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夏季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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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的夏天，注定给杨筱冰他们留下独一无二的记忆。
这个夏天，经历了人生最大的转折，有人因此失去，有人因此收获，有人因此而远走，有人因此而沉寂。
6月7日，全国高考日，全球瞩目的一个日子，对于每个人，每个家庭来说都至关重要。
这是人生中的一项重要项目，会是一个转折点，也会是一个飞升点。
它不能决定未来，却一定程度上可以改变命运，尤其对于山里的孩子来说，没钱没势，想要出人头地，只能通过高考先到外面的城市。
他们有限的学习生涯中，只能孤注一掷，才能落得圆满。
第一门考语文，这一门她倒是胸有成竹。早上吃了避孕药，也不用担心姨妈来影响考试。
万事俱备，只是东风一直没来，这话从何说起呢？
那天考语文，杨筱冰做到非文学作品阅读的时候，肚子一阵抽搐，肠子和胃搅和在一起，惹得她一阵恶心。
怎么回事？我不是吃药了吗？怎么肚子还闷闷的？
刚开始还能再坚持一下，咽几次口水把恶心感压下去。
但是后面写作文的时候是真的一点都撑不住了，在旁边狂吐起来。
早饭吃的炒饭，吐出来的已经是初步消化了的，带着酸腐味，熏得她又吐了会儿。
吐到后面只有酸水了。
监考老师问她是否能坚持，杨筱冰点点头，“我可以，我没事，谢谢老师。”
杨筱冰继续想作文思路，不断充实提纲，但是她精神已经无法集中了，只能凭仅存的理智写完了作文。
完了……她考完后想，浙工大没希望了，连一本都可能悬了。
一模和二模杨筱冰是靠语文拉高分数，现在语文没发挥好，后面只能有一门代替语文的强项分数，才能有希望。
心态一不好，连饭都吃不下去，那一股恶心的感觉又冲了上来。
*
中午下了场大雨，杨筱冰看着食堂外的雨幕，心中更加焦急，觉得这是一种不详的征兆。
那天冯青青的妈妈来送餐，冯青青很开心，杨筱冰却是有些失落。
她后悔了，当初就不该拒绝妈妈。
现在正是需要安慰和陪伴的时候。
看到冯青青笑得那样开怀，她是羡慕的。
当然冯青青的妈妈对杨筱冰也很好，一个劲地招呼她吃虾，冯妈妈看出来她的难过，还动手给她剥，“青青，你要冰冰吃虾啊。”
冯青青把妈妈剥好的虾夹到杨筱冰碗里，“考过就算了，下面几门好好复习，好好考。吃虾，补脑。”
杨筱冰强忍住酸涩的泪水，她假装很开心，挤出一个笑来，比窟窿天还难看。
“你喝点干菜汤，刚吐过要补充点水分跟盐分。”冯青青也紧张她。
杨筱冰有些过意不去。“嗯。”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冯妈妈一听她吐了，赶忙问她，“你怎么吐了？现在感觉怎样？”
杨筱冰礼貌回答：“可能早上吃坏了吧。现在好多了，谢谢阿姨。”
冯妈妈试探性地问她：“你吃避孕药了吗？”
“吃了。”杨筱冰呆呆的，事情的答案似乎要浮出水面，但她突然害怕揭晓。
冯妈妈建议她别吃了，“避孕药有副作用，只不过有些人吃了没反应，有些反应大。”
杨筱冰强忍住泪水，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对冯妈妈说：“阿姨，你不要跟我妈妈说这个事。”
“好，”冯妈妈也很温柔，再给她夹了只虾，“吃完赶紧去睡一觉，下午好好考。”
“谢谢阿姨。”
雨越下越大，杨筱冰和冯青青同撑一把伞，到寝室两个人都被淋湿了，杨筱冰没力气换衣服，僵尸一样躺在床上不动。
冯青青长叹一声，也躺床上，穿过床头摸摸杨筱冰有些湿的头，“别想啦，雨过天就晴啦。”
这天似是听得明白，不多久雨势就小了。
冯青青温柔地说：“睡醒太阳肯定出来。”
果然如此。
杨筱冰脸色苍白，勾勾嘴角，像是锁魂的厉鬼。
*
陈烈听说她考试呕吐的事情，心急如焚，下午考试前，专门给她送了瓶水，撕掉了标签，“带着。”
杨筱冰没接，“我考试不喝水的。”她心情还是有些低落，提不起劲。
陈烈也没多说，陪着杨晓冰走到了她的试场。
六月的阳光不热烈，可直直打在人身上还是刺得皮肤灼疼。
杨筱冰额头沁汗，陈烈想帮她擦，但还是没敢。
她木讷地瞧他，眼泪蓄满眼眶，“哥……”
“我在。”陈烈说话低低的，声音柔得滴水。
杨筱冰低下头的瞬间，泪也掉下来，摔在鞋背上，跌得粉碎，“我语文砸了……”
“语文试卷这么难，谁不砸。”
