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有汜》微辣小米粥

87、毒蛇

　　商尧回到自己的小院里的时候，天色已将黑，晚霞笼罩着天幕，给神宫镀上血红颜色，将周遭花草变得不真切。
　　他坐在桌边静静看着那一副碎裂鬼面，思索着修补之法。可还未想出个头绪，就听见敲门声。
　　“阿尧？”
　　是天帝霄宸。商尧赶忙将鬼面收进怀中，神色一如往常。
　　“你我来到地冥界多日，天界政务堆积不少，今日望舒呈给我一道飞鸢信函，上头说有急事她无法抉择，请我尽快回去。地冥界事情尚未落定完全，我无法离开，你便替我回去处理。”霄宸废话不多说，直接表明来意与目的，只是他说完正是望向商尧时，总觉得对方有些不对劲。
　　霄宸迟疑片刻，还是未出声询问。当即要紧的事，是支开商尧。阻挠暮洲得天道证位，是制衡天地冥两界势力的唯一方法，只是没有正当理由，也让这事也变得不够光明磊落。二人除君臣身份外，是兄弟是好友，品行性格都被对方知悉了解。要让商尧知道了，他定是会阻拦自己。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儿，正好可以借着这个理由回去，地灵神也不会有微词。”
　　商尧不语。
　　不喜欢只是从前，现下开始他反倒想留在这儿。
　　他想再见见暮洲，想将他遗落的东西交给他，想同他说句话。
　　“现在就回去？”
　　霄宸笑笑，心里绷紧的那根弦松开来。
　　“我也是刚收到信。召唤飞马还要些时间，少说也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已经足够了。
　　“好，我回去。”
　　霄宸笑意更深，他想如往常那样抚摸商尧发顶，可伸出手去才恍悟对方已不是孩童，自己已无理由做这般亲密的动作了。
　　“嗯，你准备一下，我先走了。”
　　待到霄宸离开，商尧不自觉的呼出口气。
　　时间紧迫，他不能再耽误了。商尧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出了院门朝神宫中心的琉璃殿走去。

　　地冥神宫不比天界总是人来人往，偌大神宫中只偶有沙兵卫队经过，再无其他生气。
　　商尧来时一路惴惴不安，他有心事，行走这一路便更为漫长。
　　四周都是静悄悄的，静到让他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神宫的琉璃瓦顶渐渐显露在眼前。他忽然站定，怔怔望着那一片彩色，心中生出点点茫然。
　　“既然总是要分别的，我是不是不该给你回应，不应让你留恋呢？”
　　他想转身离开，可胸口处藏着的鬼面沾染了体温，变得灼热，烫得他有些无措，又提醒着他此行来意。
　　神宫之外并无仆从，他迟疑片刻，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高门厚重，只听见铜扣相撞声，未得到一点人声回应。
　　商尧有些懊恼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可若要他就此离去，又难免有些不甘心。
　　他望了望高墙，忽然想到自己曾为了躲避暮洲的缠扰装作不在院中，而每一次，他都“违矩”翻墙进来吓自己一跳，缠着自己陪他玩闹。
　　蔽日层云比来时更加深厚，商尧知道，待红日被层云尽数遮挡，地冥界的“夜”就要来了。
　　他望了望琉璃瓦上那一线红光，足尖轻点，一跃而上。
　　立身高处，他与院中人四目相对，忽而一笑：此处风景独好。

　　暮洲正坐在院中凝望虚空发呆，他不是没听见敲门声，只是选择了忽视。
　　今日的自己算是把这数千年的脸都给丢尽了，只觉自己一腔爱慕无疾而终，心里失意痛苦烦闷，打定了主意谁来也不开门，可未想到来人会是自己现下最不想见到的人。
　　暮洲呆呆的望着商尧，商尧也静静的看着暮洲。
　　商尧以为对方是被自己吓到，一脸傻气的看着自己。可只有暮洲自己知道，他惊讶，是因为商尧在同他笑。

