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倩容 ...
-
宣纸上只写了几行毛笔,内容是誊抄的医术,“这字挺好看的嘛。”秋拾桑不吝赞赏,弯腰凑上想细细观赏古人字迹。
“师父,喝粥!”小白话音刚落,秋拾桑就看见眼前的字变成了一片雪白。自己要是再往前凑一些就能直接嘬着喝了。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缺心眼的徒弟,望着他颊边的几点黑沫说:“榧子可润肺滑肠、祛痰消积食、杀虫止腹痛,少吃有益多吃则会泄肚,你要注意。”
“师父...是怎么猜到的?我、我、就吃了三颗。”秋拾桑点了点脸颊,小白也跟着他一道,伸手摸了摸脸。那黑色粉末是香榧果肉包裹的黑衣,平常食用时要先将果壳捏开,一手握果肉,一手捏着果壳用尖锐的裂口刮开黑衣,力道大了难免会有所飞溅。
“师父...”
“吃早饭了吗?”
“吃了水蒸青叶糕和一碗豆粥。”
“嗯,你去玩吧。”秋拾桑说完想,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妖怪学堂,小白这年纪放人类里也该开蒙了,该学着读书识字了。秋拾桑端起白瓷碗,这粥大概是煮好以后一直放在小灶上用水汽着,压在草纸上留了一圈水印,湿透的宣纸底部有模糊的红色。
那红红的有些奇怪,隔着薄薄一层宣纸还能清晰摸到纸面的纹路,凹凸起伏,不像是暗纹,更像是一个个方形文字。秋拾桑想看看底部是否藏有玄机,掀开层叠纸张时用劲大了些,镇纸的圆木跌落到地上,骨碌碌滚着,撞到了门槛。
门外传来一道女声:“秋大夫今天可算是开诊了。”
这嗲嗲的声音激起秋拾桑一身鸡皮疙瘩,佘二娘站在门外笑嘻嘻的看着他。昨日的黄金竖瞳变成了普通的褐色眼珠,可给人的感觉却与昨天不同,少了温柔与内敛,只让人觉得轻浮和不怀好意。
佘二扭着水蛇腰,一步步走近,鞋面上绣着的紫色牵牛花,在秋拾桑眼里像极了蛇信。
小白嘭一声变回了本体,跳了三两下,跳到了秋拾桑脚边。
“我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小白了呢?来,给姐姐抱抱。”
小白咬着秋拾桑的下摆,明显的不情愿。秋拾桑瞧着佘二娘那眼中若隐若现的绿光,赶紧弯腰抱起了小白。
“二娘是有什么事?”
佘二娘很是惊讶,她问秋拾桑:“秋大夫,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秋拾桑想了想,摇头。
佘二娘沉默不语,脸色有点难看。秋拾桑原以为自己把冷场王属性带到这个世界来了,没想到对方忽然笑道:“我说秋大夫,几日不见,你居然能把我跟我那个傻妹妹认混了。”
望着秋拾桑蒙圈的脸,佘二娘眨了眨眼,身后冒出一张一样的脸。
“姐姐在笑什么呢?”佘二娘疑惑问道。秋拾桑怀里的白兔听到声音,探出了头,长耳一抖一抖。
“小家伙还挺喜欢你的,你抱后头玩去吧,我找秋大夫有正事呢。”二娘也是听话,抱了小白就去了后院。
秋拾桑对两姐妹这番反客为主有些不满。顾忌着对方的蛇妖身份,还是礼貌性的问了句:“有什么事。”
蛇妖打量着秋拾桑,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问了一遍:“秋大夫,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这问题问了两遍,让秋拾桑感觉不妙。他闻着手边透过封纸的酒香,闻出了淡淡雄黄味道,支支吾吾的回答:“端午?”
“嗯,端午。”秋拾桑舒了口气,“端午是后天,”秋拾桑那口气又被倒吸了回来。
“秋大夫,我原先确实想让你帮人把把脉,但那个人不是我,是你。”她语气很是关切:“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秋拾桑脑子里就是那句:“不要让其他人发现你的不同。”开启装死模式,不做回答。
“这两天你都没有开馆,后门也是紧闭着的,我路过又不好叨扰,您是生病了吗?”
