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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而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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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已至,烧烈了被冬季摧残的枯枝败叶,让它们一下子张狂起来,迎风招展。
风因而带着一丝傲气,吹进窗户缝隙,杨筱冰密密出了层薄汗。
班主任双手环胸走进教室,闲逛一圈后敲敲杨筱冰的桌子,“来一趟。”
杨筱冰起身,往后方和前同桌交换眼神,会心一笑。
走到班主任面前的她,又是一个乖巧的好学生,表情诚挚又带着些呆。
班主任低头和她说:“卫桑桑刚才哭着要你做她同桌,我就来问问你愿不愿意,愿意的话你就坐回去吧。”
杨筱冰没有立即答应,故意停了会儿,然后慢慢回答:“我都可以的。”
说她心机吧,的确挺心机的。
她心安理得地认为,谁让她觉得自己是公主呢,心机是公主的本能。
当天傍晚,夕阳带着微醺的色彩,斜斜照进教室后黑板,打了个弯,挂在桌上。
杨筱冰迎着夕阳,缓缓把桌子拉回来。
这桌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都十分悦耳,像是一种欢迎,和着夕阳的跳跃,在五月的天空。
宣透看她拉得缓慢,以为她拉不动,连忙过来,“我帮你。”
杨筱冰看他居然亲切了很多,“谢谢。”
“谢什么,”宣透边拉桌子边回答她,“你不在之后,我们才发觉,还是你好。”
“你们?”
“对,”宣透眼睛眨了眨,透着聪明劲儿,“还有陈烈。”
阳光正打在她脸上,像是一种默契,一种约定,在她最感动最想落泪的时刻,给了她理由,“阳光刺到眼睛了。”话音刚落,眼泪涌出。
陈烈等她坐下,第一次郑重其事说:“欢迎回来!”
杨筱冰笑着落泪,这些日子的委屈与孤独,就这样宣泄了出来,然后愉悦入住。
杨筱冰边抹眼泪边笑说,“我也喜欢和你们一起的感觉。”
这是陈烈第二次看她哭,然而次数的累加并没有让他熟练地掌握安慰的技巧,他向宣透投去求助的眼神。
宣透接收到了,开启话题,“烈哥,给她倒个水,熟悉熟悉业务。”
“这个可以有,”陈烈伸出手,“上次都不让我倒,以为老板要解雇我。”
他难得开个玩笑。
“上次急着回座位上课。”杨筱冰羞赧一笑,将杯子放到陈烈手上,“谢谢。”
宣透伸出两根手指,“两次了啊,再说可不理你了。”
杨筱冰眉毛一挑,“你跟黄婷婷,怎么看都是你委屈了。”
“唉,”宣透叹气,“所以分了,她配不上这么好的我。”
“啊!”杨筱冰只是感慨而已,哪能想到这样的结果。
在他们那个年纪,但凡听到情侣分手怎么都会觉得遗憾,还会顾虑到朋友的心情,不好劝分,只能安慰着劝和。
宣透看杨筱冰的眼神就知道她想说什么,赶在她出声前说:“没事,我已经走出来了,不喜欢戴绿帽。”
“那就好。”杨筱冰接过这时陈烈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温温的,像初夏的风,让人陷入回忆。
杨筱冰是了解黄婷婷的,初中时黄婷婷谈了一个同班的男朋友,整天吵架,那个男同学不是在道歉,就是在道歉的路上。
分分合合把所有人都整麻木了,只有在黄婷婷交了新男朋友的时候又激起几层浪。
杨筱冰看来,黄婷婷这人挺作,不好处,单就她早上吃到凉了的鸡蛋都要怪罪男朋友来看,小家子气。
那时的杨筱冰不懂这是情侣间的小情调,她未必是真生气,她男朋友也未必不喜。
卫桑桑在杨筱冰一回来就问她英语作业,毕竟这么多日子下来,完全了解杨筱冰的作业习惯——中午就能把语文和英语做完。
杨筱冰拍拍左边堆着的高高的书堆,“自己找吧,我先去吃饭啦!”
“好,拜拜。”卫桑桑开心地朝她挥手再见。
卫桑桑不需要吃饭,她有男朋友送的面包。每周一大袋,吃都吃不完。
杨筱冰高高兴兴地挽着冯青青的手去食堂,一路上哼着“小毛驴” 。
“今天心情这么好?”
