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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命运轮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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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或许总是如此,在你年轻的时候,给你个意外让你暂时脱轨。
大年初七,杨筱冰回到北京开始工作,新年找话题着实有点困难,杨筱冰又开始焦头烂额了。
没过几天,杨筱烨给杨筱冰发了一条消息——
“我前几天发现老妈脖子粗,给她去做了个检查,结果不太好,过几天要手术。你得回来。”
杨筱冰对“不太好”没什么概念,直觉是癌,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该问什么,字打了删,删了打,打了又删,最后只是问了一句:“几号手术?”
杨筱冰去请假,老总也很好说话,立马就批准了,9点飞机飞杭州,12点才到,赶上最后一辆回诸暨的大巴,到家已经凌晨2点了。
家里没人,都在医院里,杨筱烨要她先睡一觉,晚上不用去医院了,妈妈已经睡下。
杨筱冰没睡几个小时,睡不着,她担心妈妈的脖子被割一刀会多么痛苦,她担心这个病严重到无法医治。
手机振动了几下,是公司发给她的任务,今天还需要出一篇稿子,其他人今天都有外出采访任务。
杨筱冰简单洗漱了一下,拎上电脑就往医院赶。
推开病房门,妈妈已经把手术服穿好了,躺在床上等待工作人员通知。
杨筱冰看着妈妈不知不觉泪已满眶,但是她不能哭,不吉利。
正好工作人员来了,拉着她的病床去手术室。
妈妈被推进去的那一刻,杨筱冰无助极了,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听话惹妈妈伤心,才患了病。
她甚至以为是不是自己去北京,给家里带来了不吉利。
但是杨筱冰很快稳住心神,在手术室外等候区坐了片刻,就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她想的是,要赶在妈妈手术结束前完稿,之后她没时间了。
这样想着,她的精神高度集中,写稿速度前所未有的快,思路也史无前例地清晰。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潜能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激发。
三个小时,她将稿件发了过去,合上电脑抬头,她妈妈的手术还没有结束。
她无法放松,这时间太长了,大概率情况复杂,这个“不太好”应该真的是癌了。
亲戚来了好多,都是妈妈的姐妹兄弟,听到三个多小时过去,一个个的脸上也挂了愁容。
杨筱冰把头埋在双手里,不断默念祈祷,妈妈不要有事,我愿意回来照顾你。
她拿自己的理想做了一次赌注。
*
杨妈妈手术不算很成功,发现得晚了,有点没割干净,还得去杭州喝碘之类的药物,据说有放射性。
杨筱冰知道后眼泪奔涌,她越发自责,这么多年来她妈妈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为了让她专心读书从来没让她干过一点活,现在看妈妈病恹恹地躺在病床上,干瘪的稻谷一般,看了很不是滋味。
脖子上插着两根管子,管子里血红的,是妈妈的鲜血。
医生说要观察管子下袋子的血量,上升快的话得立马报告。
第一天是杨爸爸陪床,第二天换杨筱冰。
本来是杨筱烨陪的,她是医生,更懂得照料,但是她大着肚子,自身也累,杨天山就赶着她回家。
第二天杨妈妈已经好了很多,上厕所也比前一天更轻便,但还是要人扶着。
杨筱冰又忍不住鼻头一酸,眼泪又漫了上来。
“妈妈,你以前从来不生病的,一下子就感觉,你真的老了。”
“是啊,早就老了。所以就希望你回来,我老了得仰仗你跟你姐了。”
“嗯。”杨筱冰应得轻,杨妈妈还是听见了。
知道她心情还是不大愿意,可这种事情不能逼,也不能急。
第三天,杨筱烨带了鸡汤来,杨妈妈喝了好些,前几天喝白粥,嘴巴都寡淡了。
结果当天下午,血袋里多了黄色的脓液。
医生来看了也说这事奇怪,以前都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是不是吃什么东西了?”
杨筱冰对医生说:“就中午喝了点鸡汤换换口味。”
杨妈妈有些急,“会不会就是鸡的缘故?”
