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Chapter 5 月光下的恋人 未能解开的 ...


  •   弗雷德里克在想是不是该收回他对格莱泰尔的处分了,这家伙已经有差不多三四个礼拜没来上班了,出版社的人事部也屡次“骚扰”茱莉娅,要求她公开招聘几位新人。说真的,一月刊发售在即,一旦格莱泰尔的脸出现在杂志封面上,大家就会把注意力转到那部正在演出中的音乐剧上。
      他很有可能不会再回来工作了。
      就算格莱泰尔会回来,他也得先告诉他:嗨,你可以回来编辑部报道了。但是他开不了这个口,他没法拉下脸去说是他弄错了一切,是他搞砸了一切。
      然后他准备打电话给那个家伙,刚准备按下通话键,杰弗森和茱莉娅就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
      “格兰特先生,我正好和福斯特小姐碰到了,就一起来了。”
      “弗雷德,路易斯这个礼拜已经提醒了我三次,要找几个能代替格莱泰尔的人。先前还能让安娜和玛丽莲代替他的工作,但是她们也都有自己的工作要负责。”
      “我们集团有上市的计划,可能需要精简人员。”
      茱莉娅的脸色变得很不好,她一手扶起了这本杂志,也是陪伴着弗雷德成长起来的人。要她开除手下的几个最好用的员工?那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她要到这里要个说法。
      “编辑部的人一个都不能少,这是我唯一的底线。”
      “我没说要开除你们编辑部的人,我在考虑精简其他部门的人。”
      “好,很好。”茱莉娅准备出门,她突然回过头说,“格莱泰尔的封面照效果很好。”
      他的工作与出版社无关,之前又从雷勒那里得到了可靠的证言,这段荒谬的故事应当告一段落。被茱莉娅这样一说,他倒有些想看看那张被摄影师们奉为珍宝的封面照了。没过一会,他的邮箱里就收到了预排版的杂志封面。
      作为开年的第一本杂志,底色特别选择了象征着崭新的纯白色。Azure的标题则是传统的深蓝色,还镶着亮晶晶的水色闪片。封面的主人公——格莱泰尔穿着巴宝莉九月成衣秀上展示出来的女士衬衫,(弗雷德惊讶于他竟然能够塞进一件女士衬衫)凌乱的浅金色头发还淌着细小的水珠;相比起他没什么气色的肤色,浅色的眼眸则炯炯有神地凝望镜头。在封面的右下角,有一个用金色马克笔签下的名字:格林艾特·格莱泰尔。
      哇哦,他的素质甚至要比某些模特应该有的基本素养还好。而且经过修图师处理过后,原本就中性化的相貌更像女性了,就如剪了短发的雷勒般。

      这样一来,弗雷德除了欣赏修图师和摄影师创造出来的艺术外,他对被人群包围的格莱泰尔产生了更多的兴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十二层的男洗手间强吻对方,更加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调侃他,说是知道他用的漱口水牌子——基本上十个英国人中有九个人是用那个牌子的,就连他这个德国人也不例外。相片里的格莱泰尔很美,不亚于任何一个国际知名的演员或是网络红人,他的美由内而外地展现出来,全都凝聚在他的眼神里。
      那家伙似乎是个近视眼,听杰弗森说起的时候总会提到那样老式的黑框眼镜,就像是克拉克·肯特伪装成小镇男孩时那样。弗雷德也读过他负责的采访,他对文字的处理很是细腻,细腻到不像是个普通编辑。这种手法往往只有专门靠文字而生的人才会有,这时候他就又想起雷勒了。由于砸坏了狗仔的相机,他与西斯特罗报的主编不得不吃了顿饭,谈妥了买下那些照片的价钱。原本以为这样就能万事大吉,很显然董事会的人不想让他这么顺利脱身,又找了种种理由来刁难他。茱莉娅实在看不下去,只得私下警告他别再和雷勒见面。
      她的原话是这样说的:“即便是你喜欢的姑娘,在这种时候也不能尽做些坏事。”
      那次晚餐后,弗雷德里克很明显地感受到了雷勒对他的疏远。与其说要他离她远些,倒不如说她主动跑得远远地来得更为贴切。包括他问起那枚出现在格莱泰尔手里的胸针也是,她的回答简洁又冷淡,似乎想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那她与格莱泰尔一定有不寻常的关系。
      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将在她家看见的相片与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难不成他此时是悬疑小说中的侦探一角,雷勒也的确这样称呼过他,叫他是什么“侦探”。初步的结论很明确:雷勒与格莱泰尔很有可能是一家人。会互相包庇的除了共犯(格莱泰尔的胆子还没有那么大),恋人(若是恋人,就不会有那张相片),只剩下家人这一个选项。而且伟大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曾提到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后,剩下的唯一,就算看似再不可能,也一定是真相了。
      猫捉老鼠的游戏告一段落,弗雷德里克自信地认为他已经得出了答案。雷勒对他的态度与格莱泰尔息息相关,有些时候他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想象力——竟然能够把这么不可能的细节联系在一起。
      若她主动问起,他一定会回应她的期待。只是忙于掌控整个集团的他实在是分身乏力,准备暂时停止与她,又或者说他的交锋。

