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画皮（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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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才饮了一杯醇而芳洌的百年佳酿，头疼得剧烈。
行歌睁开眼时，正见夕阳流金下的十里桃花，流水潺潺，半天霞绯。她想，这是哪里？我为何又在这里？
是了，方才天狗把她带去见长景，见了长景之后……
一旦想起方才的一切，她胸口的魂便蓦地揪紧了，顾不得许多，手脚并用地拼命倒退。杏眼圆睁，那神色和惊慌，充盈流溢的只有怕，怕，怕。
画皮。
她想她是听过画皮这东西的坊间传闻的，一幅画，一张皮，一个障眼的迷咒，生生能把一个人幻化成另一个人。那皮附上了面，便万难解脱，从此之后，我不是我，一年，乃至年年岁岁，要顶着另一人的容颜走向终老。
那片灿烂夺目的桃花，开得旺了，映得淙淙流水都明艳万分。行歌惊恐地回头，河如镜面反射出少女的雪肤花貌，忽而一阵风过，静水流连起了波澜，涟漪层层荡漾，她自己的样子也随水波在水面上蛰伏，待水面再回归平滑，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变成了另一人的倒影。
怕，理所应当是该怕的。可不知为何，她愣愣看着水中那个女子，竟无论如何移不开眼来。
那是再流丽的工笔，再浓艳的画风都勾勒不出的绮颜玉貌，不论朱砂魏紫姚黄都描绘不尽属于她的绚丽妖娆。她笑吟吟地看着浑身僵硬的行歌，眉角弯弯，含了情也含了笑，水红色的樱唇，优雅迷人地开合——
行歌，行歌，我等你已经好久。
行歌似入了痴迷之境，慢慢伸手去触摸水底的女子，那女子亦以相同姿势缓缓合上她的指尖，点点地靠近，丝丝地贴合，不知不觉间，她和她十指相握。
“……婴若……？”她梦呓般不确定地呢喃。
女子笑而不答，两人相扣的手掌没有空隙，就以它为支点，“哗啦”地脱水而出——属于年轻女子的，玲珑美好的身体，湿淋淋，还有水珠流过滑腻的白皙。
她覆上行歌因重心不稳仰躺下去的身体，从四肢到躯干，蜕变般地开始融入。
唇间微凉，也已被她牢牢地轻吻住。
——明白了么。从此以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画皮为据，你我……便成一体……
一体？
行歌的眼瞳惊然朝外扩散一圈，原先黑色的清亮瞳孔里坠落了流星，缓慢凝固成妖冶透亮的紫。
她的模样已不是原来的她。
这个风姿倾城的女子，妩媚从眉弯处漾起涟漪，就连长景都为她心动不已，时至今日依然念念不忘。
正如那个名字般唇齿留香地动人。
——婴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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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从长景画皮的幻境里醒转过来，已是第二日晌午。
脸色无比苍白，脑中还微微激荡着梦境里残余的花和水，坐起身来时，丝滑锦衾应声而落。
“醒了么。”耳边是极尽温柔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回首，长景俊秀绝伦的脸近在咫尺，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那手指也是如花瓣般纤长冰凉的。触及烫热的额角，很熨帖地化开一缕浓稠的清凉。
行歌吓得向后一缩。那手指也愣了下般在空中一顿。
“你受了惊吓，衣裳又穿的单薄了。昨天夜里竟发了热。”他温和地冲她笑着，零碎发丝纠缠着垂下来，泛起不知名的好闻的幽远清香：“饿么？凡人的话，是要吃点东西的吧。”
行歌还是摇摇头，努力回想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半晌，她开口，声音里也多了不同于以往的柔和雅致，仿佛一块质地上好的高贵裂锦。
“镜子……”她轻轻地要求。
长景些微一怔。舒开的眉梢浸染了凉意，有种令人心惊的俊美。
“镜子。”行歌抬起眼来，坚定地注视他。
长景叹一口气，起身拿来给她。
还没等他递过来，她便迫不及待地一把夺过，那惊鸿一瞥的美丽匆忙而真实地映在镜子里，一如昨日溪水里的惊艳。
什么都迟了。她已不再是她自己。
雕花铜镜跌落在精绣的被上，她捂住自己的口唇，忍不住呜咽哭出声来。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泪如明珠，皎洁冰凉地颗颗滑落，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打眼前一言不发的男子：“你就这么恨我，一定要我如此生不如死……”
手腕一紧已被他一手牢牢捉住，模糊的泪水中她看见他的眼，微微上挑，绮丽如花，另一只手也伸上来，从容地抚摸她的泪。
“你忘了我们做的交易么，”长景的微笑不变如初，指尖力道且轻且柔：“我说，我放过你的弟弟，而你答应了我什么？”
行歌的心刹那间沉入深不见底的渊。
“我……”
那一日的话语，历历在目涌上脆弱不堪的心头。
那时她也是鼓足了勇气才敢直视长景的眼睛，告诉他，只要他放了行文，自己就答应作为婴若留在九街町。
依稀记得他净莲般的微笑，从容不迫地勾起来，动人心魄。
可是她却能肯定，这么温和美好的笑容，从没有一次是笑给真正的她看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画皮（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