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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热心公民息财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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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定安门往南就是虾蟆巷。
穿过虾蟆巷就可以看见薛府。
但凡是要去薛府拜访之人,到了虾蟆巷都必须停下马车步行过巷。这源于五年前乾宗皇帝驾临薛府,因虾蟆巷低窄而不得不下马步行,久而久之就成了传统。
“天杀的薛二。”息风白几乎来一次薛府都会骂一遍薛舟月,金尊玉贵的富家少爷显然已经被虾蟆巷颠簸的道路搅了好心情,“都跟他说了八百遍修路修路修路,也不知道每个月的俸禄都花到哪里去了?等他出狱了,我要他用脑袋把这条路熨平。”
息风白不得不下了马车,跟随他多年的老奴恭叔连忙伸手去扶他。
他是个修养极好的人,轻声提醒道:“恭叔,融雪天路滑,小心。”
“多谢少爷。”
“恭叔客气了。”语气刚放柔和了些,息风白一脚踩到松动的石板,雪水差点溅了他一身,贵少爷的脸色顿时又黑了起来,“王八羔子薛舟月。”
息风白正恼着,忽见薛府台阶上坐着个少女。
这种场面,息风白并不是没听说过,上个月也有个红伶坐在薛府门口骂薛舟月负心汉。
年轻的富家公子并不知道,在这个普通而乏味的一天,某个人不早不晚、不急不缓地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仅此一面而已,本以为是萍水相逢,却不料今日一聚,除却生死再无分散之日。
她穿着鹅黄色的腊梅刺绣袄裙,外头披着件兔绒斗篷。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杏仁眼好似水银盘子缀着黑珍珠,标致的鹅蛋脸,皮肤白皙,长得倒是挺好看,就是裹得像个粽子。
息风白端着富家公子傲慢而疏离的架子,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她的脸。
确实是生得好看,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瞥了一眼她空荡荡的耳垂,应是少了一副耳坠子。
息风白不由得在心中默默感叹,两个月不见薛舟月,他的口味倒是变得挺快。
“他欠你钱?”息风白道。
少女眨了眨眼睛,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欠了多少?我替他垫着。”
她一脸茫然。
息风白瞧见少女坐的台阶上铺了绣花坐垫,看这幅样子,定是不等到薛舟月不罢休。“美貌少女”和“混世魔王”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就是一本八百个章回的苦情话本。
他眯了眯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他欠你钱?还是情?”
“没……”
息风白道:“别等了,他暂时回不来。”
本是好心劝说,但从息风白的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多了几分冷漠。
“他若负你,你可以骂他,雇人揍他,一纸状书告到京兆尹。坐在他家门口等他,没用的。”
少女连忙解释道:“非您所想这般,我本就住在这府中。”
息风白眉头一皱,难道是薛舟月把人家姑娘赶出去了?很显然,这事已经超过了他的认知范围。因为他是个不太擅长处理人情世故的人,所以一般情况下他都会选择用冷漠来避免大部分不必要的交集。息风白想了想,面对这种事情,他想到的唯一能解决的办法就是——钱。
“恭叔,去马车里取两张银票给这位姑娘,拿钱雇打手去吧。”息风白秉承着商人独有的精明,不忘补充一句,“按照每月三分利息,这钱记到薛二账上。”
“公子误会了,小女乃薛将军远房表妹。”
“薛家妹子?”
她道:“正是。公子怎么称呼?”
息风白皱了皱眉头,简短地说道:“我姓息。”
“奚啊,这个姓氏很罕见啊。您是二哥的朋友?我怎么没见过您?”
息风白起先并没有注意,脑袋里又过了一遍她那段话,忽然觉察到她说话有些地方口音。虽然一时之间听不出哪里人,但很明显不是薛舟月祖籍松江的口音。
“我在外经商鲜少归京,平日里也不怎么来薛府坐坐,你当然不认得我。”
息风白当然不会说,是因为到薛府的路太偏、太颠簸不愿意来。
他语锋一转,“况且,我也不认得你。”
她简简单单地说道:“女儿家规矩多,平日里鲜少出门。”
“听口音,不像京城人?”
“乡野出身,登不上大雅之堂,连官话都说不顺溜。”
息风白又问:“来多久了?在京城住得可习惯?”
