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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6 盛夏的森林 过去的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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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是个罕见的天才。
这是格莱泰尔全家上下都知道的事情,而且大家都对她付出了十分的爱。往往命运没有那么公平,诺恩斯也嫉妒这个凡人之子的天赋,就对她施加了个没有办法挽回的恶作剧。
小奥古斯塔,格林记得这是罗杰叔叔称呼妹妹的爱称,他是个厉害的医生,当他拿着她的诊断报告从伦敦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带来好消息。他当时抚摸躺在床榻里的小奥古斯塔的额头,满面愁容,也不知道该怎样告诉自己的兄弟夫妇和侄子们,他们最爱的小天使已经留不了多久了。
他是最后一个知道妹妹得了无法治愈的疾病这件事的。父母都尽可能地瞒着这个最喜欢妹妹的孩子。等到他意识到她只能再活三个月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太晚了。
那个多愁善感的女孩知道她将要回到天父的身边去了吗?他不明白为何爸爸妈妈不告诉他这么大的消息,他已经十五岁了,还有三年就真正意义上地成人了,他足以承担这种悲伤。他每每想起自己母亲眼角染上的悲伤,就忍不住埋进学院统一分发的羽绒被里痛哭——没有人比他更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妹妹了,他自她出生的那天起就把她当作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
那年的暑假他匆匆从温莎赶回了家,格林艾特冲进妹妹的“病房”,第一件事就是抚摸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她因疼痛而无法起身,只能稍稍地挺起身子。她的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无神地望向他的方向。
“格莱妮……格莱妮……我没能陪着你。”
他自责地告诉她,没能起到一个好哥哥的责任,他与她比谁都要亲密。格林觉得她和他有一股看不见的纽带连在一起,即便他们相差五岁,他根本不觉得他们疏远,他们本应该紧紧相连。他小心地搬了一把椅子到她的床边,还不知道从谁的房间里找出的一大堆故事书,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为她读那些无名的童话。若生活是一本童话,那么她很快就会好起来。
各种各样的故事对于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抚慰作用了,她没有哥哥想得那么幼稚。她很早熟,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她心想这或许是上帝给予她的另一种天赋(除写作以外)。她擅长聆听人们的苦难,然后用怜悯的眼神去安慰对方,比起人类,她更像是不近人情的神的使者。
面对这样的妹妹,原本存在于格林身上的淡漠在他人眼中显得格外可爱,他也不会被那些亲戚家的小混蛋们叫做“木纳的呆头鹅”了。他们有些惧怕格莱妮娅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他们,他们也生怕这小姑娘说出些得不了的话。
“今天我要为你讲一个……浪漫的故事。”
“什么是浪漫呢?”
格林原本想说是她小小的脑袋中能想到的一切美好的事物,可她很少涉及这方面,她惊人的天赋在描绘现实时总是十分真实。
所以他愣了愣,少许解释了下浪漫是个美妙的词汇。她张着嘴巴跟着念罗曼蒂克,然后咧开了甜美的笑容。
当然这个故事本身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故事。
他读到后面就觉得浑身发寒,即使这潮湿又炎热的天气让他浑身是汗。浅褐色封面的书里讲了个多情的黑衣死神,他可以幻化成各种模样,游戏人间。最后的结局是他在一栋郊外的别馆里遇见了位可怜的小女孩,他为了让女孩脱离苦痛,为她呈现了她成人后的模样,最后用一个无情的吻带走了她的灵魂。
他没法忍受死神以四处留情的方式完成自己的任务,他更没办法忍受他最后带走了只有六岁的女孩……仿佛在暗示他什么,他不想失去格莱妮。
“格林。”
“啊……我在,怎么了?”
“我在想,如果我要死了,死神先生会用谁的模样来接我离开这个世界呢?会是杰拉尔德,还是你呢?还是罗杰叔叔、玛丽婶婶……你说会不会是格蕾塔奶奶?”
