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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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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早安。”
“早安。”
这一天,蒂莫西醒得比平时都要早一点儿,在芮妮进来之前就坐了起来。侍从们像往常一样为她送来早饭,御医亚伯勒也来例行帮她检查身体。这是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早晨,谁也没注意到公主和珈克、兰登之间奇妙的眼神交流。
今天就是他们出宫的日子了。蒂莫西晨起结束,寝殿里的侍从只剩芮妮和珈克。她换上一件简单的米色布裙,上身披一件棕色的小斗篷,打扮得就像一位普通的富家小姐。兰登也早已脱下了骑士制服,换上从集市里随便买的一套男装,清爽又简单。蒂莫西有很久都没见过卸下剑鞘的他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随口一问:“今天不带剑吗?”
兰登摇摇头,拉起蒂莫西的手放到他腰上。粗糙的布料下是异于皮肤的坚硬与冰冷,蒂莫西明白了什么,嘴微微张开,对他点点头。
兰登掀起上衣,只见他腹肌处紧紧束了两条黑色的细皮带,雕花佩刀的刀鞘被箍在腹部右侧。他右手抓住刀柄,将小刀向上抛去。刀刃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到手心,被随手塞回去。整套动作流畅迅速,可以看出来他游刃有余。
“完全看不出来!你真聪明。”
“是为了让咱们看起来更普通点,在宫外越显眼越麻烦。”
珈克的金发束在脑后,身上换成了宫外普通仆人穿的灰亚麻上衣,小臂处用细皮绳来调节尺寸。他一个人站在角落,努力想用一只手打个结。
“我来帮你。”蒂莫西走过来,给他的左边的束袖系了个大大的蝴蝶结。芮妮在旁边看热闹,过来说:“殿下,这蝴蝶结太大了,珈克是男孩子啊。”
芮妮给珈克右边的袖子系了个小结,珈克将一顶棕帽子戴在头上,这下三人便都整理好了。他们前往马厩,挑了最普通温顺的三匹马,向宫门处驰去。守卫还没看清公主带的侍从是谁,马儿带过一阵风,剩下的都是背影。
出了大宫门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出宫。过了护城河上的石桥,马儿便放慢速度,悠闲地摇摇头,蹄子在石砖上咔哒咔哒地响。兰登和蒂莫西并肩,珈克跟在他们后面。偶尔有几辆进宫的马车和他们擦肩而过。蒂莫西兴奋地望向四周,她很久都没有为了“玩”而出宫了,此时心情极佳,感觉空气都十分清新。
虽然是因为早上下过雨……
通向宫殿的大路很长,一路上都由银枝骑士团的守卫。这条路的尽头连接的是王都的南部中心,他们就是准备去那里。
在这条路的尽头,骑士团的最后一位骑士面前,蒂莫西三人一齐下了马。虽说装扮不同,但这骑士还是认得出面前的女孩是公主的,只好接下看守三匹马的任务。
兰登拍拍他的肩:“这事不要告诉别人。”
“是……兰登大人。”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与刚才不同,大街上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还有那种背着麻袋的驴和骡子。街边可以看见拿着长竿的敲窗人在咚咚地敲住户的窗户,给他们提醒时间。一位小送报员背着大包,将今早的报纸送到各个店铺的门口,用手擦汗的时候将沾上的油墨抹了一脸。挎着篮子送面包的胖女人和她们擦肩而过,蒂莫西还能隐隐地闻到她身上的面包香气……城区的上午已然开始,街边的裁缝店和咖啡店都打开了窗,鞋匠铺的小学徒跑出来,抱着大盒子去给他们的老主顾送做好的皮鞋。不远处,还有学生模样的男孩站在街边,和二楼阳台上的棕发女孩在兴致勃勃地聊些什么。
兰登知道蒂莫西喜欢的首饰匠在哪里,带他们远离那条主街,拐进一条小巷子里去。巷子里十分安静,偶尔路过几只小跑的猫咪。他们离热闹的区域越来越远,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旧了。最后,兰登站到一个破旧生锈的铁皮楼梯前,说:“就是这里。”
他走在前面,每落下一脚,楼梯都像哀鸣一般吱呀作响。蒂莫西心里忐忑,两手抓着裙子边,不想让干净的衣服蹭上铁锈。
“真的在这里吗?”
