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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缘魔(上) ...

  •   行歌从水里站起身来,温凉水点由身上淋淋流下来,灯光下把身姿勾勒得尤为曼妙。她左前方是一个屏风,屏风上红红绿绿画了手绘。至于具体画了些什么,她是看了半天也没能看出个数来。

      她伸手取过挂于屏风上的皂紫色折工裙,迈出青池开始往身上穿。行歌是不喜好紫色的,紫色既不衬她也不合她。屏风之外有朱雀冷而幽深的声音,略为不耐地传达进来:“好了没有?”

      行歌慌忙回一句:“就好了。”湿漉着头发匆匆绕过屏风出去。坐于凳子上的高贵男子皱着眉,看也不看她一眼便站起身来:“好了,就赶紧跟我走。”他对她好像一直厌恶,从见面到现在就没有改观过。

      你嫌恶我,我还嫌恶你咧。行歌在肚子里暗暗不快。冲着前边颀长的背影吐一个舌头。

      他们走出去,身影被黑夜淹没。方才屏风上的那些红红绿绿,卧在暖黄色光晕里,看之纷乱实则有序地移动开去,缓缓组合,旋转成一个衣饰香艳,容貌娇媚的女子。

      女子静在屏风表面,媚眼如丝地轻眨两下,有干枯的血泪从两颊上乱纷纷挂了下来。

      她脚一抬走出屏风,屏风上立刻白茫茫一片空寂。她的嗓音也是极好的,圆润清澈,和着夜色幽幽地唱——春日游,杏花插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曲调一抑,血泪又挂下两行:恨呢,恨呢,无论多少年也要恨。真好,年轻的身子,真美。泪还能流,像盐。她去了呢,去了呢,去了他身边了吧。那个男人……妾中意的那个男人,一定很想要她。

      行歌走在冗长沉寂的青石街上,只觉得背后阴阴一凉,倏地一回头,又只见空荡荡街巷,空荡的让人心慌。身边走着的男子瞥她一眼,不经意道:“怎么了?”

      行歌双臂交抱着摩挲几下:“没什么。可能水点没擦净,风过了……就有些冷。”

      她自己也知道风过时吹干水珠的冷不该是这样的冷,这种幽怨狠毒的冷,顺着肌肤一直蔓延到骨髓里去。她想不通参不破,又不想自己吓唬自己。只得借口这般,聊以安慰。

      朱雀扬了冰冷精致的眉,轻道一句:“娇气。”

      行歌耳朵灵敏,正好攫住了此话,情不自禁为自己辩驳:“我才不是娇气。要受寒着凉了那才叫娇气……”她话没说完,一个喷嚏出其不意地窜到鼻腔,吭哧一声,震撼了整个凉夜。

      朱雀忘记了嘲讽,一脸惊异地侧低头看住了行歌,那表情说不出是啧啧称奇还是欲笑还休。好久,才想起来问道:“你的脑子,是真的有些什么毛病吧?”

      行歌本窘迫着绯红了脸,听到这句话气不打一处来,也忘了羞愧脸红:“你脑子才毛病!你们一家子脑子有毛病。”

      朱雀久居深简,从没和凡人斗嘴拌舌过,他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也不怎么有七情六欲。所以听到这话只觉得好笑,并不觉得多么生气。也就就此打住,不再说话了。

      行歌却仍不依不饶:“从见到我你就一直看我不顺,我做了什么让你如此看我不顺?”

      朱雀冷然往前走,看都不看她:“但凡是凡人,我都是看不顺的。”

      行歌不禁一怒:“你果然有毛病!”

      朱雀道:“那是你们凡人才是。既无用,又丑恶,为了无谓的东西作出一切卑鄙之举。却偏偏那样脆弱,稍许碰一下便命数丧尽。这种东西,我怎么可能看得顺眼。”

      行歌条件反射地想要反驳,刚一张口却发现无从驳起。朱雀所说,确是句句属实,无论多愤慨多气闷,也找不出可以推翻那言论的证据。她想到那日茶楼里,众人逼迫沈柒郎说出长生不老之方的嘴脸,想到叛军南下,烧了她家,又生用尖刀挑开父母与妹妹的肠子……一时间陷入沉默,悲凉的只是想哭。

      血性、人性、灵性。乱世中只有填不满的欲。盛放于黑夜,凋零于一朝。人防着人,人杀害人,这些罪恶又卑劣的欲,让所有人皆不似人。

      行歌沮丧道:“也许你说的对。”朱雀不屑地哼过,正要回两句嘲讽,却听她继续说道:“不过我却不是那般的凡人。”

      这句话如骤然升空又绚烂绽放的烟火,嘭的一声,照亮了一个世界。

      朱雀不禁微微睁大了眼,转回头去,再次打量起身边单薄的女子来。

      半晌,他唇角一撇,不含笑意地轻笑出声:“但愿。”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显然含着“不信”的意味,行歌恨的顿足:“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讨厌!”