      不知道查理是着了什么道,每回谢幕的时候他都用很大的力气拥抱身边的格林。他已经结婚了,和驻扎在一百米开外的剧院里的某位艾尔弗巴,格林还去参加了两个人的婚礼。
      不仅仅是拥抱的力度变大了,甚至演到两个人的对手戏时,查理比以往都要愤怒或深情。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人格魅力”,将全身心投入去扮演海因里希的他确实能够体会到作家们所说的将自我融入角色中,只是这样做让他在落幕的黑暗中心痛得喘不过气。
      随着卖力的表演而来的是热情的观众们,他鲜少去读那些专业点评人的评价,不过现在可是连化妆师都要告诉他,那些挑剔的人们是怎样赞美他扮演的海因里希:那是个多情又脆弱的男人,如同从书中走出来的一般;格林艾特·格莱泰尔为自己戴上了蔷薇花编织的王冠,这份痛苦让他成为了一个好演员……他感叹若以前的舞台生涯有现在一半轻松,他也不用去出版社做个采访编辑。
      这样的日子就要结束了,下个演出季到来前他得搬到柏林,在那里学习全新的语言,用那种“粗鲁”的语言唱出美妙旋律,将与他成为一人的海因里希从身上剥开,再用莫扎特的灵魂填充空虚的自我。说起德国,他知道的东西除了历史课本上教过的,只剩下啤酒、小熊软糖和口味古怪的姜饼(Lebkuchen)。德国的音乐剧演员大多来自荷兰或奥地利,大伙都是老熟人,他还有些担心这样的自己搬到那里去后会不会不太适应。

      “你什么时候离组啊?”
      查理坐到他身边,亲昵地碰碰他的肩膀。他也有了新的合约,不过仍是在伦敦,他马上就要和新婚的妻子在同一个剧组演戏了,还是那个人见人爱的费耶罗。格林想了很久,前几日他还收到杰弗森的短信询问他目前的状况。对方说格兰特有意向解除停职察看的处分,但这还要看他本人的意愿。
      他砸砸嘴,小心翼翼地将隐形眼镜摘下后扔进手边的垃圾桶,随口给了查理一个听上去不怎么可能的答案:一月末到二月初。
      “哦……哦,那编辑部那里怎么说?他们同意让你复职了吗?”
      “还没有,我也不太想回去了。”
      查理点点头,大笑着说能理解不想坐在办公室里的心情,还讲起了法国的一个同事在演音乐剧前竟然是个程序员,他为格林递上纸巾,生怕他因刺激到眼睛而流泪:“你能相信吗?还真是多亏了他的好嗓子,不然怎么会从程序员转行当音乐剧演员的呢!”
      他没接话,自顾自地取下另一只眼睛里的透明镜片,随后在斜挎包里翻找有些旧了的棕色眼镜盒。变回办公室的格莱泰尔后,查理盯着他看了很久,有些失望地低声道:
      “如果你一直像舞台上那样就好了。”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先去接蒙娜了。时间不早了,你也快点回去吧。”
      这样的对话就像是弗里德里希会对海因里希说的话。
      格林愣住了,他把手里的Kindle放下,赶忙拧开放在化妆镜前的矿泉水猛灌了自己一口。他为这样的想法感到羞愧,难不成他因剧对查理·普林斯这个直到上周六才结了婚的男人产生了感情?血液直涌上他的头,叫他没法大口呼吸。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想要让他无法思考。

