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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汤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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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下雨,路边的小摊收了不少,只有几家店铺依旧开着,却鲜少有掌柜在揽客。
走到了礼台,原本热闹的集市已经散了,只有正中的红衣嫁娘还坐在原地。秋拾桑朝她走了过去,可能是因为雨水冰冷,她有些发抖。
秋拾桑将伞前倾,说道:“下雨了,你怎么还傻傻的坐在这里呢?”
那人好像抬头看了看他,复又低下头去。
“你担心他,那你这样作践自己他就不会心疼吗?”
“我住的院子里有几间空置的屋子,如果你没地方去,我可以将房子给你住。”
“我……我是村里的大夫,我不是坏人,如果你信我可以跟我走,如果你不信……”
“我信你。”
“我信你。”新娘子又重复了一遍,她抬起了头,昂起的下巴露在了喜帕之外,火红的颜色更显得皮肤白皙。
新娘子伸出右手,她的手指纤细修长,举起的时候露出腕上戴着的白色珠坠,闪闪耀目。她扯着秋拾桑的袖子说:“不认识的由路你带我走。”
秋拾桑的心脏因为这句话砰砰跳着,他应答:“好。”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秋拾桑再没开口说话,他看着厚重的雨帘,听四周雨滴哗啦落下的声音;成颖也不说话,她低着头,看着地上水滴出来的涟漪,和前人落脚时溅起的水花。
走到医馆前的小巷子,秋拾桑总算有了些熟悉感觉。他抚上门把,那门悄然的开了条缝。
“走吧,小心门槛。”
成颖还牵着他的衣袖,他引着她走过回廊,走过小院,走上楼梯,走到了阁楼外。
“这是空置出来的房间,之前都是放一些干药材,环境还算空旷整洁,就是有些灰。”
“有劳先生了。”之前外头声音杂秋拾桑没细细去听,现在静下来了他再听,发觉这人声音中性更偏向男性,有些低哑。离得近了他能将这人看得更清,即使奔波一路,衣服也没有过于凌乱,只有胸前金锁因为呼吸上下起伏着。她其实很高,或许是因为头冠首饰,站着比秋拾桑还高半头。那手还未松开,紧紧的攥着那片衣角,微微发抖着。喜帕沾了水反而有些透明,他能大约看清那人的面部轮廓,对方好像也在看他。
鬼使神差的,秋拾桑抬头将那方喜帕撩起了一角。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惊觉失礼,赶忙松了手。没想到对方握住他的手,直接将喜帕撩到了发顶。
望着那双惊诧的眼睛,成颖微微一笑:“先生,我叫成颖。”她说完,手也松开了。
秋拾桑一下子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了,“屋里冷,我去烧盆炭火来。”秋拾桑随便找了个说辞逃也似得往门外走,还没跨过门槛,成颖又开口:“先生可以再帮我煮一碗汤面吗?”
望着那双脉脉含情的浅色眼瞳,秋拾桑忙不迭的点头。
将揉好的面团被盖在瓷碗下头醒发,秋拾桑在锅里添了两勺水,绕到了灶后开始生火。
“好丢人好丢人!!”秋拾桑掩着脸,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虚又被火焰给勾了起来,那道红又烧到了耳根。“不过她真好看…”
湿透的衣服被火焰烘着,水汽把秋拾桑熏得迷迷糊糊的,他抱着膝盖,脑袋靠着腿上的干柴打起了瞌睡。
“想吃粗面还是细面?”
“细面!”
“好,我们再放点菜心和一个鸡蛋。”
“我讨厌鸡蛋!我不喜欢吃菜心。”
“吃菜心对身体好。”
秋拾桑缓缓睁开眼,正好见到火花爆出,落在芭蕉扇上,连个黑点都没烫出来就灭了。锅中的热水已经开了,白色水蒸气从木锅盖的缝隙中冒出。秋拾桑伸了个懒腰,开始做面条。
等细面差不多煮熟了,秋拾桑随手朝里头丢了两根菜心。
他忽然惊醒,望着水中白绿两色:“刚刚是谁在说话?”他今日总是会有这种幻听,难道这也是身体的记忆碎片?
