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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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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怀抱冷冽而冰凉,就像沈付这个人,遗世而独立。
顾盏从沈付的怀里抬起头,路边的商店里红色的电子时钟显示:
现在,晚上八点十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开始键,一切都开始流动,光影流转起来,路人的谈话和警笛声都变得喧闹起来,顾盏感觉到一阵刺骨的疼痛传来。
她低头看去,倒抽了一口凉气,自己的小腿外侧被蹭破了足足十公分。
沈付扶着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摔在斑马线上的电脑,“你的?”
看到顾盏点头和期待的目光,他扭开头,长腿一迈,安静地把电脑捡了回来,放在她的膝盖上。
“谢谢。”顾盏的声音还有些哑。
沈付半蹲下来,俯身检查她腿上的伤口,眉宇之间有几分严肃。顾盏低头,少年年纪不大,但是他的肩膀很宽让人莫名觉得可靠,尤其是经历这样一起突如其来的车祸后,她尘封的病痛的记忆全部被唤醒了。
沈付轻轻地帮她推上去裤腿,他的手像是触碰一团云雾,不敢用力,微凉的手伸了过来但是并没有触碰到她的伤口,他低着头帮她检查,额前的碎发垂下遮住了一双眸子,定睛细看,只隐隐可以看见他正皱起眉毛,拧成一团,透着一股焦灼和担心。
沈付站起来,嘱咐道:“你在这里,等我。”
“嗯。”
顾盏目送他穿过马路,走进一旁的超市,这才靠在路边的圆墩上,有点心疼地检查自己的笔记本,两个边角都翘了起来,银色的表面涂层被蹭掉了很多,幸好打开没有问题。
页面停留在她写完的那封指正对方错误的邮件上,顾盏犹豫了良久,终于颤抖着手按下了发送键,这才长呼一口气,合上了笔记本。
绿灯亮了,人行横道上的人多了起来。
沈付朝着她走来。
他走在其中,却好像完全不属于人群,就像是天空中不合群的那一枚闪耀的星。
他的步履不紧不慢,拖曳着夜色和满身的孤独,留下满街的喧闹和繁华。
沈付的右脚步子似乎有些慢,他提着白色塑料袋,宛若一棵挺立的松柏,苍翠而又坚韧地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递给她一瓶酒精,硬邦邦道:“消毒。”
顾盏接过来,对着蘸着棉签点涂,每涂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的,眼中泛着泪光控诉。
“沈付,真疼。”
“沈付,为什么不买碘伏呢?那个没这么疼。”
顾盏心里莫名有几分委屈,也不安慰一下吗?
“贵。”沈付长长的睫毛轻颤,吐出一个字。
顾盏张了张嘴,算了,他没钱!不说了!顾盏没有开口,沈付倒是说话了。
“我不知道。”
沈付还是轻声补充了一句。
“我一直用这个。”
顾盏的动作顿住了,有几分摸不透他的意思。
一直?你经常受伤吗?
足足等了十分钟,沈付没有催促过她一句,耐心地等她涂完,一言不发。
顾盏正要把酒精瓶盖上,沈付阻止了她,伸手接过酒精瓶,捞起自己袖子,顾盏倒抽一口气,定睛一看,他纤细的胳膊上留着深深浅浅的旧伤疤。
肩头的最上面,是渗着血的新伤,狰狞的伤口似乎嘲弄着她刚才的矫情和可笑。
“沈付,你也受伤了?”顾盏的声音喏喏的。
顾盏瞬间安静如鸡。
但凡知道他也受伤了!她说什么也不会磨蹭了十分钟……才上好药,天哪,她竟然当着一个受伤都没吭声的人,还在那里抱怨酒精不如碘伏好!顾盏的自责就像是潮水,快要把她拍死在沙滩上了。
几乎是一瞬间,沈付将手里的酒精倒在胳膊上,用手快速搓一搓,伤口上的血渗进酒精里,流出的血更多了。
顾盏咽了口口水。
沈付垂着眸,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好像给自己上药这种事,是家常便饭一般。
沈付全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人都感觉不到疼的吗?
忽然,他那句“我一直用这个”惊雷般在她心中响起,等等——
——沈付身上的伤?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资料里似乎从没说过他受伤的事情。
沈付放下衣袖,把剩下的棉签和酒精装好,放回塑料袋里,站起身把衣裳整理得很整齐,这才认真对着她嘱咐道:“消毒好就赶紧回家吧。”
“……”
沉默片刻,顾盏仰起头,有几分迷茫。
“我……可能离家出走了,沈付,你能收留我吗?”
