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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罹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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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地一声水响,拱桥之下,潭水之深处跳出了个娉娉婷婷的女子。湿淋淋的衫子,湿淋淋的青丝,水红色缭乱,染满了一身。
她摊开来右手五指,淡青色衣裳贴于小臂,顺延着到指尖,绽放如午夜兰花。
“我哪里晓得哦。”她说着一口吴侬软语,且轻且柔,声声如泣地凄凉悲切:“我是感觉上来了人的,谁晓得临到头了气息又不见了哦。”
那男子皱了皱眉,漂亮的脸因为有了表情而显得生动起来:“她就站在这里,你说你看不见?”
唤作桥姬的女子挑眉看了过来,森森眼白中央点了一点眼黑,血淋淋的泪在眼眶里打转,更叫人毛骨悚然——“你难道看得见哦?唔唔,你看得见也正常,你是凤凰,对哦?”
男子不屑哼道:“我自然看的见的。要人人都似你们这群鬼怪般无用,公子还指望的上谁。”
他眼风一扫,瞥见一边杏眼圆睁的行歌,眉间又蹙了一蹙——“你身上带了个什么?”行歌没料到他有此问,磕磕巴巴不自觉说了实话:“香……香囊。”
男子不依不饶地问下去:“谁给你的东西?”
行歌方才回神,敛去惊奇之色,理一理衣襟逞强道:“我,我干吗要告诉你。”
那男子脸上有恼色微现,瞳仁越发地通明透亮,目光却越发显得寒冷。
“你以为你是谁?”他逼近行歌一步,下颌轻昂的曲线傲慢生硬:“你也有资格这么和我说话?”
他身上有种拒人千里的清然贵气,咄咄逼人地靠近时,颇有压迫之感,压得行歌胸口窒闷。他的目光也似有千斤,抛在行歌身上不肯挪开,行歌只低着头,却再也不敢抬头和他对视了。
谁料他不言不语,就这么炯炯自上而下地看着她,她听到一边的桥姬哭丧着调子道:“这个小丫头怎么办,带回去给小景哦?”
这才听到那男子发话道:“她让我很生气,我在想是不是直接送给九尾做食料算了。”
桥姬“咦”了一声:“小景不生气就好哦,听说正好缺个女娃子。”
她这么一说,男子又不言语了,沉默如冰站在那里好一会,蓦地伸手过来,一把掐住行歌的手腕。
“你回去。”他转头命令桥姬。行歌的手腕被掐的发疼,勉强挣扎两下,却被握得更牢。跌跌撞撞被牵着跑,狼狈又无措。
“长景在什么地方,我要见长景。”行歌突然想到此行的目的:“把行文还给我,你们这些妖……”
原本大步流星往前走的男子,蓦地出其不意停下了步子,行歌刹不住脚,险些一头撞进他怀里,诧异地抬头,一双好看却杀气腾腾的眸子正气势汹汹盯紧了她。
行歌吓得腿一软,把“妖魔鬼怪”中剩下的三个字吞回肚里。
“还有什么要说的?”男子淡漠凝着她,眼底雪风盘旋。
行歌怯怯咽下一口口水。
“……没,没什么说的。”
月光把青石街照得发亮。
他拉着她继续匆匆往前走,路边是嶙峋舞爪的树影和摇摇欲坠的废屋。所有的景致都倒退倒退,行歌压根没来及看清就被拽到一片祭坛般的空地上,摇晃了几下,这才站稳。
那是千百万年的腐朽黑暗,夹杂着两三道枯残树枝从眼前延伸至天边。天空中的浮云蓦然瞬息万变,压抑的风闷陈滚过。她只看到身边的男子,伸出修长好看的手指在她面前一晃,光怪陆离的红白极光,一霎便击中她清亮的瞳孔,眼前立刻弥漫了迷蒙雾气。
雾气渐散时有千百朵艳丽踟蹰花,瞬间在周围烂漫开放。行歌站在中央,整个苍穹都在不停地旋转。就如同这千回百转的世道——万民罹难,百鬼横行。
烟雾层层深处她看到一个隐约的影,横卧在什么地方,身边的朱雀竟冲着那里单膝跪下来。
“公子,”行歌听到朱雀恭敬的语调:“这是今夜误闯进来的女子。”
那人既不说话,也不做任何表态,过了许久,行歌才听到他清澈的音色,缓慢绵长,明明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声音,却细水长流般淌过自己每一寸肌肤,麻痹了五感。
“这个孩子,不是我要找的孩子。”那声音又清又轻,却巍然有力:“不过也是个好孩子。”
朱雀低着头,冷淡漠然地道:“既是这样,就把她交给天狗罢了。”
那人笑起来,不沉却也不脆,研磨在耳中很是好听:“不着急。”他又转而跟行歌说话:“过来。让我仔细看看你。”
这声音如梦里飞花,桃红一瓣落于湖,含蕴无限包容。
翩然扬起,再轻柔坠落,钻进心底就淹没了行歌所有的意识。只忘了一切地呆呆往前走过去,连腿脚都不受自己控制一般,机械自然地向前挪着。
烟雾缕缕,弥散开来,越接近就越看的清楚。蝶纹跃然的紫色繁衫,服帖又恰到好处地覆盖住身躯,勾勒出修长身姿。有一抹清逸从衣衫下流淌而出,感染了整个视线,行歌的心脏刹那跳得厉害之极,连胸腔都容不下,几乎要从喉咙里跃出。
她对上一双尾尖略挑的犀利凤眼,那眼睛如丝妖娆,只消望一下便能勾住无论谁的七魂六魄。秀丽挺直的鼻梁下,水色薄唇正弯着淡淡的笑。
“嗯……”那男人侧躺于榻,以手撑腮,只是慵懒:“方才远远看着就觉得像,近看时倒更像了。”
除了他身下躺着的竹榻,四周尽是缭绕白烟,连一张凳子都不曾有。
行歌盯住他的脸回不了神。世间竟有这样的容貌,精美如雕琢,超脱了性别地妖异动人。这是谁,也是妖鬼神魔不成?她盯着他亦笑亦不笑的脸,念头飞快地转。
长景。这个名字一闪进脑海,便如灵光乍现驱逐不去,行歌朝前走一小步,颤声问道:“长景,你是长景?”
那人微微把唇角弧度弯深:“想不到还有人记得我。”他看紧了行歌的胸口,不再言语。
流光在他的凤眼里坠落,如墨黑一潭深水。行歌一瞬间在那里看到自己弟弟的倒影,瞳孔一散,心头慌乱开去。
“哦……?”长景坐起身来,一把柔滑乌发,顺着肩头掉落:“你是来找这个孩子的?”
在这种怪异的环境里,行歌已经问不出“你怎么知道”这样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