死神可化为万物,目的只是得到你的吻。
格林忍住没说下去,他的胸口发闷,头晕目眩。
他提出要去室外走走,妹妹乖巧地答应了他。就在他准备关上门的时候,他原来坐的位置上隐约多出了个黑色的身影,他诧异地想要大喊,却看见格莱妮竖在嘴唇前的食指:她叫他噤声离开。
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又或者从很久以前,她就与死神见过了面。他只得回到房间,坐到他常常攀上去的露台上,眺望别墅后方的那片森林。那是大人们最喜欢去的森林,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森林就像是他们的守护者,安静又沉稳,从不离开。
满目的翠绿映入他的眼底,格林感叹要是格莱妮还能够去森林玩耍就好了,自从她病了,他们一家人鲜少聚在一起了。杰拉尔德再过几天也要回到家里来,他在政府里谋了个好工作,只是他从不肯开口告诉他们。他只是个十五岁的青少年,还是别想那么多烦心事才好。
夜里他回想起小时候生过的一场大病。
那次可急坏了家里所有人,格莱妮娅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他发起了高烧,还一时半会找不到病因。大概持续了几天,他的意识模模糊糊,口干舌燥,眼中什么都看不见,父母和杰拉尔德的呼唤也听不见。
然后有个披着黑色皮夹克的金发男人来到他的身边,坐在他的床尾,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不清究竟是什么颜色的眼睛深情地望着他,似乎两人已熟识很久。那男人先是跟他聊天,聊了小镇那边的热闹庆典,小学里他最不喜欢的老师,最调皮的同学,还有他最喜欢的寝室楼长,明明他已经无法说话了,在这种情况下却能对答如流。
轮到他问男人名字的时候,男人随意地笑笑,随后说他真是招人喜欢,他都找不到理由带走他了,只是再有下次时,他就要带走他了。
格林恍然大悟,他在遇见那男人后的第二天病愈,再结合他才找到的传说来看,他就是那个多情的死神。只是他还不理解为何他会以那张脸出现,以那张陌生人的脸出现。
他退出父母的书房,此时已是十二点,他想早些回到床上休息时却发现格莱妮娅的房间里闪着小小的烛光。他并非故意偷看,只是他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时,当年他曾见过的那个人打扮得一本正经,怀里搂着一位美丽的金发女人,她身上穿的是展览在美泉宫里的茜茜公主的礼服——他一定是出现错觉了,只是仔细望去,女人的容貌还有几分像格莱妮娅。男人的吻轻轻地落在她如天鹅般纤长的脖颈上,然后抬起头冲在门外偷看的格林露出了个狡猾的微笑。
第二天到来的时候,他差些被眼前的景象吓坏。
格莱妮娅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健康,她拿着好几本印有米奇头像的画册在他的床边乱转,兴高采烈地告诉他,父母终于同意带她去森林里转转了。闷热的夏天总是待在房间里可不好,这位小妹妹的力气甚至比他还要大,拉着他去更衣用早餐,还要拖着他先去仓库找埃迪要渔具和停在湖边的小船的船桨。难道她的病真好了?他将信将疑,还是乖乖跟在她的身后。
他们的父亲叫管家詹姆斯跟着他们一块儿去森林里,他和伯爵夫人一会就来。
格林艾特觉得不对劲,她怎么病就好了?昨天晚上在她房间里的男人和女人又是谁?他一头雾水,更何况这个病连伦敦的医生们都说没多大的可能,难道上帝真的对他们家开恩了?当然,他的妹妹丝毫不管这点,她只顾往那片用来纳凉的湖跑去。要是叫小镇上的人们看了笑话就不好了,他跟在后面追逐。
负责拿渔具的埃迪脚步有些慢,也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要求叫他来不及准备好伯爵一家的鱼竿。格莱妮的脚步越来越快,她朝着湖的方向飞速跑去。
“格林!你快点来啊!”
她回过头用稚嫩的声音叫道,她的嗓音也不如前几日沙哑了,相反地,很像是个健康的小女孩。她的脚踩入了湖的水中,还浑然不知。
他赶忙加快了脚步,想要抓住她的手,但扑了个空。
小女孩的身影逐渐往湖中央的深渊走去了,她是被什么人操纵了吗?她是自愿的吗?她难道不知道那里很危险吗?
为什么格莱妮娅要这样做呢?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格林的脑袋中,他才十五岁,也没有超人的反应神经。他的瞳孔紧缩,耳朵边上只有如无数只蜜蜂般嗡嗡的响声。他只有一个想法:格莱妮会淹死的!此时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跳入凉快的水里,抓住不断挥动的女孩的手,把她带回属于人间的岸上。去野外水域游泳本身就是件危险的事情,尤其对于还不怎么会水的人来说——他能成功救起妹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拼尽全力朝她所在的方向游去,呛了好几口水让他的喉咙泛起涩意。身上的衣物将他拽下水面,希望他永远地向深绿色的地狱沉去。
不行,这样行不通!
