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魂（民国魂穿）》京罗

10、第十章

　　沈仕铭不计较她，便真的不再追究，张宛西知道，虽然沈仕铭对白七七没有爱情，但是他终究还是要留着白七七为他做事。
　　只是这次她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也引起了沈仕铭的警惕，下次若想逃跑恐怕没这么简单，不知这样假装是白七七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太阳渐渐沉下地平线，旧黄色的光线映在车窗上，开始变得倾斜，直至消失不见。天空阴蓝，仿佛油画上一抹沉郁的色彩，军用越野在这片暗沉的底色上，平稳行驶着，驶过乡间石子路，驶过两旁梧桐树，驶过巍峨城门墙，驶向更加浓郁的黑夜。

　　“报告司令，”司机问道，“回司令部还是白公馆。”
　　进入陵州城内，便完完全全是他们的势力范围，沈仕铭松了松眉，道，“不急。”
　　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道，“今晚外事馆举办晚餐会，你同我一起去。”

　　几秒之后，张宛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同她说话。
　　上辈子她最烦参加这种晚会，心底早已不耐烦面上还要永远挂着假笑，站在那里像件商品一样，被人从头估量到脚，她现在只想回到白公馆的床上好好睡一觉，什么人也不见。
　　想是这样想，但是向天再借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对沈仕铭说不。
　　张宛西顺从地答应了。
　　沈仕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轻轻阖上眼睛闭目养神。
　　司机早已机灵地调转车头，朝白公馆开去。

　　白公馆的佣人早就准备好一切在等候她。张宛西刚一下车，沈仕铭的车便贴着她脚后跟飞驰而去，连车都没下，而这头李嬷嬷候在大门处，一见着张宛西，连忙上前挽起她的手，急匆匆地将她拉进客厅大堂，
　　“我的太太呦，你可算回来了，赶紧上楼换衣服，还剩半小时晚宴就开始了，快来不及了！”

　　一边说一边推着她上楼，她房间里亦是站了许多佣人，见她来了，连忙将成排成排的洋装拿到她跟前，二话不说便开始脱她衣衫。
　　张宛西这才有些意识到，沈仕铭对这场晚宴的重视，恐怕沈仕铭对逃跑一事既往不咎，也正是因为需要她参加这场晚宴，幸亏她方才在车内答应去参加晚会，不然不知沈仕铭会怎么追究她。

　　张宛西任由女佣们摆弄，先是给她换上了一条酒红色镶钻裹身裙，后来服装师见她一头长发挽上太可惜，又迅速挑出几件浅色洋装，让佣人给她换上。
　　张宛西头晕目眩，只见各式衣服在自己身上轮番登场，还没看清楚样子就又被换下，反反复复四五次后，张宛西才终于被带到镜子跟前，
　　“太太，您看。”身旁的丫鬟一边替她摆弄裙摆，一边温声开口，声音无不透露着喜悦。

　　张宛西朝镜子里看去——她现在身上穿的，是一件丁香色的裙子，绸缎内里，外层衔了三层细纱，月光一般垂泄在地上，腰线以上至肩头全绣满了红色蔷薇，仿佛雪地里零落的红梅，红得耀目，衬得旁边的留白愈加浪漫。
　　张宛西盯着镜子里的人出神，这样宛若天仙的面貌，她也曾有过的，甚至比这还美。

　　衣服挑好后便是化妆做头发，樱桃红的口红膏点在唇瓣，轻轻一抿勾勒出完美唇形，玫红的胭脂轻扫在脸颊，既清纯又温柔，长发卷出海藻般的弧度，垂散在肩头，散发出少女特有的妩媚。
　　张宛西以为这就完了，刚想松口气，却又被拉到另一个房间里，这间房摆满了各式各样，五彩缤纷的包，张宛西扫一眼便被晃得头昏眼花，好不容易挑好了包，还要继续挑鞋。
　　这么一整套做下来，张宛西已经累得完全没了意识，像只木头人一样任人摆弄，等到再次清醒时，她发现她已经扶着李嬷嬷，站在楼下了。
　　夜幕降临，距离晚宴的时间越来越近，张宛西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对这晚宴还一无所知，但愿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晚宴，可千万别出什么状况。

　　载着沈仕铭的军用越野车，在三军总司令部前停下，关卫亭提前回来，此刻正在门前候着。
　　沈仕铭下了车，一刻也不停地走向办公室，中间有宪兵过来汇报，也被他挥退，等进了办公室里，就只剩下沈仕铭和关卫亭两人了。
　　卫兵将参加晚宴的衣服放到桌子上，顺手关上门退下。

　　关卫亭上前一步，低声道：“石祖胤已经安全押回监狱，他一路上寻死觅活，都被我的人发现给救了下来。”
　　“这人清高得很。”沈仕铭道，“让你底下人好生盯着，不能让他死了。”
　　“是。”关卫亭道。

　　沈仕铭转过身，脱下军帽，一路解开系至领口的纽扣，墨绿色的军装亮如水，像一把明晃晃的刀。
　　沈仕铭便是持刀的人，他擦了擦脸，低声道，“东西准备好了吗？”
　　关卫亭知道他指的是夜行衣，点头道，“都在后备箱里。”

