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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道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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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已经是很遥远、很古老的传说。遥远到……也许还没有三生砚,也许还没有五界石。总之是六界初始形成的时候,神隐一说就流传开去了。
开始多是些孩童。是被天狗带走的也好,是被狐仙山姥带走的也好,既然没人回来过,自然也就不得而知。神隐这现象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世道越乱,择人的范围就越广。一到了乱世,不光是男童女童,就连垂髫老者身上,也时有发生。于是乱世中世人丑态尽显,比妖鬼之流有过之而无不及,端得是人心惶惶,终日坐立难安。
沈家的道观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谁也不知道它的年岁。从有了神隐开始就有了这个道观也说不定。一样东西,如果时间沉淀的长了,自然也就声名远扬。拜访游客络绎不绝,但凡有幸进入的人,都会生成如此印象——沈家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神神道道的。
沈家人聪明,这也是出了名的。沈家到了这一代,就不得不说两个人。
一个被世间称作“鬼才”,此人名唤沈柒郎,是从上往下数第七子。在其之前有三男三女,六者中有五人都短命早夭,未能成人。这个沈柒郎,看上去日日游手好闲,却有同鬼神通灵的一只阴阳眼……也不知是不是世人以讹传讹,说得神化三分。
而另一个,是存活下来的唯一一女。排行老三,叫做沈三姑。
沈三姑八岁时莫名在九街町街口失踪,人人都道她被神隐,却在一月之后好端端回到了道观。只不过变得脑筋不清不楚,活脱脱一个痴傻小儿。曾有人问起神隐一事,此女只笑而不答。便道是弟弟沈柒郎将她救了回来,却也不曾明确,不得而知。
沈三姑其人,好酒,爱梅,于道观里种满七七四十九棵梅树,有云游僧侣途径道观,提醒沈柒郎如此这般,风水不佳,却未被搭理。至今仍是满院梅香,香飘十里。
就是这么一个梅影缭乱的院落,花瓣调零在白石小几之上。落几片漂浮于清冽酒水中,被一名白衣浅衫的女子一齐举起,堪堪饮下。
后面有人笑道:“三姑,今天的竹叶青是醇还是不醇?”
女子目光直直地回头,大着舌头,磕磕巴巴地说:“日……日……思……君……不……见……君,不如去……去饮……野……溪……水……”
那人自一枝折枝梅后闪出身来,竟是沈柒郎笑眯眯的脸。
“三姑说不好喝,那下次就换女儿红。”
沈三姑拍手嘻嘻笑起来:“女儿红红,鬼影重重。”
沈柒郎走过来挑一个石凳,伸手扑了残花,随意往上一坐。刚刚坐定,袖口便被女子怯怯的五指抓了过去。
“七七七七,七七想心事……想……心……事……”
沈柒郎微微一笑:“不错,我在想一个女人。”
沈三姑也跟着咯咯地脆笑:“漂亮的、漂亮的、不漂亮的……一个两个三个……”
沈柒郎道:“漂亮不漂亮记不得了,只记得是个扮成男子到处乱窜的小姑娘。”
沈三姑歪头听着,隔了半晌,突然“啊啊”叫起来,伸长了手臂去够远处一只翩跹飞舞的凤尾蝶。
沈柒郎仍坐在原地,仰面迎着落花,似在自言自语——
“这个小姑娘,这个小姑娘……终究……果然是来了,该来的还是会来,该来的,总是会来。”
沈三姑忘了扑住那只蝴蝶,又一次跳起来笑笑叫叫:“这就来了!这就来了!”
话音刚落,远远玄关处便传来清脆亮丽的熟悉音色——
“道士!道士!我来找你了,那个九街上叫长景的人,你今天还没说清楚。”
沈三姑继续拍手大笑,蹦蹦跳跳地看着沈柒郎:“道士道士,死相道士……”
沈柒郎不介意地把酒壶里的剩酒往口中倒去:“这小姑娘若能走得出梅花阵,她就能找的到我。”
一溜芳醇的上佳好酒,倒得急了,顺着沈柒郎的脖颈流下来,濡湿一行衣襟。
他放下酒壶,笑吟吟看向沈三姑:“三姑,你说她干吗这么想见长景,她难道就不怕么。”
沈三姑“啊啊”了半晌,这才说出完整话来:“小姑娘……胆子小……怕死……怕死……人人都怕……怕死才死……死将未死……”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头也左右乱歪,语不成句。
沈柒郎拈起一片花瓣,衬着他纤长的手指头煞是好看。他不经意地朝梅花树的缝隙里瞧瞧,随后笑道:“这就困住了。”
沈三姑眨眨眼,飞奔去一个方向,使劲趴在两棵梅树之间拼命地瞅。
依稀听得见外边那气急败坏的声音——“死道士,你藏到哪里去了!这什么破地方,走来走去怎么还是在原地!喂——你说话啊!”
沈三姑也回头看向沈柒郎,同样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瞪住他——“欺负小姑娘?不欺负小姑娘,我喜欢这个小姑娘,我们不欺负这个小姑娘。”
沈柒郎不急不徐站起身来,掸掸淡白胜雪的袖子:“三姑喜欢她么,这样的话,我便去接她进来好了。”
沈三姑只是不理,自顾自扳弄手指,反复唱道:“三月青行四月蛮,五月人头画骨女。六月桥,七月鸟,八九十月返魂少……”
飒飒风过,淡色凋花漫天飘落,如同雨落般,洋洋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