秋拾桑端着汤面上了楼,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秋拾桑咽了咽口水,推开门进去了。
之前进来取药材都觉得阁楼昏暗,如今只觉得敞亮,原来是成颖开了窗。她坐在窗前,秋拾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现下天已放晴,又临近日暮,天边起了彩色霞光。略显单薄的背影在霞光照射下,显得有些朦胧不真实。
“姑娘,吃汤面吧。”秋拾桑浑身不自在,不知该走还是该留。低头看着脚尖,原本白色的鞋子已经被泥水弄成了土黄色。
听着那一声姑娘,成颖笑了笑,看来自己男扮女装的很成功。
走到桌前,望着那碗汤面,成颖愣住了。那是他爱吃的素汤细面,他还记得自己每年都要缠着师父给他做细面,因为细面要多抻几道,他就能多陪自己一会。
他看了眼秋拾桑,对方还因为自己之前的举动有些手足无措。想到了佘家姐妹说的话,他开口像是在提醒:“先生,今天是我的生辰。”
秋拾桑游离的深思被拉扯了回来,愣了会忽然说:“祝你生日快乐!”
成颖笑笑,他撑着下巴,将秋拾桑看得浑身不自在。“先生,你说,过了二十六岁的生辰,是不是就算二十七了?”
秋拾桑不明所以:“应该是的,我们那把这个叫做虚岁。”
“算命先生说,我二十七岁的时候会成亲,会嫁给我喜欢的人。我们心意相通,会幸福三生。”
秋拾桑哽了口气,他想着今日听到的那些话。其实那些妖怪说的也对,这四周都是荒山野岭,山匪也不知道是人是妖,生还的概率太渺小了。此时此景,他也不好说这些丧气话,只静静听着。
“街坊们的闲言碎语我都听得到,但我不在乎,我相信他。我喜欢的人,聪慧勇敢,温柔又强大,他曾救我于绝境之中,也定能将自己从黑暗囚笼里解救出来;他陪伴我长大,往后的日子,也一定会继续陪着我。”
“我要照顾好自己,等他回来。”成颖笑得很开心,握着筷子吃起了汤面。面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让他忍不住加快动作。成颖夹起一根菜心,其实他不喜欢吃菜心,但是师父总要加上两根,哄骗他的理由也从长高长状变成了对法术有助力,虽然知道对方是骗自己的,还是照样吃了。
秋拾桑看着对方略急的吃相,满是心疼。
晚上,秋拾桑躺在床上是怎么都睡不着,素色的帐顶怎么看也看不出花来。他觉得心里闷闷地,还躁得慌。翻了个身,发现窗户关的严实,以为自己找着了原因,下床开了窗。
天上还是明星弯月,跟昨天一样。
“什么看星星猜天气都是骗人的,昨晚上也这样,今天还不是下雨了。”他骂骂咧咧的,弯月泛着莹莹光彩,他想起了那人的侧脸,“侧面都那么好看,正脸一定也很漂亮吧。”
东风卷着降雨后的温热湿气进了屋,秋拾桑觉得脸上有点点烫,那风中还带着淡淡花香,他闭着眼感受着这阵暖风,舒服得片刻就入了梦乡。
梦中的他,是青春飞扬的样子,一身玄衣被风吹出猎猎响声。一头黑发扎成了高马尾。一手握剑,一手拿着剑鞘,他右手往前抛出,嘴里低声念着:“大明终始,保合太和,资始庶物,利物贞固,剑出!”那剑猛地飞出,像一道金色的光,划破了眼前的黑暗。
“啊啊!”一声声嘶吼和不甘的尖叫充斥在身边。原来那一团团黑雾都是实体的精怪,残破的躯体上血液正汩汩流出,将地都染成红色一片。
“利贞剑!”不知道何方传出一声惊诧。
他袖子一挥,那剑光循着声源飞去,只听到沉闷的一声,那处也无了音响。
精怪无主,哇啦啦大叫着,变成黑烟四散躲进了密林里。
等周围稍微清晰了些,秋拾桑看清楚了,这就是上次梦中的山谷。正中间的高大岩石上像是蜷缩着一个人,秋拾桑径直走过去,踩过的尸骸即刻成灰飞散。
蜷缩着的人动了动,他轻轻抬起头看着秋拾桑。他想起身,可身子被葛藟束缚,稍稍一动,那尖锐密集的刺就陷进皮肤。他忍着疼痛,举起身边的银色小刀,刀刃直直的对准秋拾桑。
秋拾桑照样走着,他看着小孩假装凶狠的眼神,还有颤抖着的握刀的手,笑了笑。他摊开手,说:“刀给我,我带你走。”
那细弱的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秋拾桑直接握住那只小手,一个转腕,银刀就直直落下。他脚尖一挑,那刀背抛到了半空中。那刀在半空打了几个旋,又落在了秋拾桑手中。
“我的刀!”
秋拾桑握着那银刀,问孩子:“想要刀吗?”
那孩子脸色一阵青白,还无力趴着,脸却瞥向了另一头,只有一点耳饰折射着光。
秋拾桑也耐着性子,绕过半块岩石,继续跟小孩打着商量:“这刀给你,你认我做师父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