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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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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枪响,张宛西眼见着近在咫尺的匕首,从石怪人手中滑落,肩胛骨上绽出一朵硕大的血花,血溅在脸上,那脸却在一直下降,下降,
直到露出身后,举着枪的沈仕铭。
张宛西瘫软在地上,又惊又喜,又惧又怕,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沈仕铭把枪递给关卫亭,随同而来的卫兵这才上前,将石怪人押起来。
沈仕铭径直走过张宛西,来到石怪人跟前,淡淡扫了一眼,道,“撩起来。”
石怪人一听这话,浑身奋起挣扎,只是他肩膀受了伤,没挣扎几下便被卫兵按地上,一头蓬乱肮脏的黑头发就这么被撩起来,露出底下那张一直被隐藏的脸。
那张脸意外的年轻白皙,青色的胡茬落满下巴,一双神似鹰犬般的眼睛,在发红的眼眶里,发出异样的光亮,狠狠射向前方的人,尤其一言不发时,紧抿的唇角,竟然意外的熟悉。
是他!张宛西看着他的脸,一瞬间竟难以置信,她同这张脸的主人虽不甚熟悉,但在张家时却常常见面。
那时他总跟在她哥哥的身后,明明年纪轻轻,做派却老陈得不得了,一张脸冰山样万年不动,每次同他打招呼,鞠躬都要九十度,但也正是因为他这一丝不苟的态度,帮她哥哥躲过无数次敌人的暗杀,他是哥哥最得力的副将。
宛州白墙青瓦,他一声橄榄绿的军装不知迷过多少少女的眼,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衣衫褴褛,装疯卖傻。
宛西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沈仕铭淡淡睨着这张年轻的脸,“石祖胤,原来是你。”
石祖胤目眦尽裂,像头被惹怒的豹子,使尽浑身解数想挣脱身上的枷锁,却只能发出一声又一声不甘的嘶吼,
“混蛋,畜生,大帅当初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根本不配做人,沈仕铭!”
一旁卫兵连忙狠狠按住石祖胤枪伤处,直痛得石祖胤声音陡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才罢。
沈仕铭蹲下身子,淡漠地看着地上打滚的人,“你说我是畜生,你看看你现在苟延残喘的样子,倒连畜生都不如。”
石祖胤冷汗涔涔,一双眼睛充了血般狠狠盯着前方的人影,“我要杀了你,沈仕铭,我要杀了你!”
沈仕铭不为所动,语气中带丝嘲讽,“你苟且至今日,就是为了做这般不自量力的事情吗?”
说罢,他站起身。
石祖胤像头发怒的豹子,仍在不停大骂,挣扎嘶吼着想扑倒猎人。
卫兵看了眼沈仕铭,低声道,“司令。”
张宛西心头一跳,她懂卫兵的意思,这是在问沈仕铭杀还是不杀。她同石祖胤不算熟悉,但总归是故人,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可她要如何才能救下他?
卫兵仍在等沈仕铭指示,沈仕铭却只是挥了挥手,淡声道,“押回监狱里好好看着。”
一旁的关卫亭不由地道,“司令,这人恐怕不能留。”
沈仕铭闭了闭眼,“勿再言,此人我自有用处。”
张宛西高高悬起的心这才放下,但下一秒又被提起,只见沈仕铭转过身来,轻轻点了点她的方向,声音清冽如茶,却带着一丝强烈的压迫感,“把她给我带过来。”
李组长泪眼汪汪地看着卫兵把人从他眼皮子底下带走,那个张婉也就算了,可老石别看他脾气古怪,力气可是一顶十,戏班子里搬货搭台的重活基本都是他在做,这要是走了,他可到哪儿找这么肯吃苦的人哟!
