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三水与末

9、第 八章 走下去

　　第二天早晨，段泽洋早早来到了教室，左瞧右瞧，看周围空无一人，才把放在书包里洗好的校服外套拿了出来，藏在身后，走向前面易然的桌子。

　　段泽洋警惕地前后望了望，这才蹲了下来。他刚想把外套塞进去，结果就看到了那被乱糟糟的书本和零散的试卷塞得没有一点空隙的桌洞。

　　段泽洋忍不住汗颜：“我滴个神啊，这……这是从去年大扫除就没再整理过桌子洞吗？竟然还留着高一的卷子？”

　　段泽洋无奈地望了望，把校服放在大腿上，整理起里面的书本。

　　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段泽洋没有注意。

　　门外的易然正要走进后门，就看见了这一幕：段泽洋蹲在正在自己桌子前面鬼鬼祟祟不知道捯饬什么。

　　一阵怒火涌上心头，易然在门口冲他吼道：“你在做什么!”

　　段泽洋感觉脊背由上而下传来一阵凉飕飕的感觉，被吓到全身都颤了一下。

　　段泽洋站起身，快速把校服掩在了身后，紧张地看着眼前的易然。

　　“我问你刚刚在做什么!”易然一字一顿地边走边质问他，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人摁在墙上打一顿。

　　“我……课本丢了，来找……找课本。”

　　“你自己课本儿丢了往我这儿找？”

　　“不是……我不是故……”

　　“呵，段泽洋，我本来都觉得你没那么碍眼了，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易然冷冰冰地说。

　　上课铃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

　　段泽洋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看到眼前要离开的易然，大声地叫住了他：“你回来，你说，我是哪种人？”

　　易然听到这儿，惊讶地转过了头。

　　“我……我真的受够了……你们是不是都希望我赶紧从你们眼前滚出去？!我爸讨厌我，老师讨厌我，就连你们也针对我！”说着，段泽洋忍不住双肩抖动起来，长长的刘海遮住了浸满眼泪的眼睛。

　　易然茫然地站在他眼前，感觉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望着这人临近崩溃地冲自己吼。

　　段泽洋抬起头，带着怨恨的眼神盯着易然，把身后的校服外套用力扔在易然脚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易然拾起那件外套，慢慢展开，他一眼就看出是自己的，但上面的墨迹早已消失不见，整洁如新，还散发着阵阵洗衣粉的清香。

　　易然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整个上午，段泽洋都没有来上课，易然带着复杂的心情，心不在焉地听着讲，是不是望向身后，但看到的，只有空空的座位。

　　宿舍里，段泽洋坐在自己的床上，拿起枕头下面的小手机，找到前不久打给他的那个陌生的号码，犹豫着打了过去。

　　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一声温柔的女声：“喂？谁啊？”

　　段泽洋听到这儿，眼泪止不住地蒙蔽了视线，他咬紧牙，忍住颤抖的声音，半天没说话，静静地听着里面带着杂音的回响。

　　“你……是泽洋吧……”

　　“妈……”段泽洋用低哑的声音说了一声。

　　“我，我想你……”段泽洋带着哭腔微微地说道。

　　“我其实……在这儿挺难受的，我真的……特别想回去。”段泽洋按了按眼角继续道。

　　他此时感觉脑袋两边像有什么压迫着，两手像是放在了冰窖里，阵阵凉意由内袭来。

　　“泽洋，你听我说，你长大了，妈不能见到你也很难过，很痛苦，刚打听到你手机号码的时候也是忍不住想给你打电话，想问问你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但我想明白了，这样是没有意义的，我相信你，一定会过得很好，尽管身边没有我，你也一定可以的。答应妈妈，要坚强，不管遇到什么，不准逃避。”

　　段泽洋就这样，一边忍耐，一边默默地听着，认真听着里面的每一个字。

　　“答应妈妈，好不好？等你下周放假了，妈妈去看你。”

　　“啊？可是……我爸他……”

　　“没事儿，不用担心，我会和他好好谈的。”

　　段泽洋就这样在屋里坐着，直到打完电话，他逼着自己才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对着门笑了笑，走出了寝室。

　　到了教室，他发现这节课是体育，便匆匆地跑到了操场。

　　阵阵风吹来，吹动了这个少年的几缕黑黑的头发，犹如此时摇摆不定的内心，好像等不到一个落脚之时。

　　段泽洋找了一处台阶坐了下来，茫然地望着这片绿油油的操场。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答应选择来这里呢……”

　　思绪回到两年前……

　　“求你……不要！不要！”一个声嘶力竭的女人的声音从一栋高大的房子中渐渐传出，划破了夜的宁静。

　　“滚开！死女人！你给我滚开！”一边右手提着一个大行李箱的男人喊到。他一边下楼，一边挣脱那个女人拉住的手。

　　那个男人粗暴地踹了女人一脚，女人发出痛苦的喊声，扶着墙边起身跪了下来，双手合十放在头顶，不停地颤抖。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别赶我走行吗……我求求你……别让孩子离开我，行吗！”女人一边求饶一边大声地哭喊。

