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街百鬼八重樱》花昔十四君

6、婴若

　　那个叫做长景的男人，从榻上堪堪站起身来。行歌把头仰起一个角度，这才能完完整整看清他的脸。他伸出纤长如花的两指，轻轻松松便捏住行歌的下巴，微微使力地抬起，不足以让她疼痛却无法挣脱，她甚至闻到他身上淡而清澈的朝开暮落花香——

　　“好孩子，你叫作什么名字？”

　　行歌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唇，思维里突然没了任何反抗的余力，瞳孔扩散至无神，一开口便是实话：“行歌。我姓……柳，名行歌。”

　　长景轻佻的凤眼里含起笑意来：“柳行歌，柳行歌，嗯，真是个好名字。”

　　他顿了一顿，脸颊俯低几分：“只是行歌这名字，叫着不大顺口，我叫你婴若，你说可不可以？”

　　靠近时，他清香的吐息喷过来，置于她下颌的手指，也捏得更紧了些。他的整个人，都给她一种极不自在的错觉，笼罩住她，化作巨大阴影，让她无处可逃。

　　有一种惧怕自行歌的底骨里衍生出来，如一种剧毒鲜艳的植物，一刹间在心底扎了根，而后疯狂长满了整个身体。

　　为什么，明明是这样好看的一个人，为什么给人以如此压迫的恐惧感。又为什么要用那样的嘴唇说这般言语。

　　行歌不敢再看他，合上眼睛，声音颤抖：“……你……你若要这样叫我……你若要这样叫我……就答应我……答应我一个条件。”

　　依稀听见长景含笑的声音：“哦？和我谈条件？”他轻笑出声，却没有任何人听得出高兴的意味：“你倒是说说看，什么条件？”

　　行歌呼吸颤促，欲哭不能。听着他这般的语气，只觉得周身寒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喉舌也干结着——“我……我想要你把行文还给我。”

　　长景沉吟了一下，方才奇道：“行文？是刚才那个孩子么。”

　　行歌的下巴被他捏着，不能稍动，只象征性点了点头。

　　只听长景笑道：“这可稀奇的很，你难道不求我不要杀你。”

　　行歌蓦地睁了眼，目光坚定地望去：“便拿我一命，换我弟弟一命，也是再所不惜的。”

　　长景那俊美绝伦的轮廓刹那撞进眼帘，先是微微一愣，继而带上了恍然大悟的情绪：“原来如此，他是你弟弟。”

　　行歌强忍着战栗盯着他的脸：“你要吃我也好，杀我也好，现在动手也没有什么。只是……只是你不可以不守约，一定要放了行文。”

　　长景翘了唇角，笑得很愉悦：“我可还没答应你，你在自说自话些什么。”

　　行歌急道：“你还想要什么，杀了我还不够么？”

　　长景眉梢一动，表情骤然柔和开去：“傻丫头，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哪里舍得杀你。我放了那孩子，你留在九街町，这样，你说好不好？”

　　行歌心头一震望去，长景的脸容上竟尔扬起大雾弥漫的执着。既凄惶，又不安。隐约中，似个年少无知的孩子。

　　方才那番话，显然不是冲着她说的。他们二人只第一次见面，“傻丫头”这样熟稔亲昵的称呼，断性格怪如长景，也不能如此习惯地脱口而出。可此话入耳，行歌竟胸口剧震，差一点就说出一个“好”字。

　　她没说出口来，倒是不远处没在白雾深里的朱雀开了口——“公子，这女子……这女子只是个来路不明的凡人。”

　　长景并不加理会，只固执又温和地望着行歌，手指不松：“你想说‘好’的，是不是？你说出来么，我可是高兴得很。”

　　行歌咬咬牙，只道：“你会放了行文，是么。”长景笑道：“我自然会放了他。”他眼神一飘想了一想，加了句：“我还能让他回去之后，不被妖鬼之流骚扰。”

　　行歌也不知怎的喉头哽咽得厉害，眼圈一红道：“你让我见见他，行不行？”

　　长景又笑了笑，妖娆凤眼里富含了冰凉的诱惑：“那么你让我亲亲你，行不行？”

　　此话一出口，行歌只吓了一大跳，登时忘记了弟弟的事情，力气突然回归了身体，一下就把长景的手打开老远，后退几步，无比戒备地看着他。

　　“你你你……”行歌睁圆了眼指着他：“不是说你喜欢……喜欢男——”

　　话说了半壁，蓦然发觉不妥，想要收回，却已经晚了。

　　“喜欢什么？他们说我喜欢男子，是不是？”长景缓缓放下自己被打开的手，目光往远处落去：“朱雀。”

　　“在。”一直沉默的声音终于又一次响了起来。

　　长景转头看向行歌，不疾不徐地问她：“你觉得朱雀人身的样子如何？”

　　行歌不解道：“什么叫……我觉得如何？”

　　“朱雀长的好看，还是不好看？”

　　行歌的脑子里，立刻回想起那张俊秀冰冷的脸，哪怕火红重重，也是三九寒生，千山堆雪。也不好说谎话，支支吾吾道：“我……我觉得他长得已经很好看很好看了。”

　　长景再问：“那么你们凡间男子的姿容，可有比得过他的？”

　　行歌被问得不自在，草草答道：“没有。”

　　长景点点头，转而对朱雀的方向问道：“朱雀，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些年，我可曾对你做过什么逾矩之举？”似乎怕对方不明白，他居然还加了句解释：“或说……我可曾侵犯过你？”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许久，才听到朱雀略含恼怒又不敢发作的声音：“自然没有！”

　　行歌忍不住想笑。刚一咧嘴，发现长景在看着自己，那笑容被惊吓到，还没有成形就在脸上烟消云散。

　　长景缓缓开口：“在你们那边，也只有一个叫沈柒郎的小子，胆敢这么编排我的不是。你身上的那个东西，也是他送你的罢。你是怎么认得他的？依我的了解，这个小子最讨厌麻烦事。”

　　行歌低头看看胸前：“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机缘巧合，反正就这么认得了。”

　　长景“嗯”了一句，不再发问，只道：“你带着这个东西，唬一唬百鬼倒是可以，对朱雀九尾他们，可是完全不管用。幸好你今夜先碰见的是朱雀，若是其余两个，只怕我就见不到你了。”

　　行歌情不自禁翻了白眼。心道还不如见不到你，转头态度强硬地要求：“那么……行文呢？我要见到行文。”

　　长景眉角处倏忽漾起一段笑意，轻柔飘散，神色淡定：“不要这样着急。好好一个姑娘，为什么穿着男人的衣裳？让朱雀带你去净一净身，再换套衣服。你这套穿着，看着真不舒服。”

　　此话入耳，令行歌颇是憋气：“男子的衣裳有什么不好，我就不爱裙衫，穿着很是别扭。”

　　长景淡淡扫她一眼：“这由不得你任性。你要知道，打从今日起，你就是婴若了。”

　　行歌不禁想问，婴若究竟是谁。话到喉咙口又觉得太过愚蠢，想了想，终究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