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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初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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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想起来了。
梦中场景并非自己妄念,而是自己曾经历过的。那些模糊的记忆,在来时的一路逐渐清晰。
眼前人似乎也逐渐褪去成熟模样,变成千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意气少年。
那一年也是这样,他自祭台上走下,牵着自己向前奔跑。过山谷,走小涧,待到视野逐渐开阔时松开了自己的手。
“商尧哥哥,你小心点跨过来。这黑水是流经炽谷的暗河,看着平平无奇,一沾上可是能将人化作黑炭的,可不能轻易碰,尤其是你这样神力高强的神仙!”
商尧只静静立在原地不说话。他握了握被暮洲松开的左手,心里忽生点点怅然之感,总觉得失去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横流的黑色河水,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商尧哥哥你快过来呀!不敢过来?是被我说怕了吗?”
极为孩子气的激将法。
商尧的视线从黑水河转移到了眼前人的脸上,他深深看了一眼对方,毫不迟疑的转身离去。
可他还没迈出两步,就被暮洲伸手拉了过去。
眼前是一阵天旋地转,放下的警戒心又提了上来,他的动作比思绪转动更快,抬手就是一道罡风,掀飞了对方所佩鬼面。
鬼面之下,是一张灿烂笑脸。那笑张扬得意,让那张本就精致好看的脸添上几分生动俏丽,倒叫商尧有片刻失神。
错愕一闪而过,笑容渐渐消散,化作一种略显刻意的伤心。
小小少年巴巴的望着自己,含情桃花眼里染上了朦胧雾气,一副将要哭的样子。
“商尧哥哥……你将我的心弄丢了……”
那模样着实可怜,饶是商尧这位冷心冷情万年的老神仙也忍不住动了侧影之心。
只是他受人尊崇惯了,从不会有人触他霉头来责怪他。第一次碰上这样的事,难免有些手足无措,竟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像往常一样呵斥:“闭嘴。”
若是上天界的那些小仙人,此刻早已是战战兢兢的立在原地化成木偶了,可暮洲不同,他一直盯着商尧,自然没有漏看掉对方眼中慌乱,一下子胆大起来,没头没脑的说了句:“你要将心赔给我。”
“如果你的心指的是那一副鬼面,那我可以替你找。”
商尧只觉一阵头疼。明明自己是被“偷袭”的那个,却要为对方的损失负责。要早知道会碰到这样的麻烦,自己也不去参加这个劳什子庆功宴了。
“可能掉进暗河里了,估计早化成黑炭顺水流去了,哪还找得到……你要是不想负责就直说,我也不会怪你……”
“闭嘴!”
对方三言两语里还真就把自己打成罪人了,商尧额角青筋直跳,又是一声呵斥。
或许是因他真的生气了,暮洲也乖巧的闭嘴。他背过去,整个人都在抽抽,哼唧声音不断。
“莫不是哭了?”商尧心想。
这一下真的没错都有错了。他四下张望着,想将那一枚鬼面找出来,却怎么也找不着那副鬼面。
思绪随之一转,他想起了暮洲适才说的话,于是回头望向那一道横流黑水,未多加思索就走上前去。
河水沉静,浓黑一片根本看不出其下是否蕴有他物。商尧伸手置于河水上方,并未窥探出其中蕴有不祥,便附身朝着水面探出了手。
还未待指尖碰触水面,水中便显出第二人倒影。
“你疯了?”暮洲赶忙拉住了商尧,他皱着眉有些恼怒。“我同你说过的,不要碰,你为什么不听!”
“我没疯,只是想看看鬼面是不是掉进河里。”商尧看着暮洲,对方好似是真的哭过,眼眶微红,与蟾宫小兔儿一般可怜。于是说话也软了一些:“弄丢了你的鬼面是我不对,可是这下找不着了,我赔个其他的东西给你怎么样?”
暮洲心下讶异商尧的转变,忽然明白了这人真是吃软不吃硬,各种主意在肚子里打转,他想了许久才开口:“说不定是掉里边去了,你跟我进去找找吧。”
商尧循着他所指之处望去,只望见一片温暖赤光。那儿是洞穴深处,离二人身处之处大约数十步的距离。
“不可能。”
适才根本没有听见滚动声响,不可能掉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万一呢?”