　　男人一甩手把行李箱扔到了门外，行李箱发出巨大的声响，滚下了门外的楼梯。

　　“给我滚！我们家没有你这个人！”男人丝毫不客气地指了指敞开的大门。

　　接着，楼上一阵缓慢的脚步传来，段泽洋揉着眼睛扶着楼梯望见了这一幕，他吃惊地望着墙边狼狈不堪的自己的妈妈，疯狂的跑下来，惊慌地看着对峙的俩人。

　　“爸，你干什么！”他慌张的看了看一边的发了疯一般的自己的爸爸，接着去扶在考靠在墙角的妈妈。

　　“妈你没事儿吧……”他望着妈妈噙满泪水的脸颊与糟乱的头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段骑盛……你到底想怎么样！”女人用尽力气喊道。

　　“疯女人嘴贱是不是！”男人跃跃欲试走向女人，想要动手，却被段泽洋挡住了。

　　“爸，你还没闹够吗！你能不能稍微替我妈考虑考虑！她就容易了吗！”段泽洋走进他说道。

　　“行，体谅是吧，好！你小子听着，今天，要么你妈走，要么，你走！”

　　“我走！”段泽洋冲他大声吼道。

　　“泽洋！”身后的女人大声叫着他的名字。

　　“你不能走，泽洋……”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女人一头栽倒在墙根。

　　“妈！”段泽洋闻声疯狂跑到她身边把她扶起来，眼睛噙满了泪水。

　　“爸，你放过我妈和我，行吗……”段泽洋揽着妈妈，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来人，把她抬上去。段泽洋！你跟我走！”

　　男人背对着他们冷漠说道。

　　一边的几个人把那个女人从段泽洋怀里拉了过来，段泽洋绝望地坐在地上，透过模糊的视线望着妈妈的身影。又被几个人硬拉起来，拽到了车里。

　　这车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来到了完全陌生的城市，他每天待在空荡的房子里与失望度日，直到收到校服和崭新的书包和书本。

　　他至今忘不了那晚惊悚的声声吼叫，现在回想，仿佛还能震动自己的那颗心。

　　从操场上传来的阵阵喧闹声在他的耳边融化，心里带着一阵阵不明所以的心酸，化为此时的无话可说。

　　一会儿后，他站起身，朝对面教学楼走去。

　　突然，身后一个从高处下落的足球直直地朝段泽洋背后冲来。

　　“嘭”一声，段泽洋感觉后背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袭来，他随即向前趔趄了几步。段泽洋摸了摸后背带着点气愤回头看，只见几个踢球的男生正一脸无所谓地冲他示意抱歉。段泽洋捡起球，看了他们一眼，向他们走了过去。

　　走到球门边上时，他把球扔给了一个男生，毫不客气地说：“我希望最好你们不是故意的。”接着转身就走。

　　突然，一个小台阶突然挡在了他的脚底，段泽洋没注意，一脸惊恐地向前倾倒。就在这一刹那，段泽洋看见眼前近在咫尺的一个人的背影，只见那人也回了过头，也一脸惊恐地看见了朝自己扑来的段泽洋。

　　靠，易然！

　　“噗通”一声，两人倒在了地。段泽洋两臂撑在了易然的头两侧，两双明晃晃的眼睛惊讶地相望着，两人离得只有咫尺的距离，鼻尖都快要碰到。夹杂着耳边不知是谁的心跳声与微微地呼吸声，一同往脑海中涌来，填满了思绪。

　　“你……你给我起来！”易然突然恢复意识，推开身前的段泽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一时词穷。

　　段泽洋感觉心跳已经到了耳根，眼神恍惚地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回头向前走去。

　　“哎等一下！”易然见他离开急忙叫住了他。

　　他走近段泽洋，望着他的背影，不知该怎么办。眼前这个人的，不知道他到底经历过什么，吼、哭，都是在发泄自己从来没有向别人揭露过的痛苦，而自己还这样说他，易然此时心里一阵突如其来的不适。

　　“对不起。”易然待了一会儿，放轻语气，望着他的背影说。

　　段泽洋听到这里，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讶，心中一阵不明的悸动。

　　“我是有点过分了……”易然接着说。

　　“但是我希望，你如果有什么事，就跟大家说，你不说就别怪别人一直让人说你闲言碎语。”

　　段泽洋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少听到这样的话了。

　　段泽洋瞬间感觉太阳穴阵阵不明所以的肿胀感，鼻腔一阵酸楚。他渐渐回过头，留给易然的，就是那染了一层玻璃色的眼睛，那双眼，卸下了平时的锋芒，留下了一片不同的清澈与明净。易然看到他，眼中露出些许惊讶，对他露出浅浅的笑容，转身离开了。

　　几束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照耀在了一前一后两人的身上，一半映在那上扬的嘴角旁，一半映在那模糊的视线间。这一刻，静览星垂雨落，卧听怀渊成海。

　　作者有话说：我相信美好，就回荡在彼此某个感性的瞬间，因为这个世界缺少善意的笑容与真挚的泪水。我真正感到了幸运，因为此刻，恰好阳光与你，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