“是在这里,据说是为了防止被那些无赖发现。皮尔斯已经被抢了两次店了,这都是无奈之举。”
他们在窄小的螺旋楼梯上转了好几个圈,才来到三楼的铁门处,隐隐可以听见屋子里头传来的捶打声。
兰登推门,坐在工作台前的皮尔斯停下手里的活计,看他们三人一个接一个地站到屋里。
“殿下!”他戴上眼镜,“您怎么来了?”
皮尔斯就是蒂莫西最中意的首饰匠,蒂莫西有大半首饰都出自他手。不过这工作间,她倒是第一次来。
她把那个出宫的“主角”——镶金珐琅盒子放到他面前,皮尔斯把手边的碎宝石细细收到盒子里。看样子,他正在切割一颗枕形的红宝石。
“这个盒子打不开了,你有办法吗?”
皮尔斯那盒子,用粗糙的手指来来回回翻看。他拉开抽屉,将一个放大镜片夹在右镜处,拿起镊子轻轻拨弄盒子开关里面的弹簧。蒂莫西关心地俯身,她还没见过首饰匠是怎么工作的,也不知道桌子上这一通工具是什么。
“是弹簧坏了,需要换新的,殿下。”
“要多长时间?”兰登问。
“到下午就能修好了。如果殿下还有事,我们可以托人给您送到宫里去。”
“不用了,我们一会儿再回来取。”骑士说。
蒂莫西没听他们接下来的对话,好奇地向里面的工作间走去。她也想知道工匠们是怎么做出那些精美的戒指项链的,难道就在这破旧的楼梯之上、在这透着热气的房间里吗?
里面的工匠都没注意到蒂莫西的到来。有一位十二三岁的孩子坐在一把高椅上,专心致志地打磨着一枚戒指。小公主站在他身后,目光随戒指移动。在一下一下的打磨后,那枚银色的戒指渐渐变得光滑,泛起银白色的光泽。
学徒在阳光下仔细地检查已经打磨好的部分,在戒指的反光中突然看见了蒂莫西。他猛然回头,皱着眉:“你是来取戒指的?”
“不是。”
“我没见过你,要买戒指的话先去找皮尔斯先生。”
“我不是来买戒指的,”蒂莫西俯身,指向桌上的一个绑好铁丝的锯:“这是什么啊?”
“锯戒指用的。”学徒继续手上的活计,咔啦咔啦地打磨戒指的里圈。
“你现在用的是什么呢?”
蒂莫西偏过头,那学徒却像没听见一样,不再理她了。
她再向里面走去。屋内有个小楼梯,向下看去,有几个正在工作的大炉子,向上传来阵阵热气。
这些应该是用来熔化金子的吧。蒂莫西不想再向下走了,一回身,差点撞到珈克的肩膀。
“对不起,殿下。我想看看您在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做首饰,好像很有趣。”
下面的工匠打开炉子口,将用钳子将灼热的熔金夹了出去。
“……又好像很辛苦。”
珈克闻到了一股呛人的味道,拉住蒂莫西向门口走去。兰登早已站在楼梯下,他对首饰店的噪声没什么兴趣。他们得到傍晚再过来,意味着现在有不少闲逛的时间。
为了能不再走像刚才一样偏僻的路,兰登带他们走上另一条小巷。但他想错了,这条路更是偏僻又冷清,安静得能听见在鸟儿树上叽叽喳喳。道路也不是很平坦,好在清晨时分下过雨,冲走了路上不少的灰尘。
兰登在前面认路,珈克拉着蒂莫西,三人安静地走着。
“你是怎么认路的呢?明明也是从小就进宫了。”
“我九岁就熟知王都所有的路了。”
“我们小时候一起出宫的时候确实没有迷过路。不过你是如何记住的?”