“……”
沈付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捏紧了塑料袋,定定看了她几秒,声音有些疲惫和沙哑,“好玩吗?”
大骗子。
沈付并没有等待她的回答,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一句话。
“别戏弄人了,快回家。”
“沈付!谁逗你玩了?”顾盏气得直捶石墩,她扶着路灯颤颤巍巍站起来,踢了一脚大石墩,“沈付,你站住!”
沈付转身消失在街角。
“我还是个病号呢!”
顾盏咬着牙站起来,杏眼眯成一道缝,死死盯着他等着红灯过去,她一瘸一拐追着沈付过去。
顾盏停住了脚步。她看到沈付了,顾盏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他在烤肉?!
沈付在小饭馆的外面,擦了把汗,翻动着手里的羊肉串和羊腰子。
沈付的动作竟然还颇为熟练?
顾盏抬起头看了过去,门头上的牌匾写着为“红柳”,一家烧烤店,门口摆着冰箱和零散的桌椅,简陋而朴实,桌上铺着白色的塑料餐布,干净、整洁。
烧烤店门前有一棵腊梅树,静悄悄地凌寒独自开,腊梅香气飘得老远。
接近九点,吃夜宵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年轻人三五成群走进烧烤店,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在招呼着大家进来坐,笑眯眯地递给她一份菜单,和蔼地一口宁城口音:“姑娘,吃点什么?”
沈付手里动作不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漠然得好像从不认识她一般,沈付很快就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顾盏的肚子咕嘟响了一声,想到囊中羞涩,她咽了口口水,摆摆手,表示不用,拖着受伤的腿走到一旁的花坛边上,坐在花坛上,托着下巴,盯着不远处的少年烤肉。
沈付一身黑色的短袖T恤,静静站在烤炉边上,瘦削有力的小臂露出几寸肌肉,翻动着手里的烤串,他半低着头,火舌翻滚着,有汗珠顺着他的下颌骨滑落,融入他黑色的短袖里,不见踪影。
顾盏的肚子更饿了,发出了“咕嘟”一声,紧接着“咕嘟”又是一声——
——“咕嘟”第三声响起!
该死的肚子,太不争气了!怎么可以这么响!顾盏瞪着自己的肚子,气急败坏地恨不得看穿它!
周围的食客都看了过来,饱含善意地打趣“丫头,你过来和我们一起吃!”
“妹妹,你过来吧!”
好了,这下动静大了,就连沈付都抬起头看过来。
电光石火间,她一双杏眼瞪得滚圆,和沈付两厢对视。
少年的鼻梁白皙而高挺,一双星眸在火光的照耀下,里面仿佛有两组篝火在燃烧,又仿佛有两个小小的她在别扭地生气着,他抿得紧紧的薄唇竟然带了几分笑意。
笑意?他竟然笑她?
他在嘲笑她吗?
“沈付,不许笑!”顾盏气急败坏,捡起身后的小石子,朝着他的脚扔了过去。
沈付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散去,抬起头,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果然装着两个小小的她,沈付举起手里的烤串,冲着她挥了挥。
“打我?不想要烤串了?”
顾盏愣住了,红霞满脸,有几分羞涩和不好意思,“你烤的那些里面,有我的吗?”
沈付没有说话,娴熟地翻动手里的烤羊肉串,右手往上面撒胡椒和孜然粉,“吃辣吗?”
顾盏摇摇头,转而点点头:“一……一点点。”
沈付没有理她,和身边的老奶奶低语说了几句,大概意思是这几串算是他的,奶奶看过来和一脸红霞的顾盏看了个正着,和蔼地拍拍沈付的肩膀,不断点头。
沈付到底和奶奶说什么呢?
沈付大步走过来伸出手臂,递给她,他手里是金黄冒油的羊肉串,鲜香四溢,肥瘦有间,一共四串。
他漆黑的衣裳不再是冰冷的了,带着烤肉的香味和辛香料的诱人味道,仿佛沾染了人间气息,在夜色里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了,只他的手臂格外地白皙,“我请你,同桌。吃完就回家吧。”
顾盏直愣愣地拿着羊肉串,目送他回到自己的烤炉前,低眉继续烧烤,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着羊肉串,甚至没有注意到骑着摩托,停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嘀——”摩托车响了一声。
她回过头,和绿头发的少年四目相对。
陆星渊仿佛看见了什么怪物,嘴巴张得大大的,咽了口口水,就好像是梦破碎了一般不可思议,“你在吃地摊?”
“不然喝露水啊!”她吼了一声,猛地一拍花坛,“陆星渊你装什么装,你没吃过?”
沈付抬起头望了过来,眸子里一片漆黑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