“你别安慰我了。”
陈烈把手放在杨筱冰头顶上方，挡着灼热日光，“我像是会安慰人的吗？”
“不像……”
“别多想，”陈烈推着杨筱冰进实验楼，“考完就好了，这鬼地方，我们再也不来了！”
杨筱冰含泪点头，“再也不来了。”
陈烈注意着杨筱冰的腿，虽不至伤筋动骨，可他也还是心疼她一屈膝就扯到伤口的痛。
“腿怎么样了？”
杨筱冰也不逞强，“好差不多了，走慢点就行。”
两个人慢慢走着，影子被斜斜的日光拉得很长，他们踩在影子上，陈烈往后退了一点，与她的影子并肩。
杨筱冰意识到他的小动作，回头看他，“上来吧，你在我前面我才好追你啊！”
暗恋中的人，说出这样似是而非的话也需要很大勇气。
陈烈不知有没有听懂。
只是又走回她身侧了。
时光慢些走吧，不要再离我们而去啦！杨筱冰如此想着，不可避免走入考场。
“喝水可以缓解紧张情绪，”陈烈把矿泉水放到她手心。
“知道了。”
*
数学和二模卷难度差不多，杨筱冰这次做得比较顺手，120分左右应该没问题。
只要我努力了，失败也认了。这一次，她这么告诉自己。
铃声一响，她也只能放下笔，接下来就交给命运。
当天晚上放学，班主任要杨筱冰接电话，是她妈妈打来的，说是明天中午给她送菜来，理综考完到校门口接他们。
杨筱冰答得干脆，“好！”
班主任在旁边等着，杨筱冰不好撒娇，说完就挂。
肯定是冯青青的妈妈提起她的事了，她爸妈才担心她。
杨筱冰没有埋怨任何人，包括未来回忆，她只是觉得遗憾，但从未怪罪过谁。
杨筱冰知道她妈妈很爱她。
因此现在的她开始期待明天的午饭了。
晚上睡觉前，杨筱冰还拿着错题本狂看题，看到睡眠朦胧，才不甘心地放下。
理综是杨筱冰的短板，高考物理最后一题杨筱冰连题面都没读懂，二十分的题她只写了一个公式，而这个公式她都不知道有没有套对。
不管了，其他会做的尽量多得分吧！
化学倒感觉还不错，就是有一题选择题，在检查的时候有些举棋不定，交卷那一刻，杨筱冰还是说服自己改了答案。
监考老师一下令，杨筱冰就起身离开考场，和冯青青在校门口汇合。
门卫见学生都出来了，抬手在遥控器上一按，大门缓缓开启。
这时各个家长都端着大鱼大肉蜂涌进来。
杨筱冰清楚地记得有一个家长，避免被其他拥挤的家长撞到，将一盘澳洲龙虾顶在头上，一时万众瞩目，成了盛景。
“这是什么啊？”她乡下人没见过这么大的虾。
冯青青也没见过，“这是变异种吧？”
“那会不会有毒啊？”杨筱冰笑着，眼睛在人群中搜寻。
在城里人看来，她们真是太土太没见过世面了。的确如此，但她们的笑容里全是难得的真诚和朴实。
“你爸妈来了。”杨筱冰顺着冯青青手指的方向，只见她爸妈艰难地被人群推着走，还有一个人皱着眉在人群中时隐时现。
姐姐也来了！
杨筱冰蹦起老高，朝他们挥手，“这儿！”。
杨筱烨在食堂坐下，累得直喘气，“这高考可真是全家出动啊，看来果真是重要的……你还信誓旦旦不要我们来，昨天是不是羡慕了？”
杨筱冰啃着鸡腿，吃着红烧对虾，一本满足。
看来阿姨和爸妈说的是她想吃家里的饭了，怪不得冯青青聪明呢，她妈妈都这么聪慧。
“别紧张，”杨天山临走前对女儿说：“都这时候了，心态最重要，该学的你已经学完了。”
“知道。”杨筱冰在这一刻似乎完全抛开了压力，留下的，是一片闲云的舒坦，来去自由。
当天中午杨筱冰睡得很香，下午的英语考试都得心应手，她甚至感觉这次英语要创她的历史新高了。
尽管下午班主任给了她重重一击，但她已从英语中寻回了点希望。
*
下午午睡结束跑到教室，班主任兴高采烈走进来，“试卷简单吗？”
男生们齐刷刷说简单，女生没什么反应。
班主任说：“这次理综分数应该会高了，我也感觉挺简单的。”
杨筱冰一口老血吐出来，这让她20分大题只写了个公式的人来说情何以堪。
她看着英语书，发了会儿呆，回想着物理大题的题目，还是没有头绪。
英语老师把班主任赶了出去，说她扰乱军心。
杨筱冰翻开英语笔记开始最后的冲刺背诵。
因为爸妈来了以后她心情好了很多，考试就不紧张了。
*
明天，终于只有最后一门了！
普通班没有选这一门的都已经整理书包回家了，而小班和小小班还有一个文科班还留在教室里准备最后一门考试。
当时浙江高考总分720+60，这60分是自选模块总分，各门科目2题，每题10分，考生可自由选择任意6题作答，所得分数加到总分里，若最终分数未达到一本线，则自动减去这自选模块分。
有些人觉得考不上一本，便不会选择继续考试来折磨自己了。留下来的，都是想搏一把的亡命徒，和命运对抗。
傍晚时分，教室里是埋头苦读的学生，门外不远处是彻底解放的疯狂，卷子在风中飞卷的声音擦着他们的心。
他们的高中结束了，和纸一样，散在空中，飞向远方。