他奋力地扑腾,激起更多的水花。面前的格莱妮娅早就放弃了挣扎,她的身体漂浮起来,而脸朝下,已经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他必须要把格莱妮带回家,他又朝她的方向游了一些,抓住她的身子,刚想往回游,不料水草牢牢缠住了他的双腿。这时候,他又一次看见了黑衣的男人,他这会看清楚了,他怀抱着的小女孩就是格莱妮娅!
“她比起你来更加可爱。”
“格……格……莱……”
随着漫过头顶的水一同消失的意识停留在他看见那个男人时,等他醒来的时分,他躺在温热的草地上,身边跪坐的母亲紧紧抱住柔软的格莱妮娅的身体,早已哭哑了嗓子。
这就是他始终不愿意回想的原因。
自那之后,他的灵魂也像是被从身体里剥离,十五岁时的那个快乐男孩再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满苦闷和难受的懊悔和自责。上帝把他给予这个家庭的礼物收了回去,只留下她身后羽翼的几根白羽。格林每每看见那间空关上的房间里全都是她留下的幼稚幻想,就无法控制地回到那微凉的湖水中。
如果她注定无法完成这些将要成为经典的作品,那么就必须由他来续写,让他来承担这份责任,让他来背负她的十字架,让他延续她渺小的理想。
格林艾特抬起头,他面前手撑桌子的格莱妮娅背着月光,银色的光辉洒满了她浅金色的长发。就如同他那会儿偷窥时看见的金发女人,他呆了半晌,贴满创可贴的手指向他的大脑传来疼痛信号,叫他无比清醒。
他一直都知道,这十五年来他都知道,终有一天他必须要和活在他思想里的她告别。当她终于站在他的面前,浅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时,他怎么也开不了口。他花了那么长时间,好不容易将她留下来的碎片组合成了完整的作品,他在这些舞台上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状态。与格莱妮娅告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生怕失去她后,他就会再次回到空洞的自我——毕竟他一直以来都依靠着她的理想而活,他从未想过任何一点关于自己的事情。
“格林,你抬起头看着我。”
“事到如今……你还想要说什么呢?”
女人弯弯的眼角和上扬的嘴角,她身后的光辉衬得她无比温柔:
“你把我那些幼稚的幻想变成了现实。再说了,就算我是个能和亚兰·傅尼叶比肩的天才,我的时间已经停在了二零零三年的夏天了。”
“我多希望……”
“你的才能远超过我,格林。如果有机会,我想亲自去看你的演出,我想亲自听你唱那些动人的歌曲。然后……你也对弗雷德里克有好感不是吗?我可不希望你最后成为了‘海因里希’,你用不着把自己封闭在这个孤单的小公寓里。”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前的身影开始模糊了。
他默默地走到放笔记本电脑的桌子边,打开那个无比熟悉的网页,做了几次深呼吸后,在这个网站上写下了她的告别信。她的新书早就完成,谜题被解开了,这本书不会出现在大众的视野范围内,没有人能读到它。他不止一次有这样的想法,到了实行的时候,又有些不舍。作为G·A·R的生活将被他亲手关进属于过去的门扉内,作为格林艾特·格莱泰尔的生活才会从此开始。
这将是格莱妮娅·奥古斯都斯·雷勒最后一次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她将随这封信,随黎明到来,然后拉上这道满是哀伤与不甘的帷幕。
当格林敲完最后一个字母时,时针指向五点。他斟酌了很久该用什么字眼,不能太男性化,那些网友在Reddit上讨论出来的结果都说他是男性;也不能太女性化,人们总不太信服女作家的能力。他想象读者们看到这封信时会有怎样的反应,会是失望,愤怒,和懊恼吧。
万众瞩目的谜题被某个人解开了,蔷薇花上的最后一瓣终于枯萎了。
疲劳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他无力地扔掉了那束不知名的玫瑰,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被褥里。虽然此时此刻他仍对自我没有什么过多的概念,但他在睡着前第一次有了接受爱的想法。
冬天清晨的伦敦,他躲在温暖的被窝里,不愿意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