马臣已经拖着百里信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马臣劈头问道：“夏纯，现在怎么办啊？我那一百两金先不要了，你还有三万九千九百两金要还。”
　　百里信道：“是三万八千九百两，我的可以明年再还。”
　　夏纯感激地道：“多谢两位兄弟，夏某感激不尽。”
　　马臣道：“别感激了，快想想你现在应该怎么办吧？”
　　夏纯看了看江雪，道：“前辈说了，先去赌场看看。”

　　马百二人异口同声道：“前辈？”两人目光齐齐射向江雪，恰好又见江雪回头。这一次，江雪脸上展现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