暮洲巴巴看着他,又摆出那副可怜模样,“万一在里面呢?神君大人你神力无边,那一阵风差点都将我卷起来了,何况那样一副小小鬼面。”
这话貌似恭维却又不像夸奖,让商尧总觉得古怪,却又是说不上来哪不对。眼前的小兔儿得不到回应,眼中水光腾升,好似真能滴落眼泪一样,倒教他心里歉疚更深几分。
“……进去看看。”
若是其他洞穴,肯定是越往深处走越黑暗荒凉,可这处却是截然不同。越靠近深处,赤光便更胜,也愈加暖和。
暮洲的步子越走越轻快,与商尧之间也从并肩行进变成一前一后,若是身边未有他人,自己或许会是一步一蹦到里头去。
商尧倒是相反,是一步走的比一步慢吞,他凝望着远处光亮,心生出一股奇异感觉。那种感觉并非是不祥之感,而是一种让他无法适从的沉重意味,他总觉得里头有人在等着他。
他好几次想张嘴询问,可看着眼前人的喜乐模样,总不忍败了他的兴致。
“到了!”
商尧听得一声清亮呼喊,他的视线越过眼前人,落在了暮洲面前的巨石上。
那块嶙峋巨石足有数十丈高,通体赤红,似是被架在火上烧了个透。恰巧有风卷入,巨石表面因突然的降温而化作一片灰黑,灼热之感敛去片刻,不多时又如骄阳炽热,四周光亮只灰暗一瞬,就被其中蕴含的火心照得透亮。
洞中空旷,除这一方巨石之外,还有一块漂浮罗盘。
罗盘之上是一幅五行八卦图,只是正中凹陷的阴阳鱼眼珠灼灼,若没猜错应是与巨石同料。
这洞中一切都透露着奇怪,商尧满腹疑惑,他正想好好问问那个知道这一切真相的人,一转身却见那人紧闭双眼,伸手与巨石相触,嘴唇翻动似是在说着什么。
不知是他说的太轻,还是对方设立的结界,商尧竟听不见一个音节。
他等了好一会,才见对方缓缓睁开双眼,设立的结界也因此消散,一声浅浅叹息飘到了商尧耳中。
暮洲眼中有着点点落寞,他似是察觉到了商尧的注视,很快换上一副笑脸回视,他大声招呼着:“商尧哥哥就在那别动!”
暮洲大步跑到商尧身边,眼中闪烁期望之光,他毫不掩饰开心,笑着同商尧说:“我想玩这个好久了,可是只有两个人才能玩,哥哥陪我玩一玩好不好?”
玩?
商尧多看了两眼罗盘,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玩闹用的。
“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怎么玩?”
暮洲嘿嘿一笑,拉着商尧将手置放在阴阳鱼之上。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小心翼翼的说:“需要你几滴血……”
“无妨。”
得了应允,暮洲握匕朝着商尧指尖一划,点滴鲜血冒出,滴落在阴鱼眼上。
暮洲随即划破自己指尖,将鲜血滴在了阳鱼眼上。
也不知这罗盘是何物所制,鲜血滴在上头并未干涸,而是化成一颗圆润血珠。
不多时,阴阳鱼眼发出嗤嗤声响,血珠被地下的赤石烧沸蒸干,化作绯色雾气,腾升至罗盘上空。雾气之中渐渐显露一女子模样,那女子商尧认得,是已殒殁千年的玄女。
“你怎么会在这?”
玄女朝他微微一笑,却不作声,转而面向暮洲双手比划着。暮洲也不说话,两手比划着回答她一个个问题。
商尧只静默看着,等到幻影消散,才开口询问道:“你与她说了什么?”
“说我过得很好,高了壮了变俊了,平定了边部纷乱,又增长了数千年修为,还得了一个大宝贝。”
照常插科打诨,商尧懒得理他,也不想再陪他玩闹,直截了当的说出二人进来的目的:“鬼面也不在这儿,既然找不到了那我赔你一副。”
“那鬼面可是用大地的晶莹之心做的,上头的白贝母都是无暇好品,千万片里才出一片,鸽血翡翠也是最清透的,你怎么赔的出一样的?”
“若是三清境的宝库里没有,我去天界宝库寻给你。”
“天界库房又不是你的私产。我不想让你去求那个人……我不喜欢他。”
商尧知道暮洲嘴里的“他”指的是谁。
“天帝或许看起来严肃难亲近,但他其实是个好人。”他只当是暮洲不了解天帝,便出声为自己的兄长辩解。
暮洲瘪瘪嘴:“那是在你面前……他像毒蛇一样紧盯着我,就等着机会缠上来咬死我将我吃掉!不过就算是毒蛇也不怕,我有父神庇护,万般恶障皆不可近身。”
商尧瞧着暮洲,回想近日相处,他在自己面前好像是从来直言,也不知他是否心性如此,便出声提点:“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是,别让他人听见了。”
这点关切引得暮洲哼哼,敷衍应答了声知道了,眼角眉梢喜色更甚。
只是这份欢喜没持续多久,暮洲就嗅到了一股奇异的血腥味,心里暗道不好:二人之血均是神血,含有强大灵力,被预言罗盘混合后,其中灵识也会有短暂共通,所念所想皆会被对方感知。他虽有窃喜能窥看商尧心中意,但又怕自己心中痴念引人反感,不由得小心翼翼的压制心绪。
商尧只觉鼻尖酸胀,心中闷闷一团,浑身上下泛起一股燥热感觉,他只当是洞穴问题,便出声说道:“无事就回去罢。”
如果丢下暮洲一人在这好似不太好,便出声招呼。
暮洲脸颊微红,痴痴望了眼商尧,说话难得磕巴:“嗯嗯……我、我们,出出出去。”
这个人怎么回事?
