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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缘魔(中) ...

  •   行歌定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朱雀手臂一挽,再次把行文带离她的眼前。心里奇妙百感,交错而生。她本就是抱着必死一心前来找行文的,现在行文没有事了,好好被带出九街町了,她竟又开始向往人间烟火起来。有一丝不成文的愿望隐约在心中油然而生——说不定还可以逃回到凡间的。

      一旦松懈下这口气,整个人强撑的气力仿佛刹那就被抽空,连带两腿都似泡了水的面条——绵软开了。单薄的身子摇晃几下,蓦然就往后倒去。

      她只觉得后脑撞在谁体温暖热的胸前,那人的手臂一圈,沿臂而下是顶好闻的奇谲香气。她听见他嬉笑玩世的声音——“公子啊,这个丫头还真是一把骨头的轻飘呢。”

      长景的声音她没听见,只听到一个未曾闻过的陌生嗓音,完全浸透了一种少年的清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看到她弟弟了没有?”

      行歌的意识愈加沉重,所有声响都在耳边模糊起来。自己的魂魄都似乎飞散了,抓也抓不住,只疲累的想就此入了黑沉中去,再也不要睁眼。

      她这个梦境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她还是一个人,散漫安静地沿路慢走。路边繁花似锦,阳光明媚。街景眼熟得很,竟是白日时的九街町。只不过不像平常般死气沉沉,行人小贩一应俱全,吆喝声谈笑声声声入耳,好不热闹。她就这么沿途走去,道路细长,通向一个芬芳花圃去。

      栅栏小围,中央是一个女子,形态妩媚,姿容艳韵。攫起一朵二月兰,正细心吻它娇嫩的花瓣。行歌驻足,眼神不知为何被她吸引得转不开,不自禁开口问道:“姑娘喜欢二月兰么。”

      那女子悠悠瞥她一眼,便是目光中,也勾魂摄魄地妖娆——“自然呢,自然呢。只要是花,妾都喜欢的。”

      行歌奇道:“想不到九街町里,也有懂花的人。”

      女子嫣然勾唇,媚态自成风流:“那倒不是呢。妾喜欢花,却全然不懂花。”

      行歌更奇怪:“不懂花,怎么谈喜欢呢?”

      女子的目光幽幽黯然,指尖抚弄着群花,半晌才道:“因为,花竟是香的。”

      行歌原想问,花不本就是香的么。目光的聚焦一晃,竟看到眼前的女子凄然对着自己笑,那双妩媚的眼,写满了怨毒与钦羡——

      “凡人,你是凡人女子。真年轻呢,长得真漂亮。你知不知道囚房里永无天日的黑暗潮湿,连身子都腐朽了呢,发臭了呢,变成尸体了那该怎么办,再也不能像花一样清香袭人了呢。”

      女子笑得明亮娇媚,伸出一只手来,袖子顺腕滑下,她除了脸以外的肌理竟然疮疤累累,那手也是黄瘦干枯的,呜呜咽咽的风吹过去,扬开她的头发,她看上去就好像牢狱里爬行的一具尸体……

      行歌倏忽想到了,民间流传的一种叫做飞缘魔的鬼怪。死在残酷刑法下,皆为怨恨的女囚。可是女囚……她从没有印象自己曾得罪过女囚。那只嶙峋的手伸过来,挽她柔滑顺和的青丝,另一只手抹下眼中血泪,轻轻点到行歌娇美细嫩的唇边……

      “生于狱,朽于坟。妾把身将与,不如花,不如花……”女子的下巴搁在她肩处,又轻又柔地哼唱,绕住她头发的手指转得快了,把头皮都绞出一种揪心的疼。

      “他救了我,把我从牢狱里带出来。他却不再看我一眼了。早知道就该永生躲在牢中,就算行尸走肉,衣不蔽体,也要带着那些男人一起死,爱的,不爱的……从我身边抢走他们的女子,那就干脆生不如死……”飞缘魔语无伦次,喃喃有声,到最后竟化作相同的二字混沌重复——“朱雀、朱雀、朱雀……若不是为了他,我又怎会在这里……”

      ——我要占据你、占据你、占据你、用你美好的身体,去爱怜他,去抚摸他……

      行歌只觉得呼吸愈加沉重,压抑的胸口都趋近于窒息。血液不流,气息不畅,简直要在梦中死过去。猛然感到有人拼命摇撼着她,像要生生把她从梦魇里拽出来,她翻来覆去醒不过来,把全身力气都拼到眼皮上去,这才一下子睁开了,额上汗珠晶亮,玲珑有致的胸脯,还上上下下,起伏不定。

      她喘得厉害之极,稍许平定下来看到眼前韵致清俊的一张脸,仔细辨认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朱雀。

      “你,你怎么在……这是哪里?”她坐起身来,锦缎玉衾凉滑地从身上落下,四下一环顾,是高的吓人的落地芙蓉帐,零乱不堪却富丽堂皇的床,她自己就睡在那上边。

      朱雀冷漠细长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奇异的神色——“你拼命叫我的名字,我才过来的。看到你挣扎在梦魇里——你梦到我了不成。”

      行歌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略微一思索,飞缘魔美艳的脸腐烂的身又浮现在脑海里,只吓得赶紧摇头,像要把那景象甩掉一般:“没梦到、没梦到、没梦到!”

      朱雀淡淡道:“你说一次,也就够了。这么多次,反而让人觉得虚假。”

      行歌愤愤道:“这话也轮不到你说。我叫你你就进来,我还没问是不是你在外偷窥。”

      她这么一说,朱雀也不忿起来:“我偷窥你?你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个凡人,也值得我看。只不过公子叫我看紧你我才屈就在外,不要以为你真的能对我呼来喝去。”

      行歌自那一梦,心情烦乱得很,身体也比没睡前疲乏的多,懒懒一挥手旋即躺下:“那就跟你们公子说,我不需要你看着。被这么只大鸟在外面守着,贱民我可受不起。”

      朱雀也不驳她,反而回一句:“你知道就好。”

      行歌没气着他,恨得把身子一翻,以背示人。心里在想这个朱雀是不是做鸟做惯了,一旦做了人连反讽这个词语都不理解。

      静下来的时候,恐惧便顺着骨血悄然无声地覆盖上去,她睡的地方又阴冷不堪,森森寒寒寂静无声,耳中听到朱雀离去的脚步声,惧怕袭上心头,仿佛又看到飞缘魔血痕斑斑的一张脸。她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只怕得“呼”地一下坐起身来,对走到门口的朱雀大喊——

      “哎,你不要走!”

      朱雀一回头,凛冽在双眸中如同净莲徐徐开放:“你还有什么事?”

      行歌出于惧怕,不期然喊住他。被这么反问,反而无措起来不知如何回答。想了好久才战战兢兢问出口来——“那个,你认得飞缘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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