杨筱冰说:“对啊!我位子换回来啦!”语气高扬,像唱歌一样。
冯青青意味深长地奥了一声:“又在陈烈前面啦?”
“对啊!”杨筱冰笑着说,“失去过,就更懂珍惜了。”
“未曾拥有过吧……”冯青青欠揍地提醒她。
杨筱冰却不甚在意,“那要看拥有的是什么,我不打算拥有他,不能耽误他的学业,也不能耽误自己的。但是我可以拥有坐在他前面的时光,染成的回忆,伴着空气,酿成甜蜜。”
冯青青也笑了,“还押韵呢!”
“可不是嘛。”两个人咯咯地笑着,生活真美好呀!
徐凯的生活不怎么美好,还没和杨筱冰聊够呢,她又被调回去了,郁闷死了。
何胜男换回来,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折磨。
因为何胜男对他来说实在没话题可聊,太无聊了,整天不是催他写作业,就是管他别睡觉别抖腿。
“你别管我行不行!”徐凯发出灵魂一击,“又不是我老婆管那么宽!”
何胜男说:“我是你同学,有义务帮助你成为更好的人。”
徐凯挠破了头皮,想打人又不敢犯事,“烦死了!怪不得宣透跟陈烈一下课就跑。”这倒提醒他了,他也可以跑啊!
于是,一下课,他就跑去杨筱冰那边聊天了。
杨筱冰边听他抱怨边同情他,也同情陈烈和宣透,她看看他们仨,“辛苦你们了啊!”
宣透劫后余生般感慨,“熬出头了。”
这话直接把徐凯气半死,“我要去抗议,要求换位子!”
说完他还真去了,拦都拦不及。
结果铩羽而归,班主任的意思是,都快期末了,忍忍就过去了。
徐凯涨红了脸,“看来我只得去开具神经衰弱证明了。”
*
杨筱冰的心思却已经不在这里了,是啊,六月也匆匆而过,要期末了。
这一个多月,杨筱冰上课已经不走神了,下课认真做作业,还能去问陈烈问题。
她已经完全不轻看陈烈了,她要抓住一切时间,和他多呆在一起。
这些日子,她感觉非常踏实,每天起床开始奋斗,睡前再背一背语文英语,回想白天他教她时的神情,然后做一个甜甜的梦。
陈烈也是在她调位子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她在前面,看着她时而烦躁地靠着他桌子,低着头做题;时而马尾晃动,戳到他的试卷,发出嚓嚓的声音;时而还说个笑话,时而提醒他多吃饭。
他也习惯每次见她巴巴的眼神就知道帮她接水,他最喜欢看她脸上不同神色在光下变换,那样生动,让他觉得,这才是鲜活的生命在律动,在生长。
因此突然间,她走了,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一个眼神也不留,上课只能远远看她的头发落在徐凯的桌子上,挺没劲。
也因此听说杨筱冰要回来,陈烈居然前所未有的高兴,还有种失而复得的快感,甚至他认为,杨筱冰坐在他前面才比较协调,莫名就有这样的自豪感。
而且陈烈还发现,杨筱冰在回来之后和他话更多了。
说说她喜欢的作家,聊聊喜欢的文章,这些他都听着。
她还说想当记者,他着实担心了一把,就怕她去当战地记者。
杨筱冰说:“我爸就坐车上,刚启动还没开呢,电瓶车就撞上来了,还一口咬定我爸撞的她,说骨折了,要医院检查,躺床,要我们赔钱。”
那时候杨天山还没有装行车记录仪,杨筱冰也记不清交警怎么说理由的,反正判了她爸全责。
杨筱冰气得肺都要炸了,她这个小脾气一上来就决定,要当记者,要曝光这不负责任的世界!
这也是她这段时间异常刻苦的原因,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
“不是战地记者就好。”陈烈反倒暗地里舒了一口气。
“我也有点想去报道战事,但是,我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就先干社会新闻吧。”
杨筱冰还没有当上记者呢,就想这么多,陈烈不禁失笑。
*
期末考试结束后,杨天山依然来教室帮杨筱冰搬书,陈烈又不见了。
这次她抓住宣透问:“陈烈去哪了?”
“回家了啊。”宣透觉得她这个问题蠢透了。
“这么急?”