“要听?”
蒂莫西点点头。
“每天晚上趁你睡着后,我都跑出宫来,把每条巷子都走一遍,一直走到天亮。”
“不睡觉吗?”
“蒂莫西的骑士不需要休息。”
他们走过一个拐角,有一个沙哑的女声叫住了他们:“三位客人,要不要占卜?”
他们刚刚都没有注意。循声音望去,一位眼窝凹陷的瘦削女人披着斗篷,坐在一张黑色的木桌前。紫色的水晶球摆在桌上,像是有魔力一般,吸引小公主的目光。
“占卜……?你是占卜师?”
“我是王国里最好的占卜师。”
“最好的占卜师?那你为什么坐在这种偏僻的小巷子里?”
“我在等一个人。”
自从奥斯维亚王国开始崇拜莱克西女神后,占卜师就再也没进过宫。蒂莫西只听过有“占卜师”这样的职业,一次也没真的遇见过。
“你说的占卜,是用这个水晶球吗?”
“是的。水晶球就是占卜师的眼睛。”
“能占卜什么?”
“你们的命运。”
蒂莫西十分好奇,把手搭在兰登的背上,将他推上前去:“那让兰登试试。”
兰登是不感兴趣的。他刚刚想的是,这女人把水晶球摆在这里,怕是一天都没几份生意。他一点都不相信有人能看穿命运,人命只在手起剑落的那一个瞬间罢了。比如说,那位副指挥长之前知道自己会在看书的时候,突然被利刃贯穿心脏吗?
“把手放到水晶球上吧,先生。”
兰登看向蒂莫西,她一副兴趣盎然的神情。珈克在一旁安静地看热闹,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他五指张开,用力捏住了水晶球。这都是骗人的把戏,他的命运一直在自己手里。
“……”
蒂莫西在看水晶球,可她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占卜师双手捧住水晶球,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它的正中心,对兰登说:“您以后身边有许多女人陪伴,象征荣誉的剑被高高地挂在墙上。”
兰登的手停在原地,和占卜师静默地对视了好几秒。他与这女人素不相识,看来她是从他手上的伤疤看出他使剑的……应该。
“哇!”蒂莫西一根手指戳到水晶球上:“我来试试。”
“我不能给您占卜。”那女人放开水晶球。
“为什么?”蒂莫西刚刚眼睛还满是期待,这下被直接浇了一盆凉水。
“您的命运就是奥斯维亚的命运,殿下。”
蒂莫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谁?我没见过你。”
“水晶球就是我的眼睛。我决不能说出您的命运,那样必然招致野心和搏斗,将您困于水深火热之中。”
蒂莫西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把手抽走,向后退了一步,真到接近命运的时候,倒是害怕地退缩了。她摇摇珈克的小臂:“你去试试吧。”
珈克想听听这女人能为他说些什么。他看起来不过一位普通的男仆,怕那一眼望穿的命运使他难堪。
不过,万一他的愿望真的会实现呢?
他双手放在水晶球上,认真地看向占卜师。占卜师捧住水晶球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你是不是有想问的问题?”
“他的身世。”蒂莫西说,“他的家族在哪儿?”
“放心吧。你以后会见到你的母亲的。”
不管是真是假,珈克的心情确实变好了一些。他想继续听下去,问:“还有吗?”
“你会走上万人瞩目的高台。”
他抽走双手,向蒂莫西挪了一步。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他以后就不仅仅是男仆了。那高台是哪儿?是不是阳耀宫的露台?