医生也只能猜测,没有证据,“有可能,但不一定。”
杨妈妈却坚信就是鸡肉的缘故,一般感冒的人也是不能吃鸡肉的,太热了。这个热是中医学上的。
从此以后,杨妈妈再也没有吃过鸡肉和鸡蛋,一点鸡汤都没有再沾过。
杨筱冰心疼妈妈,有时候会劝她,“营养要均衡,上次医生都说不一定是鸡肉的缘故了,稍微吃点没事的。”
但杨妈妈还是很坚决。
这种坚决,也遗传给了杨筱冰。
她去北京的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段时间,她北京诸暨两头跑,身心俱疲,也有点萌生退意了。
为了缩短路途上浪费的时间,杨筱冰都选择坐飞机。
不同时间的机票价格也不一样,总是半夜的最便宜。因此杨筱冰每次赶路,都是天地同寂之时。
最疯狂的一次,杨筱冰早上5点飞机到杭州,回诸暨报了教师招聘的名,下午回杭州,晚上9点飞机回北京。
但是飞机晚点,她足足等到11点,飞机才检票。那一次飞机落地已经凌晨1点,回到住处已经2点半了。
睡了几个小时,8点准时起来去上班。
后来回想起来,好在那时候年轻身体好,现在恐怕是要猝死。
后来就没有做过什么疯狂的事了,那一天夜晚的月亮也成了心中的白月光。
回到南方以后,再也没有那样皎洁的月光了。
南方的月亮,总是蒙着一层纱,不够直接,就像南方的越剧,哀婉朦胧,就像杨筱冰的心。
那段时间杨筱烨大着肚子非常不方便,杨筱冰两地跑也很不方便还烧钱,但父母生病,总得有子女去陪伴。
或许这也是命中注定,她的工作在那个当儿出现了点问题。
他们编辑部的几个记者编辑和组长有矛盾。
组长说,他做了个监测调查,发现临近晚上12点发的稿子点击量比8点发的多。
稿子当然可以提前写好下班,但是谁会愿意放弃最后的修改机会呢?不到最后发稿时间,稿子肯定是确定不下来的,总是不完美。
这也导致他们的工作时长无限拉长,要到晚上11点组长才肯放过他们。
工作压力巨大,组内已经开始怨声载道。坐杨筱冰边上的那个北京人,说姨妈都已经三个月没来了。
她说:“当时组长还没来,我们可自由了,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每天准时下班,采访也是我们自己去找,资源都是自己的。现在我们所有的资源都要转给他。”
杨筱冰对这里的门道并不太懂,因为她还没有能力自行约稿,“什么意思?”
“每次采访他都要去,如果他不去,联系方式也要给他,背地里不知道干了什么事儿呢。”
“啊……好阴险。”
“我打算走了,我们几个,”她指了周边一圈,“都打算把手头上的稿儿写完就走,一起吗?”
“我没想好。”杨筱冰很犹豫。
“你妈妈不是生病了吗?回去照顾她吧。如果真想留在北京,我也劝你换个地儿,这儿没前途。”
杨筱冰回去后想了很久,她对每天半夜下班已经有些习惯了,正所谓由奢入俭难,同事们受不了也是因为原先太自由。
但是她也发现不对劲,这样的超时长工作而不给加班工资,就是压榨,她是有点被冲昏头了。
走吗?好像也能坚持,但是不走吧,又要两头来回跑,她的钱烧不起。
不加班的周末,杨筱冰约邵峰吃了北京烤鸭,饭桌上她话不多,只闷头吃。
邵峰还是很细心的,觉察到了她的异样,“怎么了?”
“我可能不待北京了。”
“为什么?”
“我妈病了,要回去照顾她。”
“什么时候走?”
杨筱冰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惊讶?”
邵峰慢条斯理地包烤鸭,挑两根黄瓜,再挑两根看上去嫩点的葱丝,慢悠悠地说:“北京这城市每天都有很多人走,不奇怪。待不下去就去另一个城市生活。”
杨筱冰点头,“你考研考上了吗?”
“没有,我也要走了。”
杨筱冰倒是很奇怪,“去哪里?不考北京了?”
“北京太难考了,先去上海我亲戚家公司上个班,边上班边考研。”
“有志气。”杨筱冰抓起旁边的大麦茶,唤邵峰与她碰杯,“致我们更好的明天,干杯。”
“干杯!”