“我没怎么啊,我就是就是玩、玩够了,就回去。”
商尧了然,可随即又觉得不对:自己刚刚说话了?
暮洲脚步一顿,抿紧了唇埋头往前走。
聒噪的人闭上了嘴,出洞这一路比来时更为静谧。
只是商尧心境却与之前不用,总觉得有一种奇怪感情缠绕心里,有个微弱声音在心底喊着。
喊的好像是喜欢二字。
喜欢什么?
喜欢你。
那个声音回答了他的疑问。秋拾桑皱了皱眉,他着实弄不明白喜欢二字,又为何会是自己。
我也弄不懂。
我还记得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神宫之外人海重重,四方神灵皆聚于此,我第一眼便瞧见了你。
虽是低眉顺目,傲气却早渗入骨。白衣不染尘埃,被晚霞镀上万千亮彩,分明是近在咫尺,却更像是遥不可及的梦。你抬眼瞧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明知你的请见只是敷衍,却比得人真意奉承更加开心,我说话从不客气,见着你却变得小心翼翼。明明想多看看你,又怕惊扰你惹你不快,只得匆匆转向别处,偷偷打量你。明知君主应该不露喜恶,可一见着你便忘了条框,只想将心事说与你听。
阿爹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将这世间所有都给予她一人,见着她便会笑,想日日见她笑容与她永世不分开。
我便是想将自己的所有都奉给你。
我一见着你便欢喜,未相见时便会奔赴向你。从见到第一缕晨光时会想到你,等到最后一片云盖住血日时还在想你,闲暇时满心满脑都是你,想同你一直在一起。
不奢望你能日日对我笑,但希望你见着我时能像我见到你一样开心,哪怕只有一次。
我知道你终究要离开这里,便假装看不懂你的不耐烦,找各种理由与你独处,只希望你回归天界之后能记得我。
商尧哥哥,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来风吹动沉静黑水,卷走了室内最后一抹血腥气味。
商尧脚步一顿,他望着眼前人的背影,缓缓问道:“暮洲,是你在同我说话吗?”
暮洲咬咬牙,在心里下了个决定。他转过身来,深深望着商尧,字字清晰:“商尧,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商尧心中乱麻一片,答案徘徊在嘴边却始终吐出不得,他是难得生怯,连眼神都变得躲闪。
暮洲只觉心中酸涩,苦味泛到了舌根。他想与之前一样拉出一个笑脸,却是尝试许久都装不出来。
“那你会记得我吗?”
商尧瞥见暮洲眼中失意,终是不忍心开了口:“会。”
“那你定要永远永远记得我,记得这一刻。”
简单一字,给了暮洲莫大勇气。
他走到商尧身前,托着他的后脑狠狠吻下。炽热与冰冷相触,唇齿相撞,湿软相缠。从来用于表达爱与欲的动作,在这一刻尽是别离味道。
我要你记得我,哪怕你身边有了他人,也不要忘掉我。
周遭温度陡然升高,暮洲却将自己从浓情之中抽离,孤身向阳走去。
商尧神色怔怔,望着那道仓皇逃离的背影。他迟疑许久,不自觉伸手抚摸上嘴唇,眼睑微垂,不知是在想着什么。
那一番不真切的对白不停回响在脑海之中,让商尧难以心安。
他靠着冰凉洞壁吐出长长一口气,右手缓缓划至胸口,心绪已经平复,却又有什么东西发了芽。他追随着芽尖生长的方向,跨过黑水,踏足小涧朝着风来处走去。
还未走几步,就踢到一样物件。他凝神看去,只见一方鬼面躺在足尖处。
只是它不再完好,断裂成了两截。
“你的心被我摔碎了……”
商尧不自觉喃喃,小心翼翼的将鬼面拾起,好好擦了擦。芽尖似乎有了赖以生长的藤木,在他荒芜的心中疯长。
“你留给我的后路,我一定不会再辜负。”
商尧说完,朝着鬼面露出一个笑后将它藏进了怀里。他在心里下了决定,这一次定要将心中话说给暮洲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