杨筱冰看着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在树梢对话，桃花落尽，绿树成荫，属于他们的盛夏又将到来，属于他们的青春即将告罄。
夏天是开始，也是结束。
*
晚饭时，陈烈居然主动等给杨筱冰一起吃饭，甚至给她加了只鸡腿，再附赠一个苹果，寓意平平安安。
杨筱冰突然有些伤感，这个会送她牛奶，给她安慰的男生，未来会去哪呢？
前两天心情起伏太大，发挥有好有坏，现在她已经完全没底了。
陈烈看她苦着脸，敲敲饭盒，“吃饭。”
邵峰和宣透许久没见她了，仔细打量她，一致觉得她瘦了。
邵峰问她，“你是不是减肥了？”
宣透问她，“你是不是脚腿不便就不吃饭了？”
每一句都让杨筱冰落泪。
冯青青想打爆他们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烈倒是这么做了，宣透反应快躲开了，邵峰结结实实被挨了一下。
杨筱冰吃完鸡腿，拿起饭卡就要走，冯青青拉住她，“等会儿，我还有一口。”
杨筱冰只能放下卡，端正坐好，迎上对面陈烈平静的眼神，别开脸，有些别扭，“最后的晚餐，谢谢你的鸡腿。”
邵峰说：“你这说的跟赴死一样。”
“是啊，你怎么了？满脸不高兴。”宣透也看出她的低落。
杨筱冰抬手拭泪，“要毕业了，伤感。毕业照上都没你们，伤感。”
宣透说：“去听蝉鸣吧，一起。”
学校历史悠久，校园里也有好几棵饱经风霜的大树，每到夏天，树上蝉鸣不断，居高声远，整个学校都是夏季的蝉鸣，飘荡在空中。
陈烈率先点头。
他夏天喜欢去山上，一个人静静地听蝉鸣，感受它们对生活的热爱，生命的热烈。他这样的性格，谁都不知道。
大家都只以为他性子冷淡，不苟言笑，不好相处。
只有真正懂他的人，才看得清他到底是如何对待朋友，如何看待世界人生的。
浓密的高大树木下面，围了几个少年，他们扬起头颅，向往高处，寻找夏天的一声嘶鸣，记住傍晚的微末残阳，日复一日，酿成辗转反侧时的酒。
“杨筱冰！”宣透大声喊她的名字，“以后还有机会吃阿姨做的包子吗？”
邵峰也喊，“想吃阿姨煮的外婆家的鸡蛋！”
冯青青跟着说：“想吃阿姨做的糖漾。”
这些都是杨筱冰在高二的时候带给他们吃的，高三分班后他们就没机会吃到了。
陈烈看着他们笑，“你们一群吃货。”
杨筱冰歪头问他，“你想吃什么？”
宣透赶在陈烈之前说：“他想吃……”
陈烈喝止住他，这人嘴上没把门的，不知道说出什么来。
刚好一阵鸟叫，加上蝉鸣，声音嘈杂，杨筱冰没听清，想要宣透再说一遍，他却死活不开口。
“……”杨筱冰看着他很是无奈。
*
晚自习下课，冯青青跟杨筱冰说，“一起去看星星。”
星空也很给面子，尽情用力挥洒星子，一颗颗眨着眼，像黑色丝绸上的珍珠，闪着光亮。
“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杨筱冰伸手向天，摘一颗星星在手心，“送给你，我的星。”
陈烈走在她身后，看着她和闺蜜的谈话，居然也摊开了手掌。
冯青青的掌心，是一颗萤火虫蹲守，伺机逃跑。她讯速握拳，空出位置让它飞行，“你真的摘下星星了。”
“那还有假。”杨筱冰骄傲地扬下巴，“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陈烈咳一声，走上前来。借着萤火虫的光，他望向她，从她的马尾，到她浓密的眉毛，迷人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和薄唇，他都想记住。
“笑一个。”
杨筱冰听话地扬唇，夏风拂面，吹起她的马尾和衣角，陈烈突然想拥抱她。
可他也只能克制，对她说些鼓励的话，“明天也要这样笑。”
“你也是，要努力考上好的大学。”
“我们都会如愿的。”
这是陈烈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杨晓冰飞快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什么话都没说。
其实她心里万种情绪交织，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可她这心里啊，藏了抹暖阳，就是再一次完全忘了问他想吃什么，他喜欢吃什么，他喜欢什么。
他那天很想说，他想吃她亲手做的清明粿。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夏季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