*
时值三月,春寒料峭,杨筱冰拖着两大行李箱,踏上了归程的高铁。
这次回家不急,她可以在车上慢慢回味三个月的北京时光。
来这时两大行李箱,回家也依然是两个,行李箱里物件也没有多一样,锅碗瓢盆她都扔在北京了。
只是她手里北京的地铁卡,见证了她的追逐时光,微微褪色。
她好喜欢这三个月啊!北京的冷,是直愣愣的,不阴阳怪气儿,不拐弯抹角,合她的性子。
北京的人儿也是慵懒得可爱,杨筱冰回来前去著名的几个旅游景点拍照,每一处都有老大爷遛鸟,唱曲儿,很是悠闲,日子在他们身边停住了一般,温柔了身段,才款款前行。
旁边一个小哥哥看她发呆时间长,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跟家里人吵架了?”
杨筱冰回神,瞧他一眼,而后摇头,“我是南方人,回家了。”
“回家好啊,我有时候一年都回不了家,现在总算可以回去了,想死了都。”
杨筱冰有些好奇,“怎么回不了家?”
“当兵的,有纪律,现在复员回家了。”
“这样啊,光荣的兵哥哥。”
“没有没有,唉可以吃午饭了,我请你,你好,”兵哥哥叫住旁边的服务员,“两份饭,多少钱?”
服务员语气温柔,“80元。”
杨筱冰忙止住兵哥哥,“别!我有面包,你买一份就行。”
“回家了,就要吃顿好的整理心情。”
有点道理,杨筱冰说:“我自己买。”
“行了行了,”兵哥哥把100元给服务员,领了两份饭和20元后,把其中一份塞给杨筱冰,“吃吧,甭客气。”
杨筱冰不争气地红了眼眶,“谢谢你。”
“为人民服务!”兵哥哥凑到她身边,悄咪咪说:“而且我也是南方人,我们老乡。”
兵哥哥灿烂的笑容久久印在杨筱冰脑海中,回家吧,家里也有美好的人情,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
徐凯来车站接她的,借了他爸的车,把她送到家里。
家里人都不在,杨筱冰闷头大睡了一场,收拾行李去绍兴了。
杨筱冰原本去学校的,但是寝室里也没人,大家都去应聘了,姚歌回家准备公务员考试,谢瑾去杭州面试了,其他几个已经找好学校开始上班了,就杨筱冰好像闲的很。
反正杨筱烨家在学校附近,她便去姐姐那复习看书。
杨妈妈去杭州做检查,喝碘,回来后身上也依然带有放射性的物质,杨筱冰不好回家。
就这样,一直看到四月,杨筱冰回家去考试了。
这一个月的复习时间,杨筱冰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
北京的公司每天还会找她约稿,她得看剧、评剧,然后花一两天写稿,她虽说是因为有钱赚,但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她喜欢,放不下。
写完稿之后得把两天落下的书全都补起来,每天差不多都要看到半夜。
后半夜又要开始刷剧,每天刷到3点,睡五个小时,8点准时起床看书。
在上厕所间隙,杨筱冰会发会儿呆,然后照照镜子,哀叹一下形容枯槁的自己,简直比李婉还干枯憔悴。
她一方面留恋北京自由追梦的生活,另一方面又不敢违背家里的意愿,想要妈妈安心养病。
每天都只能靠疯狂工作和看书才能缓解。
只有上厕所的空隙,那种忧郁无可避免地趁虚而入。
杨筱冰有时候也想一死了之,只是并不强烈。
她没有那么脆弱,她有梦想在支撑,有知己在彼方,有姐姐在身旁,有心上人在等待,她不能死。如果死了,陈烈和别人在一起了,她做鬼都不会安心。
这段时间,她的痛苦杨筱烨是全看在眼里的。每天晚上8点,她都提醒杨筱冰别再看了,已经够认真了,要劳逸结合,适当放松。
杨筱冰每次都说:“时间来不及了,今天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完成后我回来睡觉的,你先睡吧,晚上起夜那么多次。”
杨筱烨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在7月,最近她也是越来越疲惫了,杨筱冰懂事地没有把内心的压抑表现出来。
但情绪这东西,很多时候是克制不住的。只是杨筱烨不想给她增加压力,没有点破。
有姐姐这样的陪伴,杨筱冰怎么甘心去死?她在人世间有太多的留恋,要是就这样一走了之,她哪来的机会再去追梦,哪有机会和他在一起?
