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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桥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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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距离九街三里的地界,就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
行歌攥紧手中握得潮热的香囊,咬咬牙,还是把它带在了胸前。手指拨开层层衣衫,让香囊掉进最里面,贴心带起,丝丝缕缕地透出来股清凉。
月色瑟缩枝头,小风自在香花。往前走一步,地上轻薄可见的尘埃,仆仆绕脚飞起。
行歌的指尖冰凉起来,蹑起脚把步子放的更细。脚尖畏畏缩缩的,终究还是进了九街町。
其实,也没什么不同的。
除了寂,除了静,除了死气沉沉没有半点人烟,九街町还算是个周全平凡的地方。
回头望去,点点阑珊,炊烟袅袅,万家灯火燃得绰绰约约。她转回头向前看,虽没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却也阴森可怖,拒人千里。
她心里想着行文行文。暗自把指甲掐进手心,鼓足勇气,放开了步子朝深里走去。
薄雾渐渐拢起来,把她单薄的身影隐去。
身在街市,路过酒坊。三角旗猎猎飞着一个“酒”的墨字,她往里一瞧,饶是空无一人,木角玲珑桌上却摆放着清酒小宴,菜色琳琅,还腾腾窜着热气,心里不禁怕的狂跳,狂跳到胸腔都几乎容不下的地步。
她终于发足狂奔起来。一绺绺头发拂过去,既麻痒,又疼痛。跑到拱桥处,却再也跑不动了,胸肺都像要裂开——她双手撑在膝盖上,拼命喘,拼命喘。
半个月亮粼粼躲在桥下流水里,乖巧安然,行歌方稍稍放下心来,一壁扶了桥往前走,一壁骂自己胆小,才出一点动静,就被吓成这样。
蓦地有个苍白又温柔的声音,由微弱越变越大,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过来,却偏偏近在咫尺。响在耳畔,响在心底。掺杂着女子嘤嘤哭声,抽丝剥茧地进驻了人心——
小景,小景,小景啊……
女子期期艾艾哭着,声音且细且小,歌唱般流过静谧的天光。有一种悲哀,穿针引线,深入骨血。
——小景啊,小景啊,便为了你……为了你,由是饮鸩止渴,又何妨?
行歌宛若被钉在了桥上,脚底下生生使不出半点气力。她看到一道血红的抛物线,从眼前轻掠过去,犹如翩鸿,掉入桥下潺潺河中,溅起晶莹水花。
那河水,由清澈倏忽变得血红了,漩涡乱转,涟漪层层,最深最深的地方伸出一只兰花纤手,白腻动人,却血迹斑驳。就这么伸出来、伸出来,伸向一动也不能动的行歌。
月光朦胧地洒落满地,虽亲眼未见,却很容易自脑海里构建出影像——有个青丝纷乱的女子,她在哭泣,她在哀切,她把手伸了过来,她甜美而悲戚地问:你,你可否愿意,替我住到那里去……
尖叫卡在嗓子里,一瞬间因为惧怕过头烟消云散了。行歌的后背贴紧身后木桥,呼出来的气息都在剧烈颤抖。
不要……不要……不要过来……行歌用尽了气力向后仰着,气息不稳得近乎求饶。
那惨白的手一寸寸挨近了,在行歌面前不足半尺的距离轻抓了两下,然后行歌听到那女子吟泣般的音色——
……奇怪?
行歌凝紧了那只突然刹在半空的手,大气都不敢出。
女子的声音上上下下地在空气里飘浮着:小景,小景,奇怪呢,好奇怪呢,明明有人上来,上来了,一接近,怎地又没了气……?
那手一点一点缓缓退去,退到那潭深水里,被流水吞了下去,回复成一片平静。
行歌一低头,心脏贴紧了沈柒郎赠她的香囊,正震耳欲聋地鼓荡着。
她双膝狠狠一软,全身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丝毫没办法地瘫软在了原处。被吓忘了的眼泪水如同决堤,争先恐后往眼眶外流去。方才那种情景,实在是太吓人、太吓人……太吓人了!
她坐在原地不想稍动,寒风夜露侵入脊椎,长长一条顺着流满了全身。长景长景,那个可恶的长景究竟在什么地方,她几乎要坚持不下去,转头逃回人世间。这个叫做九街町的地方,无论哪个角落,都充盈了森森鬼气。
可她也不想继续在这桥上呆下去。歇了片刻,便即起身。
桥下,分作三路。
一路处荧荧几点绿火,青色鬼灯自行挑着,悬空在街边游浮走动,行歌只转头瞧了一眼,就决定不往那里走——自己就能乱跑的灯盏,这实在太过诡异。
剩下两条路,却大同小异——无人无声,漆黑如墨。薄雾笼罩住,看不清分别的去势。
行歌站在桥下想了很久,决定还是挑第三条路走。第二条路上的房屋,看上去更显得古老,年久失修,旧色斑驳。越是废弃的地方越是阳气惨淡,行歌是这么觉得的。虽然这九街打进来起就没什么阳气。
她战战兢兢往里走去,边走边转头四下里乱看。生怕哪里又生出什么妖臂鬼手,趁她不留意就把她吃得骨渣不留。
风声都静了,天际滑过鸟翅扇动的巨大声音。
行歌下意识地抬头,格格阴影从她脸上掠过去了,她看到一团黑影覆盖了月亮,可是那竟不像鸟,再大的鸟雀也大不过这一个。那东西凝滞而巨力地滑行在夜色苍穹里,缓缓缓缓,从高处降落。
她心里一抖,转头去找躲藏之地,可四周那些黑洞洞的平顶小屋,她一间都不想进去。就是这么左顾右盼的当口,一抹流丽火光绵延过来,刺痛了她的眼睑。她伸手遮目地后退一步,一只红羽火鸟翩翩落在她的眼前。
那只鸟的周身燃烧着浓浓的火,火舌舔过每一根羽毛,每一处细节。它脚趾沾地,然后从周身的轮廓开始,发生了一种缓慢而奇特的变异。这种变异里它正在失掉作为一只鸟的所有特征,轮廓渐变得透明,就连骨骼都开始重组,行歌不可置信地看着,因为被这种匪夷所思震慑,目不转睛,她本该感到害怕,却出奇地忘记了,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它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男子。
年轻的男子。眉间处轻分一点针红细痕。他穿着红色拖地的长衫,细长修眉,浅挑入鬓,眼若秋水,唇角还带着凛冽的寒。这种凛冽添在他俊美的五官上,显出一种冲动的无暇和稚气来,他侧过脸去,他的侧脸竟也蜿蜒出很好看的弧线。
行歌呆呆看着,简直看傻了。她万分想不通一只巨大的、周身还在燃烧的鸟落在她面前,怎么就可以变成一个男人。
生平第一次看到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有一只飞的好好的大鸟,大到不可思议,还能落地变人。这就大大超出了行歌的常识范围。
那男子侧脸,只是目光悠远地看着几步之外的曲水拱桥,行歌听见他开口,那是一种极其干净又极其立体的音色——
“桥姬。”他冲着那座桥的方向冷冷地说:“你是怎么看着那里的?为什么还能放了凡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