　　沈仕铭点点头，转过身去。关卫亭看着他的背影，内心踌躇不已，过了好半响，才咬牙道，“司令，请让卫亭代您去参加这场晚宴。”
　　沈仕铭手指一顿，淡声道，“为何？”
　　关卫亭道：“卫亭绝不能让司令以身犯险，詹领事已经开始怀疑您，这场晚宴就是为了试探司令而设的。”
　　沈仕铭神色未动，道，“正因如此，我更要去。”
　　关卫亭急道，“司令亲自前去无非是为了再次探取陵州地图，请司令让我前去，卫亭有办法保证取得地图。”

　　沈仕铭扭头，目光如剑一般锐利，关卫亭只觉得像有一道强光打在自己脸上，闪得人不由自主低下头，他听见沈仕铭低沉有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盗取陵州地图，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他詹世德一个小小的外事馆领事怎么会有我陵州的地图？”
　　关卫亭垂下眼，为什么要盗取陵州地图他清楚，但是为什么陵州地图会在詹世德手里，他却没有细想过，他终究比不过司令的深谋远虑。
　　关卫亭咬紧了腮帮，道，“属下只知道，陵州地图绝不能落在外人手上。”

　　“这只是其一，”沈仕铭神色淡淡，并没有发怒的征兆，“詹世德想在陵州设立租界，被我拒绝，便和津军勾搭在一起，设法描绘了陵州地图，想来威胁我，只等我一妥协，陵州马上就会有一大块土地，成为英国人的地盘。”
　　“岂有此理！”关卫亭出口斥道，“决不能答应他。”
　　“急什么。”沈仕铭斥道，接着说道，“如果我不答应，他就会把陵州地图卖给津军，上次夜探外事馆差点被发现，此次晚宴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关卫亭点头，“属下明白了，只有取出陵州地图，才能保全陵州。只是司令你的伤还没好全，若是亲自出面，恐怕……”
　　沈仕铭微微抬眉，“我的伤已无大碍，你不必担心。“
　　他继续道，“只要我一出现，詹世德的注意力必然在我身上，到时馆内的警戒松懈，便是你我行事之时。”
　　关卫亭顿时肃然，“属下明白，请司令放心。”
　　沈仕铭缓缓系上军装最后一颗纽扣，转过身戴上军帽，如一把出鞘的利剑，跨过门槛，“出发吧。”

　　白公馆。
　　不多一会儿，接人的车便到了，李嬷嬷将张宛西送上车。
　　车厢内沈仕铭端坐，一身军装齐整，衬得那张玉雕般的脸毓秀天成，纵然张宛西见过无数次他着军装的样子，这会儿也不由低下头，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驾驶座上是关卫亭，张宛西同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后视镜里张宛西精心描摹过的脸，美得像一朵玫瑰花，关卫亭不由多看了两眼。

　　美女花儿捏着裙摆小心翼翼地挪动位置，脖颈微低露出的那一截像一团洁白的雪，不住地在车厢晃动。
　　大概只有沈仕铭能端坐在原地，目不斜视。
　　关卫亭收回了视线，专心开车。

　　张宛西非常克制地不自在了半天，才发现沈仕铭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失落，但转念一想，这张皮囊是白七七的又不是她的，她怎么还较起真来了。
　　这么一想，最后一点不自在也消失得无隐无踪。

　　车厢内安静得跟凝固了似的，只有不断倒退的房屋还在提醒着张宛西，距离那场宴会越来越近了。
　　这一路上的时间不短，张宛西有好几次想开口问沈仕铭，这晚宴是个什么来头，但是她又怕沈仕铭又给她来一句，“怎么，你不记得了吗？”，半条命险些被吓掉。
　　张宛西咬紧嘴唇，打算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汽车又驶过一条街，路边的广告霓虹灯，五彩斑斓，一闪一闪照进车厢里，竟有些别样的鲜艳活泼。
　　此时此刻，沈仕铭突然开口说话，“待会儿晚宴，不论别人问你什么，你都回答你一直同我在一起，知道吗？”
　　张宛西，“知道了。”

　　一直同他在一起，细细品味这几个字，真是有些暧昧，张宛西微红了脸，借着看向窗外的机会，偷偷瞄了那人一眼，只是那张英俊冷酷的脸依然冷淡得很，像古井无波，很是深沉。
　　张宛西突然真切地意识到，他真是不懂女人。
　　大概因为，他没有爱过任何一个女人。

　　女人总是这么容易满足，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假如他既不爱自己，也不爱别的女人，总比另一种情况，他不肯爱自己但却执着地爱着另一个女人，让人舒心得多。
　　后者让人感到羞辱，尤其是已经结婚的女人。如果有一天结婚的女人得知，丈夫并没有痴恋第三者，甚至根本就没有第三者，他不肯爱妻子的原因，只是性格比别人更淡漠冷情了些，女人的心里也会软一软吧，如果她还有爱意的话。

　　张宛西心里的怨恨，就这么淡了些许，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不知为何，她的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沈司令，”她小心翼翼开口探寻，“石……石祖胤怎么样了？”
　　沈仕铭似乎并不讨厌她提起石祖胤，反倒笑着道，“你以前不是连提都不愿意提他的名字，现在怎么反倒来关心？”
　　张宛西被堵得哑口无言，半天才道，“他似乎也没那么讨厌。”
　　沈仕铭微笑，“你之前可不这么说。”
　　张宛西张了张嘴，又乖乖闭上。

　　此时，黑色的轿车低调又迅速地朝目的地奔驰，穿过一条条布满霓虹的街道，穿过人声鼎沸和车水马龙，最终停驻在西交巷口的一栋洋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