每当夜深人静时,她就会想到陈烈,想着他的随性,好像从不在意目的是否达成,随心而活,才能洒脱通透。
他就是她的解药,让她可以有自我安慰的方法,不要想着目的,做一件事,就把这件事完成好。
她的梦想,她心中的他,此时成了支撑她走下去的光亮。
但是她现在还不能去找他,因为她情绪不稳定,不能让他知道她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杨筱冰想好了,为了不辜负家里的希望,她会认真备考。
但若真的考不上编制,她就回北京,或者去杭州,和冯青青一起租房子。
*
然而,她低估了自己的能力。
那天阳光明媚,杨筱冰不知为何,心情也拨开云雾,考试时得心应手。
成绩出来后,杨天山又乐开了花,杨筱冰得了第四名,进面试了。
她又只能继续准备面试。
对于一个不喜欢在那么多人面前表现的人来说,讲课是最痛苦的。
杨筱冰只准备了一篇《荷塘月色》,和同班的另一个诸暨人——人称雕哥,一起练习。
雕哥和她一起考试的,也进了面试,只不过是倒数的,很悬。但是他备考还是很积极很认真的,成败在此一举,不到最后时刻,他没有放弃。
是雕哥约杨筱冰一起练习的,杨筱冰起初不乐意,但雕哥坚持,她就不情不愿地上了篇《荷塘月色》。
考试那天,雕哥在杨筱冰前一组,拿到题的那一刻,心里对杨筱冰充满了感激,打算请她吃大餐。
上天或许看她有好生之德,特意施加恩惠与她,考试篇目——《荷塘月色》。
杨筱冰瞪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她真的就只准备了这一篇的15分钟试讲啊!
那一刻,她不得不玄学地想,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命里写好的吧?人为扭转,也只是一种迂回战术,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命定的轨道上去。
结果因为她面试表现出色,最终名次又上升了一位,而雕哥也稳稳地上岸。
杨筱冰从此开启了她的教师生涯,暂时与北京的工作挥别了。
*
而此时的陈烈,正在遭受最痛苦的折磨。
他因为考试差了一分又没过,毕业证拿不到,没脸回家,也没脸找杨筱冰,想在杭州一边赚钱一边看书备考。
但是原单位肯定待不下去了,没有毕业证他们肯定不要。
陈烈就在网上找兼职,现在学校还让住,离学校近的也就一个房产中介在招兼职,陈烈一咬牙就去了。
这工作真不是人做的,三四月份还好,到七八月份,日头毒辣辣的照着,他还得带着客户一处房子一处房子看过去。
那个时候,他的心态一天比一天差,不知道杨筱冰还能不能看得上他。
想到这他就只能苦笑,谁还能看得上一个连毕业证书都没有按时拿到的人呢。
许久都没有她的消息,想必她在自己的世界过得很好吧,不会需要他了。
他在大树底下乘凉,等新的客户来。
接连几月的暴走,他的小脚趾好像长了颗东西,一踩下去就钻心地疼,这工作怕是做不了了,他得去医院。
从医院回来,他寝室也住不下去了,新的大学生要来,他被宿管下了逐客令。
没有办法,只能卷铺盖走人。
他对生活,对人生已经失去希望了,但是回到诸暨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好想听听杨筱冰的声音,他再也等不了,忍不住了,不为别的,就只是想听一听。
拨通她的号码,嘟了两声后,电话就被她接起。
“喂!你居然打我电话啦!”杨筱冰非常惊喜,语气满是雀跃。
陈烈原本已经放弃,一听她这样的期待,那点希望又重新燃起,“你北京回来了吗?”
“嗯,我考上编制了。”
啪——
火苗瞬间熄灭。
陈烈深吸一口气,然后平缓地呼出,衷心祝福,“恭喜啊,随了你爸妈的愿。”
“是啊,他们如愿了。”说得有些落寞,但又很快问他,“你在杭州吗?”
“我回来了,杭州待不下去了。”
“那以后也不走了吗?”
“这得等我拿到毕业证再看吧。”
杨筱冰差点脱口而出的指责,在理智的阻止下停住,“好吧。”她也说不出别的安慰的话。
陈烈在她长久的沉默后,也不知该如何圆场,匆忙说车来了,就挂了电话。
杨筱冰看着对面的相亲对象,心里想的全是陈烈,担心他以后该怎么办,会不会一蹶不振,会不会跳楼?不行,她得去他身边。
于是,在陈烈自暴自弃以为杨筱冰真正要离开他的时候,杨筱冰又在微信上重新找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