　　“既然在，为什么不开门？”
　　商尧自墙上一跃而下，落在暮洲跟前。
　　暮洲莽撞，每回翻墙总要摔一两片瓦下来，商尧在地冥界不过小住，院墙上已经是一片残破。同样的事情，轮到商尧做就只显飘逸，举手投足间只有潇洒二字可以形容，倒叫暮洲看得痴了。
　　“我……想事情没听见。”
　　苍白的辩解，商尧却愿相信：“下次可别想太认真，近段时间时局乱，总归要警惕一些。”
　　“嗯，好。”
　　商尧径自坐在了暮洲对面，他从怀里摸出那一副鬼面，眼里带上了一点歉意：“你走后我才找着它，可惜已经摔碎了。”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暮洲，对方神色未变，只愣愣看着鬼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商尧继续说着，话语小心翼翼：“我……待会就要回天界了，没时间再来修补它。这事，总归是我的错，该是我来补偿你。”
　　他说完，摸进袖里将贴身佩戴的菩提手串拿了出来，推到暮洲面前：“这是我出世时祖师爷赠予我的，也是天界难得一见的好法器，做赔礼给你好不好？”
　　暮洲听他那句好不好眨了眨眼，抬眸望着商尧。商尧回视对对方，只觉那双浅秋眼瞳里蕴有沉沉感情，却又模糊的让人看不清猜不透。
　　换做从前暮洲定是推拒，他向来高傲总觉得其他界中任何物事都比不过地冥毫厘，可是二人分别在即，这一点私物到也算全了他的念想。
　　暮洲神色变幻如常，换上一副好奇模样，他握住那一串菩提，放在眼前来回打量几番，出声问道：“地冥界虽有广袤大地，却难种灵木仙草，菩提树我也只听母神提起过几句。她说菩提树高，枝叶繁茂，可生千万年不枯不灭，其果百年一结，成果不过二三数，确实难得。”
　　“数万年的传承，寄于菩提的意思太多，已不仅是这如杏小果般的存在了。”
　　商尧笑笑，同暮洲说着此物的不同：“可辟外邪侵扰，固元神，凝精魄，指出此生正途。若佩戴者有灵，大彻大悟之后更可获得千百年灵力。”
　　“我得了这样的宝贝，倒可以让父神省下担心了。”
　　商尧望着暮洲巧笑模样，也勾起了唇角。
　　年长者对后辈的期盼便不过是身体康健，命途顺遂。他望着暮洲此刻的真切笑颜，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奇异念头：从今往后你一定要快活无忧。

　　暮洲瞧着这一串菩提手串是越看越欢喜，最终颇有些舍不得的将手串戴上，又小心翼翼的摩挲了好一会。
　　他抬起头望着商尧，凑前低声说：“我给你说句悄悄话，你听不听？”
　　暮洲脸上模样似是在邀功，桃花眼睁得圆圆的，那一股憨傻里透露出点机灵劲的模样，引得商尧发笑。
　　他正了正神色，凑过去也同他轻声说：“那你说给我听。”
　　“毒蛇要来了！”
　　商尧不解其意，正要再次问询，忽觉一股奇异灵力窜入了自己脑中。
　　他整个人动作一滞，极为吃力的偏头望向暮洲。此刻，暮洲一脸沉静，嘴角上扬是在笑，可笑却未到眼底，只是苦笑。
　　“你……”话音未落，商尧已陷入昏迷。
　　“对不起，阿尧。”暮洲伸手覆在商尧手上，渡过灵力，又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银光自唇角眉间乍现，渗入皮肉四向蔓延。
　　暮洲追随着那道若隐若现的银光，将眼前人的模样看了一遍又一遍，将他的模样深刻在脑中。随即催动遗忘法术，将他脑中所有关于自己的记忆尽数抹去。
　　“天帝对我已有杀意，我亦避无可避。我自认对你的情比天帝更甚，他既然为你好选择支走你，我又怎能让你依旧记得我，而产生愧疚呢。”
　　“我若得幸存活，不管山南海北天上地下，我都会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