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尹书慧

9、真真怎唤

　　书函到人间转眼已经两年多了。这一天是人间的中元节。有目连僧者，法力宏大。其母堕落饿鬼道中，食物入口，即化为烈焰，饥苦太甚。目莲无法解救母厄，于是求教于佛，为说盂兰盆经，教于七月十五日作盂兰盆以救其母。另外阎罗王于每年农历七月初一，打开鬼门关，放出一批无人奉祀的孤魂野鬼到阳间来享受人们供祭。七月半时重关鬼门之前，这批孤魂野鬼又得返回阴间。所以七月又称鬼月。今年五月卢氏忌日刚过，容若自是痛哭了一场，还写了一阕悼亡词，我记得很清楚。
　　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已。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容若今天必是又要去存有卢氏画像的那珊瑚阁哭一场的了。珊瑚阁原是他和卢氏起居之所。容若把卢氏的画像挂在厅里，室内摆设还是和卢氏生前一样，容若不允许人随便去改动。这天书函陪琬晴到珊瑚阁去祭她嫂子。她们特意早去，为的是容若回来能单独在那里呆会儿。她们准备好一盆素果、香和纸钱就去了珊瑚阁。没想到去了以后才知道，早有人已经在那里了。是官氏。书函示意琬晴别吱声。她们就在那里等她忌拜完。官氏望着卢一冰的画像一个人自言自语。我们并看不见她的表情。她喃喃地说：“也许在这个世界上你最了解他吧。如今他少年及第，中了进士，又是皇帝的侍卫，为啥总是闷闷不乐呢？”接着又说：“怕是有些话他跟我说我也不懂。但有一件我懂，他一定时时在想着你吧……”书函没有再往下听，拉着琬晴想先回避一下。正要走，官氏还是听见她们的脚步声回过头来了，很清楚的看到她脸上挂着两行清泪。书函这是第一次见她哭，一时倒是没了主意。琬晴很机灵，知道这个场面尴尬，忙打圆场说：“嫂子这么早就过来啦，今天是中元，家里家外的亡灵都要祭下。嫂子下午跟我们到寺里观盂兰盆会去吧。晚上还要出去放河灯，回来要在院子里烧纸钱的。官氏点头应许。说完话琬晴把带来的贡品摆在香案上，把一柱香点燃拜了拜后把香插进香炉。书函一样也燃了一柱香，行过礼算是祭拜过，她们便和官氏告辞了。不是不明白，只是有许多事是人不愿说出口的。原来官氏也是把心事深深地藏在心里。知道官氏是识字的，她看到了画像上的题字，看到了容若的那些词，也不知懂不懂?若能看懂,她岂不伤心？“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容若喜欢填词，官氏未必没有听说过吧。她是否明白纳兰的心事到底有多少?所以她才渴望了解自己的丈夫。无奈人心确实太小，容若可以给她其它的一切，唯独感情二字怕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容若词里总是说“忍听湘弦重理”，“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这样的话。书函知道他心里很苦，奈何天意弄人,非要让两个无话可说的人硬凑到一起。他们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书函想累了，索性也不去多想。午饭过后回去休息，可是脑子里反复还是容若题在画像上的那阕词：

　　虞美人纳兰性德
　　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
　　银笺别梦当时句，密绾同心苣。为伊判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

　　仿佛看到卢氏在梨花底下，淡妆素服，容颜若生。"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书函反复念这句。她想:如果我能掌管世间的轮回，我一定帮他把他的真真唤回来，可是我没有这样的能力，甚至自己也帮不了自己。卢氏她应该早转入来世了吧？
　　下午容若出门回来了，陪官氏、琬晴、书函一起去观法会，寺里诵盂兰盆经。我们去的也不早了，寺里已经很多人在那里听。目莲尊者为救母不惜身入地狱，可是凡人有几人能身入地狱去救人?况没过错的人是早该重回轮回没有踪迹了。除非卢氏也和容若一样痴恋这一段情缘。有心愿未了的亡魂也是不得超生的,不得安息。怕亲人要受此苦楚,所以才有了七月节和放荷灯的习俗 “小队儿童巷口邀，红衣蜡泪夜风摇。莲灯似我新诗句，明日凭仍乐此宵。”听完法会他们到护城河去看放河灯。七月十五之夜，水中河灯荡碧波，岸上烛光满城街，街市一片璀璨。容若妹妹带来了自己做的荷灯，给大家一人一个。书函学样在河岸边放走了手中的荷灯，它飘远了，她的心也跟着飘的好远好远……天色不早了，他们便回去了。天尽三更时。琬晴在院里.用石灰围了个圈，然后在那里燃起纸钱，火光中书函不由潸然泪下，清泪尽，纸灰起。燃过纸钱官氏走了，书函问容若今天可有新词？”容若从怀里掏出一纸素笺,递给书函。书函接过来,展开看上面写道:
　　眼儿媚中元夜有感
　　手写香台金字经，惟愿结来生。莲花漏转，杨枝露滴，想鉴微诚。
　　欲知奉倩神伤极，凭诉与秋檠。西风不管，一池萍水，几点荷灯。

　　书函知道他今天又去双树林寺为卢氏抄了一天的经文。看完了词说“ 怕是奉倩也不及你伤神，别这样了好吗？”容若什么也没说，一会问书函：“你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如今三番乱渐平，圣上过几年怕是真的要去长白山。”书函说：“有些眉目，就是还不太明白寻找和开启神镜的具体方法。"这事琬晴也是知道的，所以并不避讳她。她听了这话对书函说：“姐姐真的要去长白山么？”书函点头。然后对容若说：“时间不早了，你送琬晴回去休息吧。”然后就各自散了……

作者有话说

　　修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