      演出结束已经差不多要十点了,这还是工作日的场次。格林探头探脑地从后门出现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几个苦等在寒风中的观众或粉丝,其中大部分也不是为了他来的,他们想要见到的是阳光大男孩查理。
      他搓搓冰凉的手,从羽绒服的左口袋中掏出毛线手套戴上。
      一个怯生生的、裹在米棕格子围巾里的女孩小跑上前,从包里鼓捣了好一会拿出了一本《蔷薇花的王冠》,害羞地请他签个名。他没想到自己也会被别人要签名,于是答应了她,动手就脱下右手的手套,接过递来的金色马克笔。
      “你等了很久吗?”
      “……没有,没有。你哭了吗?”
      他以为眼眶发红,本想说不是她所想的那样,只听见她继续道,
      “很可惜最后海因里希没能和弗里德里希在一起,我以为……音乐剧至少会有个圆满的结局,没想到也如小说般让人揪心。如果你哭了,我能理解你。”
      “我为他们两个人哭过好几回。听起来是不是很傻?”
      他憨憨地笑起来,把那本书还给了面前的女生。她很善良,还告诉他这样是正常的,他本身就是戏中人。如果入戏太深,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他告别粉丝后走到自行车旁,擦了擦起雾的眼镜。
      他不为故事的结局哭泣,他为徘徊在脑海的想法哭泣。

      Azure一月刊发售在即,看了八卦小报的人们都翘首等待一睹G·A·R的真面目。各类追星论坛上都有各种各样的讨论,他们还分析得头头是道。
      躲在屏幕后的格莱妮娅很喜欢看不知情的人们讨论关于她的事情。有人从她的文笔入手,说她的笔触是如何细腻敏感;有人从她的出道作谈起,《海岸线》和《五十英镑》都是后来被人们津津乐道的话剧,原作者倒不怎么起眼;更有人直接从《蔷薇花的王冠》中开始抽丝剥茧,目前为止最主流的说法是这本书是她的化身。
      寄到她邮箱里来的邮件也绝对不少,每天光是读邮件写回复就要花上好多时间,她甚至认为还得再去趟眼镜店换一副厚点的镜片。和很多人想象的不同,她偏爱老式的黑框眼镜,对新潮的那类型完全不感兴趣。也因此很多人猜不透她的想法,小说结尾说得明明白白:弗里德里希摘下了荆棘的王冠,将他的心头弄得鲜血淋漓。这还有什么可以思考的呢?她不得不在博客上给了一份提示,仍没有人接近答案。

      致我亲爱的读者们:
      大家好!
      想必你们为了我的谜题而想破了头吧?你们不用着急,一直没人得到正确答案的话,我就会一直写下去。目前我正在创作第二本书,如果第二本书完结后还没有得到答案……那么你们可以去新书里寻找答案。以此类推,我很可能会写到这短暂的人生结束为止。
      我给大家一些小小的提示:海因里希最喜欢的花是长着刺的蔷薇,你们可以去查查它的花语,说不定能够得到些你们不曾想到的灵感!不过嘛,要我说,你们最好根据两位主人公的生日去查——也许能知道意外的事情!
      海因里希的生日是一月三十日,弗里德里希的生日是十一月二十日。
      期待你们的回答!
      你们的G·A·R

      P.S. 但别忘记,一旦有人给出正确答案,我会立刻封笔。

      她的新书才刚开头,主题将会延续以往的“爱”。若有可能,她想走遍全世界来寻找爱的真谛,不过她还没有找到第一个目的地。格兰特也很久没有发短信或是打电话来约她去吃晚餐或是去参观展览,她迷迷糊糊回想那个被狗仔骚扰的夜晚——她当然看到了后续报道!她也猜到了为何这男人后来不再和她来往,这样的负面影响对谁都不好,还不如冷处理这件事情。
      那么为何他之前要问她胸针去哪里了?他莫非察觉了什么事情?这让格莱妮娅更为头疼,她想亲自把瞒着的事情告诉他;一旦先被对方识破,那么他们的关系一定不复曾经。
      其实就是一句简单的话,想要从她的嘴里说出来,难得像在尼斯湖里找出水怪来。她摘下眼镜,揉揉自己的鼻梁。连续回复邮件已经差不多要四个小时了,反正看了半天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她还不如不看。
      格莱妮娅也不知道格兰特有没有读到她的谜题,他是她最为看好的,但不是她最希望的。如果说格兰特能够顺利解开这个谜,那么她也不用大费周章再去解释些什么事情了。