蒂莫西和珈克去旁边聊占卜师刚才说的话,兰登给那个女人付钱。
“我就是在等她。”占卜师收下银币,留下这句话。
三人继续向集市走去。
“占卜师说,兰登以后身边会有很多女人。没想到兰登以后会这么花心啊。”蒂莫西说。
“她说得不对。”
“可她看出来我是公主了,明明一面都没见过。”
……
兰登也觉得奇怪,无法反驳。
“应该都是我的女儿。”兰登说,“以后我要生许多孩子,男孩就扔到骑士营,女孩就都养在身边。”
“那么以后,奥斯瓦尔德的下一代公主们就交给小兰登们,一定会像我们一样快乐。”
兰登又不能反驳,有一点伤心。
“珈克的高台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阳耀宫的露台?”
“不会吧……”
“那就再没有别的地方了!可能你以后会找到家人,得到贵族头衔,在议院占有一席之地。”
珈克不好意思说出野心:“我倒是很想见到母亲。”
蒂莫西握紧他的手:“一定会的,在宫里,总会把所有贵族见个遍。会有见面的那天。”
珈克曾被那群诱拐他的无赖们关在一个小木箱里很久很久,久到他因缺氧和害怕而长时间昏迷,差点丢掉一条命。他的记忆就是在那个时候受损的。
“我们走到市集了。”兰登拉住蒂莫西的小臂:“离我近一点。”
路上的人比刚才还要多。商会的大马车频频经过,单是一车货物就要三匹马才拉得动。马车夫的鞭子重重落下,木质的后轮带起一溜尘土。
路边,一只白色的小狗正在打瞌睡。他的爪子交叠,下巴枕在上面,安详地闭上眼睛。
“可爱。”蒂莫西喜欢狗,站到它面前。
“他睡得真香。”珈克还没怎么碰过狗,蹲下戳了戳它的脑门。
“这样还不会醒吗?”他问。
“当心他咬你。”
珈克摸摸它的头:“它好像不咬人。”
蒂莫西摸摸珈克的头。
“啊呜!”珈克突然转头,学小狗的样子,假装要咬她的手指头。
“珈克咬人!你还不如怀特乖。”
“‘怀特’是谁?”
“是我给它取的名字。”
不远处,一辆马车缓缓停在路边。马车里的伯爵向他们的方向望去,认出了蒂莫西。
他叫仆人将马车掉头,停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布拉德伯恩本是来商会看看货物的,没想遇到了出宫的公主,她还是这样的打扮。他想看看她要干什么,却不想被发现。
蒂莫西一行人留下睡觉的小狗,继续在路边闲逛。布拉德伯恩吩咐仆人保持距离,慢慢地跟上。
仆人感到奇怪,在看见蒂莫西的侧脸时便一一切都明白了。他深深低下头去,为主人的爱意而惋惜。主人竟爱上了这样一位年轻的平民少女……
马车缓缓前行,兰登察觉到异样,频频回头,双手隔着上衣握紧刀柄。蒂莫西的骑士太过敏锐,但布拉德伯恩庆幸,他一定看不清车里的自己。他吩咐仆人将马车停下,取出自己的钱袋——里面有沉甸甸的金币——叫仆人给他们送过去,就说是老朋友送给她的。
仆人接过钱袋追上他们,说明来由后,将钱袋放到蒂莫西手里。
她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你的主人是谁?”
“主人说不透露姓名。”
“那替我转达谢意吧。”蒂莫西向远处的马车望去,布拉德伯恩在车里见了,将头转到另一侧。
“为什么不见我呢?”
“主人也有他的苦衷。我要回去驾车了,小姐。”
仆人离开,兰登打开钱袋,里面果然是清一色金色的金币。
“但是这位仆人不认识你。”珈克说。
“可能是某位认出我的公爵夫人,现在不方便见我吧……”
三人不再驻足,马车也驶向商会。蒂莫西还是想知道那是谁,一边走一边回头,那马车慢慢地离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个转弯。
但布拉德伯恩的爱意伫立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