      朱雀不给她时间耍性子,手指淡淡一指,神态漠然——“到了。”

      眼前赫然一座边角皆精雕细琢的木筒楼。同样的烟缭雾绕,清香氤氲。

      行歌鼓腮咬牙瞪了他好久,这才狠狠一跺脚,气冲冲进去,“咚”地一声眼前一黑,捂着额抬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一头撞上的那人脸背光,身子背光,什么都是黑漆漆的。她只闻得到一股顶好闻的香气,上浮上浮再上浮,就如昙花一现的华美芬芳。而后脸上一痛,已被人顺手捏了起来——

      “这就是公子看上的小姑娘么。水灵灵的,看上去真好吃。”

      那人嘻嘻笑着,他的笑声也像狐狸一般狡诈。身影又风流又颀长,一旦遮住了光,就把行歌完全包围在阴影里,逃都逃不掉了。

      行歌伸手去推他:“你是什么人……随随便便不要捏别人的脸……”

      那人很惊奇地道:“唉呦呦,还有脾气的。”

      行歌不忿地道:“你们这里都是这种怪人,我是人不是玩物,自然有脾气!”

      她使力一推,那人的身子被她推得歪一个角度。光线刹时从缝隙里透过来,她看到了一张极其妖丽的脸孔,笑嘻嘻的眼睛里宝光流转,没有半点严肃,满满都是邪妄的坏意。那人伸手在胸前打起扇来,徐徐送风,眼角一颗浅色泪痣,似狐,偏比狐尚媚几分。

      行歌听他冲盈盈流穗的一片珠帘里面笑道:“公子公子,你看上的小姑娘,还不肯让我逗着玩玩。只说了两句话,这就急了。”

      珠帘内长景的声音闲散如水,汤汤流溢出来:“我让你们见面,无非是认识认识,可别哪日饿得狠了,一口把她给吞了。”

      那人琉璃珠似的眼睛转了一转,还是轻浅嬉笑:“这句话,公子还是对百鬼说说为好。”

      长景道:“我自然会说的。只不过看你更像打坏主意的样子。”他们说话间,朱雀已从门外堪堪进来了,臂里托着个骨瘦嶙峋的孩子,长景的注意,立刻被吸引到了那一边,轻声叹了句:“这么快。”一旁的行歌,眼睛已愈发睁得大了,嘴唇抖如筛糠,指尖也不可置信地战栗起来。

      “行……行文……”她缓缓轻轻地朝朱雀走过去,生怕脚步重一丝,都会让眼前的东西趋于幻境。她摸到那瘦弱的孩子脸上,眼里尽是失魂的游离,身边的一切全部潮水般褪去,她的脑中只有行文二字,眼睛也只专注看着那个孩子。

      “姊姊……?”被放去地上的孩子,还在左右摇晃站不安稳,只苍白着小脸嗫嚅地道。

      片刻,他猛然大睁了眼,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说出的话虽虚弱万分,却无限焦急:“姊姊,姊姊,长了翅膀的白首巨兽……它要带我走,你快跑,你快跑……”

      行歌的泪一下子破堤而出,她蹲下身,手指蜿蜒下去,温柔地安抚自己的弟弟,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将脖间挂着的香囊取下,轻柔挂上男孩颈项——

      “行文,你是乖孩子。你带着这个,出去之后就去找一个叫做沈柒郎的哥哥。他认得这个东西,一定会……”她声音哽住,说不下去,把脸别到一边。只听自己弟弟惊慌的声音:“姊姊,那你呢,那你呢?”

      “我……”她不知道如何解释,回过脸来,只强颜欢笑:“姊姊……会好好活着。”

      一束烛火忽明忽暗地摇曳在她眼中,那样年轻秀丽的一张脸,却无端带了些与年龄失之交臂的成熟与坚定。

      站在她对面的朱雀,冷漠瞳孔里有种意味不明的情绪流过,便如那明灭烛火,潋滟跃动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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