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风潇楚兮

3、撞我的人

　　待余人退下后，那人走下台阶，朝我们走来。他身子挺得笔直，头束金冠，在那身甲胄的装饰下，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直到走近了，这才看清他的模样......明明斯文得如一个书生，竟有将领之气魄。

　　“你们可做好了，前往齐国，做使者的准备？”收起方才毕露锋芒的语气，他轻声问向我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云笙的，话音刚落，视线才移至我身上了。

　　一双桃花眼清澈有神，眸子黑如蛟龙，给人出一种，仿佛这天下塌下来，都有他担着的沉稳、安然之感。

　　但与我对视之时，眼神似乎有些恍惚迷离，仿佛隐藏着不可告知的秘密。

　　见我一直盯着，他竟有些不好意思了，又望向了云笙。沿着他的视线，我微偏过头，见身旁的云笙，朝他点了点头。

　　他又望向我，我也跟着颔首。

　　“那这几日，你们便在宫中习礼练功，数日之后，动身出发。”话毕，他便走向殿外。

　　眼见未必为实，有些事，须得试试，才知道......

　　拳头紧握，攒蓄了全身的力气，侧过身子，伸向了，在我面前，距离只有一尺的他。

　　他眼神之中，没有丝毫的惊愕之色，反倒是像，一头训练有素的老鹰，锐利的眼神，敏捷的反应，同电光火石似的，强劲有力的手，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臂。

　　“陌寒！”身后传来，云笙惊吓，又略带责备的声音。

　　“我就是想，同他比试一下。”我狡辩着，盯着他。

　　他没有看我，目视前方，面不改色，淡淡道：“待你们凯旋归来，我们再比。”说着，松开了手，头也没回的走了。

　　我收回了手，云笙凑到我身边，撸起我的袖子，急忙问道：“没事吧？”怔住了的我，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说来也是奇怪，他方才的力气，明明那么大，我竟没有丝毫痛意，手上也没有勒红的痕迹。

　　“我是你们的教习嬷嬷。”那声音陌生又熟悉。

　　原来，是方才领我们入宫之人。

　　见我们转过身，她接着说道：“接下来几日，由我负责，教授你们宫中的礼仪。”说着，将方才进殿之时，没收的包裹，递给云笙，背过身去，转过头来，说道：“你们随我来。”

　　从殿的侧门出来后，没走一会，途径一座亭子，其前面是一片池塘，只是瞥了一眼，匆匆路过。

　　再转几个弯，走过缦回的廊腰，映入眼帘的是三座宫殿。

　　“这两旁的偏殿，是你们的歇息之处。”那嬷嬷指了指，坐落在东、西两面，互相对立的宫殿，又道，“中间这座稍大些的宫殿，便是接下来几日，你们习礼练功之处。”

　　“云姑娘，你同我来，陌姑娘，你跟着她们，先去浴室，沐浴更衣。”说着，她身后，迎来两个宫女。

　　望了望云笙，她朝我颔首，如今，只是一个眼神，两个动作，就心照不宣了。

　　那两个宫女领着我，走了一会儿，数级台阶上，又站有两个宫女，她们见我来了，推开门，室内的雾气直往外涌。

　　石头堆砌而围成的浴池，池中流淌着的，是冒着热气，吐着泡泡的泉水，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花香味，没想到这皇宫之中，连洗浴之地，都是如此浑然天成、巧夺天工。

　　突然，只感肩上有几只手，在扒我的衣服，我踱步上前，转过身，警惕地看着她们。

　　“陌姑娘，奉嬷嬷之命，为您沐浴更衣。”一宫女见状，忙解释道。

　　“不用了，我不习惯，别人伺候。”我忙回绝道，可她们四人仍没有退下的意味，只是站在那儿，低垂着头，沉默不语，面面相觑着。

　　见状，如同护犊的鸟，展开翅膀一般，我伸开双臂，将她们四人拦住，踱步向前，将她们赶出门外。

　　忙着拴住门，怕她们等会又冲进来，要为我沐浴，我又解下腰间的衣带，系在门环上，打了个死结。

　　偌大的浴池，温热的泉水，好闻的花香，躺进去后，没一会儿，眼皮耷拉，雾气就在我眼前，慢慢地消失殆尽了。

　　“陌寒！陌寒！”

　　恍然惊醒，一阵激颤从耳边传至心尖，我从浴池之中爬起，一把扯过，一旁衣架上放置的衣裳，披在身上，将腰带简单一系。

　　方才唯一一扇门，都被我拴系得牢牢的了，就在思忖之时，无意瞥到了唯一的一扇窗，那只能.....