      不过她对格莱泰尔的兴趣更深些。
      格莱妮娅对格莱泰尔的事情分外关心,她知道他心里有散不去的阴霾笼罩。他是她和格兰特的牵线人,她对格兰特的感情萌发于那顿晚餐,或者更早。不过她在更早的时候就和格莱泰尔一同活动了,从她的头一本剧本《海岸线》搬上舞台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他会在舞台上闪闪发光:一旦演出结束,他就会跑回自己的化妆室里飞快地擦去遮盖黑眼圈的粉底液和眼线,然后变身为以往的大学男生骑车回家。怎么看这家伙都是死气沉沉的,她不止一次这样想过,那么谁才是真正的格莱泰尔呢?是被灯光和掌声包围的那个?还是怀抱笔记本靠在窗边的那个呢?
      他理应是两者的结合,但他落寞的表情已深深印在了她的心头。
      格莱妮娅知道他无法高兴起来的理由,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他想通了才可以继续下去的。她希望能看见他由衷地咧开笑容,像那张放在她手边的相框中的相片般大笑。

      格林艾特没想到查理·普林斯成功说服了制作人麦卡托金什再举办一次媒体点评场,他真是服了那个人。理由是非要让大众都看到(平日的演出不就都看到了吗?)怀揣痛苦和悲伤演戏的他。
      演得十分像是演员的追求,然而他并非皮格马利翁。
      亦或者说这般纠葛已让他跳动在胸膛中的心脏伤痕累累,格林艾特几乎耗光了所有的精力来扮演手捧着一束鲜红玫瑰的海因里希。当他蜷缩在布景的窗台上,还得用掺杂了哭泣的嗓音一口气将接下来的唱段唱完——有些像歌剧院的魅影在最后放走克莉丝汀似的——那种窒息感再次出现,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感受勒死,不过台下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的表现,他不能在这个紧要时刻松懈下来。
      还有一会儿就好了。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查理小跑上台,他瞥见格林痛哭的模样惊讶得张开了嘴。无奈还在戏中,他立刻转过身微笑着伸出手迎接了演他未婚妻的那个幸运儿,将属于海因里希的歌接了下去。随着他的尾音落下,格林已经悄悄地跑进了后台准备谢幕。
      格林的大脑还昏昏沉沉的,他下台后才从这种窒息感中脱身。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在舞台上哭了出来,还得上台跟观众告别——直到他被掌声包围后还处于这种不真实感中,查理如往常一样,拥抱了他。
      尖叫声刺耳,欢呼声过响,橙黄的灯光使他头晕目眩。
      “谢谢大家能在百忙之中……来观看我们的表演。”
      查理在说什么?他甚至张不开自己的嘴,全部的字眼被噎在喉头。掌声始终回荡在剧院内,他的耳边嗡嗡作响。查理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他听不太清了,仍是举起双手朝观众席挥动。

      他一下台就躲进了自己的化妆间,此时此刻仅有这间不大的房间才是他的藏身所。不知是谁在化妆镜前放了一束玫瑰,鲜艳的红色就像匕首一样刺伤了他略微疲惫的眼睛。
      “嘿,你还好吗?”
      “弗里德里希”来了,他走过来,揽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明显这家伙也被他的表现吓了一跳。这未免也太入戏了吧?格林猜测他的想法,还没开口,就听到他说的下一句,“你今天演得真棒。”
      “谢谢。”
      “你进步真大,我是说真的。看了今天这场的人都值回了票价。”
      他要比任何人都了解,同时也不了解这个合作不久的同事。在剧本研读会上头一次见面的时候,查理就觉得格林艾特是个不近人情的家伙。不是说他相处起来不友善,而是他坐在那里时,只要没人搭话,他就无味如冰块。头几次排练时也是,他科班出身,之前也担任过小角色,在演技唱功方面没有多大问题。唯一存在的缺点就是他站在人群边上,眼神空洞。
      “……我是说……演了那么长时间,难免对角色有更深的了解。”
      三言两语,格林打发他离开他的私密空间。那束花是谁送来的呢?他翻找半天也没见到应该放在花瓣中的名片,就被凯蒂催着卸妆,好赶紧出席接下来的媒体见面会。