继续装死。
蛇妖瞥见桌上的小酒坛,拿起一个看了圈,揭开封口仰头连喝了两口。
等酒入了肚,她咂了咂嘴:“酒是好酒,秋大夫可不要多喝。你喝得耳朵都红了,连我问你日子都弄错。”
秋拾桑松了口气,还好对方没有察觉出来。闻着对方吐出的气里的雄黄味,秋拾桑有点害怕,这蛇妖不会喝了雄黄酒现形吧。
“这是雄黄酒。”还是提醒一下好了。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跟那些蛇妖不同,你不是知道的吗?”倩容截断了秋拾桑的话头。看见对方吃瘪的脸色,她心里没由来的有些快活。
“秋大夫,我跟你说说我第一次喝酒时的事。”
“我刚能幻化成人时就偷跑下了山,走了几十里山路才到镇上。那时候正是端午,满街都是青粽香和艾香。我对人世间的所有都很好奇,我顺着人流到了市集中心,看到一群人围着一大坛酒。”
“只是闻到那味道我身子里就像有簇小火苗一样难受,卖酒郎挨个分发着酒,等酒分到我手上时,我没有拒绝,学着他们的样子一饮而尽。”
“那酒就像一簇火苗,在我腹中越烧越旺,我却只当做自己是开心过了头。等我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我才惊觉不好,强撑着想回山上去,最后还是晕倒在了村口牌坊下。”
“救我的是个男孩,他以为我是个迷路的小孩,问我住哪要送我回家。我掀开被子想离开可是蛇尾已经现形了,这样秘密的事情可不能让他知道。”
声音乍停,秋拾桑朝她望去。倩容背着,见他看来微微一笑。
“我跟他说,我脚使不上力。要他背我回去。就在他背对着我蹲下的时候,我缠上了他的腰,他的脖子,吃掉了他。”
故事结局来的突然,又好似在预料之中。
“既然是背着你,那肯定见不着你的尾巴。他愿意送一个陌生人回家,那定然是个善良的孩子,你又何必在不知道他对你妖怪身份是何种态度的时候,直接抹杀了这个生命呢。”不知为何,他心里对这样的结局不满,心里总有道声音在说:这样不对。
“这...哈哈,秋大夫这是怎么了,还跟我论起来了。”蛇妖围着他转圈,边赚边打量着说:“是呢是呢,几天不见像是变了许多,莫非几天不见这皮肉底下的魂魄换人了?”
这一句话好像将秋拾桑从故事的回味里拉扯了出来,他下意识说了句:“倩容,你想的有点多了。”
听到这声称呼,蛇妖半晌没说话,看着秋拾桑吃吃笑着。
等到笑完,她说:“可不劳请您把脉了,不需要也不想。我只想要三方醒酒汤,二两菊苷草,六钱忍冬。”
醒酒汤是常用汤药,早已配好用稻草扎成串,挂在墙上的长钉上。秋拾桑用割刀一划,稳稳接住那三个油纸包,又转身找着草药。
倩容双手撑脸,靠着配药台,静静看着男人忙碌。铜制的秤砣在细长的秤杆上晃动,金色小方块晃荡一下,倩容的食指也跟着敲一下。等敲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药材尽数打包好放在桌上了。
倩容朝他笑笑:“谢谢了秋大夫,老样子记账。”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迎着光,被柜台分成三截的影子合在了一起,拉得长长的。等影子消失在门口,秋拾桑才轻呼出一口气。
连着几日的噩梦和警告已经让他有些敏感了,倩容那句话可真是吓了一跳,生怕产生蝴蝶效应。自己要怎么在此世活下去还真是个难题。如果只待在这一方医馆里,怎么能寻求到回去的方法呢。
“难啊,太难了。”秋拾桑边感慨边拍头,完了想着:“这东西我可不能白给得记账啊。”跑到书柜前找账本了。
这翻着翻着翻到桌上,将那一沓宣纸翻了好多道才发觉那一张红纸不见了。秋拾桑看着原本放置在右手边的茶盏变成了倒满酒的斗笠碗,心里疑惑:“她拿那张红纸又有什么用呢。”
佘家两姐妹一前一后走着,他们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村外。
从认错人开始,倩容就在观察着秋拾桑。只是很普通的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被质疑后就变得畏缩,对正常的关心话语也不敢回答,连他们相识的原因都忘了。
“阿妍,你觉得先生是不是很奇怪呢?”
佘二娘听到姐姐叫她,想了想说:“是很奇怪,昨天见面的时候看我好像很陌生,见到我眼睛的时候还很害怕。”
倩容转过头,望着妹妹的那双竖金瞳,叹了口气:“暂时不能去找先生了,希望那个人能把你的眼睛治好。”
二人一同到了西丰林,沿路着溪流走到了山腰处,又弯腰走过长窄的山道,见到了一方溶洞。
溶洞正中一人逆光坐着,他穿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长袍,大袖松散垂落到小臂上,握着一块白色棉帕低头擦着银刀。
“阁主。”
“您交办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当,只是……我二人去拜访秋先生时,交谈之中发现先生已经分辨不出我们,性情也有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