　　“咚。”如同撞击金属利器的一声脆响，我竟被弹出，往后退了几步，好在稳住了身子，这才没倒下。

　　可我的脑袋就没那么幸运了，它们如同被锤子敲击了一般，瞬间就隆起了好大一块。不过，就算是疼痛不已，我也没有叫出一声，只是低着头，轻揉着脑袋。

　　“你没事吧？”这声音很是熟悉，寻声望去，是他！方才在殿上那个，我想比试之人。

　　望见我抬头，他忙转过身去，轻咳了两声。

　　方才瞧见，这窗下没人，才跳下来的，怎知，突然，从树荫下走来一人，同他撞了个满怀，束头的丝带也掉落至地，头发也披散下来了。

　　再说，我本来也没气的，毕竟是我从空中飞下来的，要说也是他倒霉，没料到“天降横祸”。

　　可现在瞧见，他竟是这个反应，心中的怒火不禁直往脑门冒，没好气地质问道：“你这是什么反应？做了好事，不敢承担，是吧？”

　　他背对着我，依旧没有吱声，忍无可忍，我踱步上前，见他就像一个闷葫芦一样，说理不通，那只能......

　　可就在迈出第一步之时，只感一阵凉风袭向胸口，低头，这才望见，衣间的腰带散落开来，衣服敞开而来，只是披在身上，轻轻贴着，有失仪态。

　　脸上热热的，我退后了几步，躲到转角之处，急忙整理衣容，将腰带牢牢系紧。

　　“陌寒，你怎么在这？”身后传来云笙的声音。

　　瞧见她安然无恙地，站在我面前，我松了一口气，“方才，听见你在屋外的叫喊声，以为你遭遇不测，慌张地从窗户处，跳了出来。”

　　她浅笑着，“方才，有宫女向嬷嬷禀报，说你不愿让她们，替你沐浴更衣，所以，我来瞧瞧，看你要不要帮忙。”

　　见我揉了揉头，她神色巨变，伸出手，摸了摸，我方才揉的地方，“怎么回事？”

　　“哦，没事，就是方才不小心，撞了。”知晓，方才，他是为了我的声誉，避嫌之举，也不好意思再怪罪他了。

　　云笙拉起我的手，一言不发地，把我带回了宫殿之中。我就像一个犯错了的孩子，被她牵着走着，不过，她也没有责备之意。

　　进殿之后，她拿出包裹里的药，小心翼翼地替我处理着伤口。怎么包裹之中，还装有药膏呢？

　　她见我一脸困惑，说道：“以前，在绝生门训练的时候，身上总是不免会，青一块紫一块的，所以就一直备着一些药。”

　　想想就不禁让人心寒，还好我已忘却了，那段悲惨的记忆。可云笙却无法忘记......

　　就在我用手托着下巴，思忖之时，屋外一侍卫走到殿门处，垂头站着，手上端着一个盒子，说道：“陆将军令小的，取来这些冰块，说是有助于消肿。”

　　云笙顿了顿，走向殿门处，接过那盒子，礼貌地回复道：“有劳陆将军了。”

　　“原来方才，你是撞到陆将军了。”云笙微勾唇角，朝我走来。

　　“你认得他？”我挑了挑眉，不解地问道。

　　明明是一同进宫的，她怎会知道？

　　“方才嬷嬷同我说的。”她答道，取了盒子中的一袋冰块，轻轻地为我敷着。

　　“他叫什么？”我追问道，同这人见了两次，竟都还不知，他姓甚名谁。

　　“陆离。”她不急不慢地说出这两个字。

　　“陆离？”我不禁跟着念道。

　　这个名字好生奇怪。

　　沉默了许久，她问道：“好些了吗？”我这才意识到，方才，她一直站着，为我敷了好久的冰块。

　　“好多了。你快坐下。”我忙答道，将她拉着，坐到我身边，虽握着的是她的手腕，但亦能感受到，她手掌处散发出来的寒气。

　　“快，捂捂手。”见桌上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樽壶，我拿起一个樽杯，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

　　她微笑着，接过了，用手端着它，顿了一会儿，问道：“你方才为何要从窗户处跳下来，而不是从殿门走出来呢？”

　　“还不是怪那些墨守成规的宫女。”我微皱眉头，噘着嘴抱怨道。

　　“她们偏赖着不出去，我又不想他人伺候，就将她们赶了出去，怕她们食古不化，就将门拴得牢牢的，听到你的声音后，我又焦急不已，生怕你出了什么事，只好从窗户处，跳下来了。”

　　她微垂头浅笑着，许是在脑海中，幻想我方才的姿态，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这宫中之人墨守成规也就算了，一个个的话语都不多，神秘莫测的，生怕说多了，就怎么样了一样。”我不禁吐槽道。

　　她又是浅笑着，看着我，沉默不语。

　　见此状，我不禁调侃道：“哎，别说，你就像久居宫中之人，也是惜字如金。”

　　听闻此话后，她欲将樽杯递到嘴边的手，悬在空中，一动不动。

　　她还是如此打不得趣，我勾起嘴角，笑道：“不过啊，这宫中，可没有像你这般，武功高强的女子。”

　　她这才抿了一口茶，放下樽杯后，憋了憋嘴，说道：“明日，我们可就要面见圣上，学习礼仪了，你可得收起，你那放荡不羁的性子。”

　　我装模作势地点了点头，敷衍她。

　　叫我收起性子，简直比登天还难，但为了避免招惹是非祸害，我还是可以克制住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