      等到见面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格林的手机在包里振动。它的主人没有理会,只是把无人认领的玫瑰花塞进自己的棕色斜挎包,擦去眼镜因寒冷起的雾气,刚准备翻身上车,没好气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接了来自安娜·博格斯的电话。
      安娜按照往常的惯例夸了一通他近日来的表演,然后告诉他再过一周就能回编辑部上班了。他愣住了,没想到顶撞董事长的这件事能那么快被对方原谅。可他已经准备好了辞呈,准备找个工作日交到主编的办公室。挂断电话后他骑上了白色的山地车,往家的方向骑去。
      就在这时候,他想起来好像必须去赴某人的约。

      弗雷德里克凭着记忆里的方向一路开到了上次送雷勒回家的地方,他把车停在路边,钻出车门后就等在这栋象牙白外墙的公寓外的电话亭边。
      从晚上七点开始,他始终无法拨通那个神秘女性的电话。为了这顿告别饭,他还特别找了家泰晤士河边上的餐厅,景致非常棒,甚至还要求花房的人为他准备一束红玫瑰。雷勒没有出现,她的电话也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常常出入这等高级餐厅的弗雷德里克很容易被服务员们认出,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七点等到了十一点,最后打包了份牛排带走。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可怜他被放了鸽子,他倒是没怎么生气——无法打通她的电话反而叫他最后肯定了心头的想法。
      他大概会在这里遇见某个人,他能推测出来那个家伙会在什么时候到家。但没想过对方会迟到那么久。骑着白色山地车的男人动作一愣,娴熟地翻身下车,将这辆“小美人”停放在公寓门外的一角。那个人没有意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前任老板,更没有想到他正环抱双手依靠在有些老旧的红色电话亭边上。
      “晚上好,格莱泰尔。”
      弗雷德先开了口,他很乐意观察格莱泰尔困惑的表情。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他来这里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你住在这里?”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住在这里,格莱泰尔飞快地应了一声后准备开门进屋。他倒是注意到那束棕色的背包里胡乱塞进去的红玫瑰,就和他让人送去剧院的一样。他不能让他逃进象牙白色的公寓里,这将关系到他的一切,关系到他能否解开所有的谜题。
      “请等等,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我没空和你在这里闲聊,我明天还有演出……”
      格莱泰尔没有转身,他有些赌气般说出这些话,
      “没有人跟你一样空闲。”
      打理一个集团的工作量算不上轻松,他忙得快透不过气了。他有将近两个月没有见到过雷勒了,接下来还要跟着茱莉娅飞到巴黎、米兰和纽约,他不确定之后是否还有空解决个人问题。

      闲聊确实该到此为止。
      弗雷德里克走到格莱泰尔的面前。在这一片深夜中,公寓门前的一小束白色的灯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似雪落在他们的肩头。
      “我只是在这里等人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别明知故问了,我等的人是你。”
      他满意地看到格莱泰尔脸上浮现尴尬的神情,那双浅色的眼眸闪躲,没了往常的坚定。他等到八点半的时候打电话让杰弗森叫花房把玫瑰花送到莱恩哈特剧院,还嘱咐不需要留名字,只要把这束花放到格莱泰尔的桌上就行了。
      他需要一个答案,能够安抚自己的一个答案。
      于是弗雷德先笑了起来,他问道:“她住在这里……你总该知道吧?”
      问题中的她是谁这点不用多说,格莱泰尔也没有那么迟钝,他的瞳孔闪烁。过了沉默的几秒,他回答说知道她也住在这里。
      “噢,你们还是邻居。”
      他故意凑近了点,面前的男人还戴着那副修补过的黑框眼镜——他早该摘下这幅遮掩了宝石的眼镜,然后吻上那张有些白的嘴唇。自从看见那张该死的封面照开始,他的心抑制不住地狂跳,大脑自主地将雷勒与格莱泰尔的身影混合在一起。
      “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了……我得去休息了,格兰特先生。”
      对方说完这句话想要逃回安全屋里去,被他一把抓住手臂扯到了跟前。他从没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不论是男是女都在他的狩猎范围内。假设格莱泰尔就是雷勒,那他为什么不敢承认这点?他为什么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呢?
      他凑到浅金色的脑袋的耳边,低声对他说:
      “我希望能看见真实的你。”
      这句话犹如一个重磅炸弹,一下炸醒了格莱泰尔。
      他瞪大了眼睛,然后挣扎着掏出钥匙,抓起被遗忘在一旁的背包踉跄地跑进了公寓内。被留下的弗雷德里克今晚就没停止笑容,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么也是时候离开了。