李组长抬袖抹抹眼,看着远去的卡车,满目不舍。
“李组长?”有人凑到他跟前喊,
李组长吓了一大跳,转过身去就是一脚,“小兔崽子,想吓死你大爷我。”
兔崽子拍拍屁股站起来,一个劲儿往李组长手心里瞧,凑近了嬉笑道,“组长,刚那人给了你不少大银元吧,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呢,晃得人眼哟……”
“哼。”李组长冷笑声,“有几个钱就了不起吗。”
说罢,将装银元的口袋紧了紧。
戏台上生旦角儿还在咿咿呀呀唱将着,穆桂英打败了杨宗保却对他一见钟情,李组长看了一会儿,终是叹口气道,“叫停了罢,戏结束了,我们也该走了。”
李组长处的戏虽然结束了,沈仕铭这处的戏却才刚刚开始。
路边的梧桐树在车窗外迅速倒退,黄昏的阳光射过透明玻璃,照在张宛西交握的双手上,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将人灼烧得坐立难安。
刺啦一声,是打火机的声音,蓝色的火焰从沈仕铭指尖升起,烟雾缭绕中,沈仕铭细腻的唇角紧绷,丝丝冷酷。
“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张宛西头皮一阵发麻,过了许久才犹豫道,“记得。”
“那你应当知道,只有死人,才能带着我的秘密离开。”他眯起眼角,斯条慢理地道,“戏做多了,真当自己是我的姨太太了吗!”
张宛西睁大眼睛,猛地抬起头。
什么做戏?他最爱的人不是白七七吗?她怎么听不懂他说的话了。
难不成,难不成从前他们表现出的恩爱都是装的?难不成她曾经以为的都是假的吗?
张宛西的内心像掀起一场狂澜,震惊和不可置信交错冲击她的神经,她瞪着沈仕铭,差点要问出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沈仕铭太敏锐了,他一触即她吃惊的眼神,目光便骤然一冷,连声音都淬上寒意,“怎么,不记得了么?”
张宛西自重生以来,最害怕听见的一句话就是“你不记得了吗?”,此时此刻听见这句话,她双膝差点一软,直接给沈仕铭跪下。
她知道,这个问题要是回答不好,她的小命可能就直接丢在这荒山野岭了。
一层层汗意爬上背脊,手心也越攥越紧,可一时间她想不到完美的回答,她从来都应付不了沈仕铭,从前也一样。
四周的氛围渐渐压迫,汗顺着脸颊流下,张宛西咬紧牙,过了半天才道出句,“我当然记得。”
张宛西不知道,自己此刻紧张到紧绷的神态,像极了受伤后泫然欲泣却极力隐忍的样子,娇弱的身躯绷得死紧,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摇摇欲坠。
沈仕铭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突然怔住,不知为何就想起她这么多年一直为他打掩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何至于这样吓她?
若是她还在的话,一定会怪他的。
沈仕铭微微阖上眼,树叶的阴影落在他眼角,勾勒出一抹沉郁,他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开口,语气沉重而冷静,
“你记得就好。这么多年来你第一次逃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做这样的决定,也不想知道,你想要我名义上女人的身份,我给你了,但是你承诺过做的事情必须将它做到底,你没有后悔的余地,我也没有”。
他顿了顿,道:“你明白吗?白七七”。
张宛西愣了好久,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说,要我继续假装是你的姨太太,陪你做戏?”
“正是如此。”沈仕铭淡淡地道,“同以前一样,有事的时候,我会去你那,对外你只需要告诉别人,我在那过夜。”
张宛西低着头,有些恍惚,过往的一切在她脑中绞成一团,乱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羊毛线,好半天,她才喃喃地低语道,“原来竟是如此,我知道了。”
隐隐约约间沈仕铭只听得到她后半句话,他道,“明白便好。”
阳光穿过车窗照射在张宛西眼底,她突然想起几年前,她从丫鬟口里得知沈仕铭在外院养了个美娇娘时,心头仿佛被一辆火车碾过,轰隆隆的,连手头的茶水洒了都不自知。如今她得知了真相,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但是对她而言,那几年的痛苦却都是真的。
她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笑,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感觉。
沈仕铭见她不语,顿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竟然不似方才那般冷然,“你弟弟的兵役就快服完了,过几日我让卫亭派人将他调过来,有他在,你也好安心。”
张宛西低着头,轻声道,“多谢司令。”
视线里,他指尖的香烟已燃至尽头,轻轻一点,烟灰幽幽落在他脚边。
张宛西暗想,他竟然就这样放过她了,没有杀她,也没有惩罚她,这太奇怪了。不过他想什么,她也猜不透,她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