“大概有事吧。”
杨筱冰想起去年期末的他,是被女生匆匆叫走的,便又再追问:“有人找他吗?”
“没……”宣透突然想到了,陈烈的确是被叫走的,“有,有人来叫他。”
“哦。”问到这,杨筱冰便不好再问了,如果问是男是女,这意图就太明显了,宣透也不是傻子,谈过恋爱,有经验。
她不能暴露,只能闭嘴。
暑假里,杨筱冰又被杨天山压着预习高三内容,期末考试成绩也没有达到杨天山的预期,虽然面上没多说什么,但行为上已经流露出他的心声。
姐姐杨筱烨回来住了几天,她的工作也要步入正轨了,正在纠结选当地还是选绍兴。
当地的医院只剩副科如B超室、心电图等,没有内外科医生岗位空缺。优点是离家近。
绍兴的那家医院有杨筱烨喜欢的岗位,不过离家太远了,舅舅他们就怕她一个女孩子去外面不安全,会孤单。
家里也是纠结了好一阵子,最终杨天山问杨筱烨,如果这么多年的大学生涯的拼搏付诸东流,她会不会觉得遗憾。
杨筱烨不假思索说:“肯定会。”
她大学五年每年都拿奖学金,现在又把校优秀毕业生、省优秀毕业生捧回来,也是对她刻苦学习的肯定。
现在如果要她选择副科,整天只要做做B超,她会觉得对她来说没有价值。
“那就去绍兴!”杨筱冰说:“反正也就一个小时车程。”
杨天山也点头:“这么好的成绩,不当医生太委屈。”
杨妈妈没有参与,她只是希望女儿不要后悔,遵从女儿的想法。
最终杨筱烨就选择了绍兴,去实现她的医生梦想。
杨筱冰在她身上看到了希望,或许等她工作的时候,杨天山也能听她的,同意她去当记者。
而且现在杨天山口风松了些,听说他找到了当地报社的关系。
杨筱冰这个暑假过得美滋滋的。
更美的是,一开学还有奖学金拿。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期末考试成绩优异,不像冯青青,每年都因为成绩在全校前十而被表彰。
杨筱冰就只有站在台下鼓掌的能力。当然她也是真心祝贺闺蜜。
可如今,她居然也能拿奖学金了唉!200块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呀!虽然这200块本来属于别人……
学校每年都会选拔一批学生进行魔鬼训练,参加理科竞赛。
杨筱冰很遗憾没有被选上。
但很神奇的是,浙江省化学竞赛一等奖,杨筱冰榜上有名。
这个一度被宣透嘲笑过,“世界上有两个杨筱冰?不对啊,学校、班级都对,可不就是你嘛!你什么时候偷偷去考试了?”
杨筱冰也是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啊。跟老师说,老师也懵了,说索性将错就错。”
“弄是不会弄错的,”陈烈分析,“应该是某个暗恋你的人,想着你,就把名字写成你的了。”
当时系统落后,阅卷是手改,资料也都是手动录入,可能的确会弄错。
*
“杨筱冰?你期末不是考了12名吗,怎么还有奖学金?”
全校第二的那个男生,高一开始就追着她挖苦,因为她对他的表白视若无睹,后来甚至直接拒绝,伤害了这个男生。
杨筱冰刚要回嘴,陈烈拿着红包走过来,后背挡在那个男生面前,“你什么时候去化学竞赛了?”
陈烈想要干嘛?杨筱冰不明就里,她答不上来了。
这也是她拿奖学金却又开心又羞愧的原因。
“大概是……梦里吧。”杨筱冰僵硬地扯扯嘴角,有些尴尬。
“不,是11月。”
“啊?”她没去参加化学竞赛啊,他在说什么?
陈烈语气笃定,“没有错,是你参加了考试,得了一等奖。”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烈悄悄对她挤眉弄眼。
懂了,他只是在帮她解围。
怎么办?好帅啊,我就喜欢这种英雄救美的桥段呢!
杨筱冰迎着朝阳,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看在陈烈眼里,她弯弯的双眼,正与太阳日月辉映,好不灵巧。
第一次,他无法接受她的目光,别开了脸。
杨筱冰在他转头那一刻,忽然回忆起,她和陈烈、宣透,不在同一个班了。
一层阴郁,悄无声息又漫上了她的心,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