      大名鼎鼎的G·A·R已经在公寓的入口处等待了约有半个小时了。她的衣着在十二月末的伦敦相当不合适,当然她拧开了公寓里所有的暖气。这房子里暖和得让人窒息。她在等她的一位客人,哦,也是她的房客。
      对于一名淑女来说,他不应该来得太迟。
      “你终于来了。”
      “今天还有媒体见面会……抱歉,我来晚了。”
      女人点点头,迎着来客走进了不算大的客厅。惨淡的月光洒在深色的地板上,赤裸双脚的她轻快地跳跃在斑驳的月影之间,走到桌边拿起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超市买的红酒,愉快地打开了橡木瓶塞,放到鼻尖。
      这不是什么好的红酒,不是她和格兰特先生一起用餐时会点的那种,她只装作自己懂酒的样子,然后睁开眼睛对正在脱袜子的男人说:
      “你别磨磨蹭蹭了。”
      “你替我交暖气费吗?”
      男人回答道,他煞有介事地关掉了其中一台暖气片,裹紧自己的羊绒开衫。他很不满意格莱妮娅这样的做法,撅起嘴抱怨道。
      “你是在哪里买的酒?Whole Foods Market,Waitrose?天哪,你别这样看着我,难道是在Lidi买的吗?”
      “我随手拿了一瓶,本身就不是为你准备的。”
      她翻了个白眼,眼球跟着男人的一举一动游走。银白的月光让这个单人居室变得更加凄凉,格莱泰尔常常工作到很晚,他累得随意地把包一扔,露出了半截玫瑰花束。这倒引起了格莱妮娅的好奇心,她倚靠在餐桌兼工作台边,询问他:
      “这是谁送的花?你还不错嘛,才几个月就有了送花的粉丝。”
      “我不知道,呃,我是说没有写上名字。”
      “噢……”
      格莱泰尔的脸色很不好,他将那捆玫瑰花从包里拿出来,插入了恰好在月光中的陶瓷花瓶中。她想起来这位同居的房客甚是喜爱蔷薇和玫瑰,基本每周都会买几支新的花回来。她还挺欣赏这般浪漫的行为,毕竟这也为她提供了不少灵感。

      海因里希的花店经历就是从格莱泰尔那段“兼职”时光总结来的,那会他住在杰弗森·克劳利的家里,大部分时候替他看管花店,剩下的时间就往剧院跑。无人问津的花店安静得可怕,于是格莱泰尔常常在那里排练他的小角色,还要往笔记本上写下对角色的领悟和备注,久而久之他获得了越来越大的机会。
      格莱妮娅对其才华相当赏识,她大部分手稿都被他改编成了剧本,然后卖给了个著名编剧。改编成的话剧相当受人们喜欢,他也顺便得了个龙套演——她很高兴他能有这样的前途……只是跑龙套给的薪水完全不足以支持他来付给杰弗森的房租和生活的开支。所以她提出了建议: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写小说呢?
      格莱泰尔最开始没有同意,后来他哥哥杰拉尔德替他买了一套(也就是现在这套)公寓后,他为了靠自己偿还房贷,他答应了她,并要求不公开自己的身份。
      “现在想起来,我当时真没看错人。嘿,格林,格林,你抬起头看看我。”
      她浅色的眼眸低垂,格莱泰尔抬起头,两人的眼神交互。
      “你成就了我。”
      她喝了口酒,几滴暗紫的液体顺着下巴滴到了她所穿的白色丝质睡裙上,如血液般化开。他沉默着,半晌才说她也成就了他。
      若没有《蔷薇花的王冠》,他就不会成为《为爱而生》的主人公,他更不会获得前往德国的机会。这可是全新的开始,她真心为眼前已进入而立之年的男人感到高兴,但这不是她要见他的理由,或者说这不是唯一一个理由。