“京城是富贵地,一时难以习惯是难免的。”她顿了顿,扯出一个略显客套的笑容,“说来也巧,我第一次来京城,正赶上无遮大会。”
无遮大会每五年一次,虽然息风白去年的无遮大会并不在京都,但他听说去年那场确实是盛大非凡。除了族中叔父以息家的名义捐了不少钱外,连抠门精李家也紧随其后。
今年才是二月,去年无遮大会是在冬月。这么说,她才来京城三个月。
“京城富贵滔天,比无遮大会还热闹的也有不少,有机会让你二哥带你多出走走。”
“多谢公子美意,我不喜欢出门的。”她一口回绝。
“哟,这不是国柱爷吗?”
闻着这一声洪亮的声音望去,薛府的管家良伯迈着急促的步子从府内出来,他连忙作揖行礼,说道:“方才府中奴仆通报,说是在虾蟆巷外瞧见停着一辆四马银顶的车,里头熏的瑞脑浓得连外头都能闻到,想想就是您来了。国柱爷,怠慢了怠慢了。”
薛家小姐一怔,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息风白这个名字,她是知晓的。
他是个慧眼识珠的伯乐,相中了还是庶人的乾宗皇帝,是他扶助皇室于危难。他是个能言善辩的说客,疲于多年战乱的大秦国库空虚,是他不计得失,四处筹集军资粮草。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富可敌国的商人,突厥攻占燕云北五州,是他不费一兵一卒,重金赎回城池。
但是,印象中的息风白,不应该是个大腹便便、挥金如土的土财主吗?她再次仔细地看了看他,生得确实好看,五官端正,眉眼温和,身姿挺拔,丝毫没有商人的气息,反而更显得像个名门贵公子。
她道:“国柱爷,方才失礼了。”
“没事。”他淡淡道。
“还是国柱爷气量大。这么冷的天,您亲自走一趟薛府,想必是为了将军的事情吧?国柱爷有头疼的病,吹不得冷风。进屋去喝杯茶,有什么事情到屋内再说。”良伯正想邀请息风白进屋,忽见自家小姐嘴唇冻得发紫,“小姐方才是不是又坐在门口等将军了?融雪天比下雪天冷,快回屋去,小的让婆子给你煲个汤暖暖。”
“我就坐了一会儿,没事的。”她伸长了脖颈,表示自己还不觉得冷。
“你们家薛小姐不怕冷,跟个门神似的守着门口。依我看,以后过年只要贴一对薛小姐的画像在门口就行了。”息风白戏谑道。
她瘪了瘪嘴,暗自嘀咕道:“那您以后不必去庙里拜神了,拜拜我就成。”
“……”
很显然,息风白听到了嘀咕声。
良伯连忙圆场道:“小姐,别乱说。快回屋去,要吃啥让婢子给您做。”
息风白倒也没生气,想着薛舟月的嘱咐,说道:“不必回薛府了,想吃什么去我家吃。薛二狱中托付,让薛家小姐去我那儿避避风头。”
“二哥是这么说的?”
“难不成我诓骗你?”息风白反问。
“息公您稍等片刻,我去府中理理东西,去去就来。”说罢,她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地奔回了府内。
良伯见息风白在外头干站着也不合规矩,连忙再次邀请息风白进府内喝杯茶,道:“女儿家捯饬捯饬东西就是小半天,您在外头等着也不是事儿,不如进府里喝杯茶。”
“薛小姐来京城也不过个把月,也没多少东西可整理。我就在外头等吧,就不进府里叨扰了。”
“哪是个把月?都来府上六年了。整个薛府,属她花里胡哨的东西最多。”
“六年?是不才三个月……”
息风白突然意识到,她只说是初来京城正赶上无遮大会,但她并没有具体说是哪一年的,是他自己主观臆断,当成了去年的无遮大会。
六年,这不是一段短的时间了。
息风白陷入了沉默,每当他思考的时候,都忍不住转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既然是薛家远亲,为何久居薛府六年?但凡高官女眷,总会或多或少有所耳闻,为何她这六年间藏于薛府无人知晓?六年深居,平常女子早该筹备婚配嫁娶,撇开半点没谱的薛舟月不说,为何薛家族人从未提起?难道薛舟月故意隐瞒?亦或者……她根本不是……
息风白正想开口问,忽然又意识到了一个疑点。六年,这个时间,明显不合理。六年前的薛舟月根本不在京城,而是在北境战场上。
“良伯,您记错了吧?”
“老奴记得清清楚楚,正是六年前,当时正是无遮大会,薛将军从北境突然回京,将小姐安顿在府中,然后又匆匆赶回了北境。”
“这么说,她是在北境战场上带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