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街百鬼八重樱》花昔十四君

10、画皮（上）

　　朱雀勃然一怒：“好啊，你就干脆别说。等她把你精魂吸尽，钉在恶鬼道里六世都别想翻身。”

　　行歌“哼”道：“那也不劳您操心！”

　　两个人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如此这般僵持了一阵子。

　　门帘轻掀，行歌斜了眼去瞧，未曾见人先听到个浸透了少年清秀的陌生声音——说陌生也不尽然，似乎以前，也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朱雀，公子叫你带上那女人……”

　　话没说完，那人已进得了殿中，看见朱雀环抱着行歌的僵持情状，竟生生被吓了一跳。

　　“朱雀你这倒霉孩子，你……你在干什么？”

　　行歌定睛去看，方才看清了来人的长相。白衣胜雪，翩若惊鸿的少年，那眉那眼，无一不含满令人惊羡的秀美，头发很黑，黑到了极致，便衬得黑发下那一抹容颜光彩夺目地清隽，绝世出尘，飘然独立。

　　这……这分明就是个比行文大不了多少的孩子……

　　想到行文时，那日的记忆如潺潺清泉，飞快而明澈地流出了。她依稀记得的，那天昏迷过去之前，也听到过这个少年的声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看到她弟弟了没有？”

　　能有资格这样说话的人……

　　行歌睁大了眼，纵是再不敢相信也还是弱弱问出：“难道你……你是天……”

　　少年收回那一抹惊愕，先颔首回答她的问题：“不错，我是天狗。”

　　天狗？那个又吃人又掳童的天狗？就凭他？这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的少年，长得比女孩子还漂亮的少年……瞧瞧那小脸，再瞧瞧那睫毛！就凭他……他能做些什么？

　　“可别被他外表骗了。”冷冷一句煞风景的话把她的惊异与臆想从中截断。

　　行歌方才醒悟，抬头愤愤地看朱雀，忍不住咬牙：“人家可不像你，连外表都蒙骗不了人，活生生一个大恶人……呸，大恶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狂笑犹如骤然惊至的一阵飓风，在所有人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喷薄而出——竟是天狗笑倒在地，捧腹打滚。

　　“哈哈哈……朱雀，我还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今天总算听到了好名字……看不出这丫头片子，说话还真是一针见血……”

　　他笑起来的时候也有一种意外的单纯，仿佛真的只是个不满年岁的孩子，雕琢精致的五官莫名柔和，让人看了就心旌摇曳。

　　行歌正愣怔看着他捶地大笑，忽觉心尖一颤，忽悠悠失了重心，而后从脊梁到屁股硌上个温暖却不柔软的东西，顿时痛的“哎哟”。

　　抬眼瞧过去，朱雀一脸事不关己的漠然，正在原地轻掸自己的袖子。

　　——他居然一下就把她扔了出去？这、这人究竟有没有点公德心？！

　　“既然你们两个这么有话说，那你就代我接了这个劳什子。”说完，朱雀便拂袖离开了偌大厅堂。

　　行歌气不打一处来，正欲起身大喊同他理论，忽听身下也是“哎哟”连声，低头一看，被猝不及防砸了个正着的天狗正以胸膛承受着她所有重量。

　　“……丫头……幸好你轻的只剩一把骨头……”

　　他对上她垂下来的眼，唇角饶有兴致地微微一弯，手臂倏然收起，翻身便矫捷地站起来，竟如方才朱雀一般，悬空把她横抱了起来。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她又一次被吓得赶紧闭眼。

　　原来不管多弱冠的少年，近距离看过去还是有不适应的感觉的。那清致的下颌就压在她头顶，呼吸里满是纯白的清香，行歌方才惊觉，原来这个这个看着神似行文的孩子……他是个男子。

　　这种从他脸上看不出来的力量，只一瞬间，就通过紧贴在她腰间有力的指，全盘在她身上应验。

　　交错的地方是男子比女子要温热些的传递感。

　　“走吧，公子找你呢。”她听见他不甚在意的声音，仍是隶属少年的清透，有些迷惑人心。而后耳边风声呼啸，再睁眼时，他们已高起腾空。

　　“咿……”她小孩子心性显露出来，也忘了不自在，好奇地探头去看缩小了的九街。

　　白日的九街依然萧索，风起凌乱，带动尘埃和纸屑抚摸整洁街道。可越是整洁，越让人觉得不堪，有一种压抑沉闷从行歌头顶漫过，胸口似堵了什么，几欲窒息。

　　她又一次看到了那片巨大的迷雾，如此接近地迎面扑来。

　　雾气尽头俨然便是那座工丽难画的木筒楼，天狗收了羽化的翅膀，缓缓落在地面上，行歌别无选择地往里走，山水屏风给她让道，可总觉得有什么变了，四面望过去，那些精工镂雕的木纹墙壁上，都挂了一个女子千姿百态的画像，很多幅描绘她音容笑貌的画像，满满当当贴了属于这阁楼的一个世界。

　　那是谁？是谁？行歌不禁有些害怕瑟缩，朝后退一步，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天……”她才吐出一个字来，长景流水般的明丽音色便轻柔淌过整个空间，天旋地转间，她甚至看不见他到底在哪里。

　　“行歌，你知道不知道，你的举止神情都像极了婴若……”他不急不缓的声线，温柔得仿若一个失神便能让人醉死其中：“可是你却不是她……”

　　行歌周身一寒，毛骨悚然地拼命后退。

　　那声音却并不放过她。如影随形，娓娓道之。

　　——行歌，你若是她，那该有多好。

　　“住……住口……”她跌跌撞撞地后退，可总也退不到门前。

　　空气中平缓送来的音色里竟也多了一丝凄惶的悲切来。

　　——我可以对你很好很好，可以把你宠去天上，答应我，婴若，回到我身边来……

　　“别说了……别说了！”她几近崩溃地瘫坐在地，惧怕的泪水纷纷往下流。

　　——所以……我给你画皮吧，好不好？

　　天地间的所有都趋于了静止。

　　行歌睁大了眼，忘记哭泣。

　　——我给你画皮。

　　那声音。

　　天上人间，无限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