      “你和格兰特先生见面了吧。”
      “他人还不错,再说了,是你将我引荐给他的。”
      格莱泰尔的脸色变了,他再次露出那般窒息感,过了好久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把剩下了一半的酒瓶放到桌子上。
      接下来她要说的事情就没有那么轻松了,她不安地披下浅金色的长卷发,不断用右手撩拨垂直胸前的发梢。格莱妮娅已无数次预演过这样的场景,迎着月光告诉格莱泰尔这件事情,或许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我和他接吻了。”
      格莱泰尔的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做了个“哦”的口型。
      “就在这扇门外,还差点被狗仔拍到。他替我砸了那家伙的相机!”
      “他强行吻了我,在布莱腾巴赫大厦十二楼的男洗手间里。”
      “我爱上他了,他是那么迷人,还很聪明。他一直问我关于胸针的事情。”
      “那是……那是因为……”
      格莱泰尔没有继续说话,他眼眶发红,也许是疲劳,也许是困倦。
      “你也爱上了他,是吗?”
      “我……我……只是……格莱妮,格莱妮,这一切这是你的意愿!我从没想过爱上他!你不明白吗?他是个男人,我不可能会爱上他!再说了,我跟他的生活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大声喊道,也不顾自己的嗓子了,甚至有些愤怒地走到了格莱妮娅的身旁,极为用力地拍响了桌面,花瓶都摇摇晃晃起来。她立刻扶住那个她最喜爱的花瓶,嗔道:“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得承认这点,你瞧,爱上他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那是因为你和他见面了,他误把我当成你了。”
      “别再装傻了,爱上他的人是你,他也爱上了你!你怎可以对这样的爱视而不见呢?”

      他无言以对。
      格莱妮松开握着花瓶的手,像个温柔的母亲般走上前拥住了不断发抖的大男孩。如果有机会,她多希望能够直面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轻声告诉他:这是可以被世界接受的爱意。
      格莱泰尔一把推开了她。她错估了男人的力量,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在桌边,花朵与酒瓶一同滚落到地上,廉价的红酒溅落一地,装点了她的睡裙。她疼得叫了出声,而他仿佛看不见她因疼痛皱起的眉头,也听不见她刚才的声音。过了会,他才恍恍惚惚地拾起那些玻璃碎片,还不小心划破了几根手指。她不该在这种时候和他聊这些话题的,这只能徒增他的烦恼——就在他决定要离开这座让他伤心不已的城市时——她空落落地看着他收拾碎片时的背影,收回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她想起了那个站在小阁楼里沐浴月光的年轻人,那时候的格莱泰尔还是具懵懂的空壳。他能为此痛苦,也正说明他逐渐找回了自己。
      “我明白你的痛楚,我只是希望你别总是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她拿出小型医疗箱中藏着的棉花和剪刀时还吓到了他。等到贴完了第五个创口贴,她才放心地放下了手中的医用酒精瓶,尽可能地用温和的口吻说道:“我永远是你的朋友,格林。”

      雷勒坐在他的身边,低声告诉他,她将永远是他的朋友。
      朋友?他不需要这么个朋友,如果不是她,他也许不会在舞台上嚎啕大哭,也不会被那只名为“爱”的无形的手掐得喘不过气来。雷勒的出现确实在很多时候帮了他,她可以是他面对格兰特的刁难时的免死金牌,也可以是他想偷溜到剧院时的一个绝妙借口。但她绝不能是他的朋友,绝不能深入他的内心。
      “我不需要你。你在我身边一天,我的大脑就会无法正确思考;你在我身边一天,我的心脏就会隐隐作痛;你在我身边一天,我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格莱妮?”
      “我只是想把你从过去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你被它困扰得太久了。”
      “可这一切的来源都是你……”
      他疲惫不堪地说道,将头埋进自己的膝盖中。他今天没有演出(已经过了零点),情绪的大起大落让他的神经极为劳累,本想好好休息一晚上的他又遭到雷勒的质问,他这时候只想舒舒服服地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睡觉。雷勒却让他强行回到十五岁时的那个夏天,强迫他想起那座属于罗克利夫伯爵的森林。
      夏季的森林充满了虫鸣和花香,森林深处有一汪翠绿色的湖,是附近小镇上孩子们首选的避暑胜地。格林艾特的痛苦根源就是那里,他曾想象自己如果也有个博格特,那么,那汪不知名的湖水就一定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事物。他那时候还和哥哥很要好,当然,他最喜欢的还是他那个可爱的妹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 5 月光下的恋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