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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权旭鸿在笔 ...

  •   权旭鸿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找出了他保存的一个网页,翻过来给乐灵看,说:“这个微博你转发过,现在原博已经删除了,你还记得原博是什么吗?”
      乐灵说:“我平时都住校,高中学校很严的,不能带手机……”
      权旭鸿目光阴冷下去。
      乐灵闭嘴了,看向笔记本的显示屏。
      二月七号,她还在过寒假。
      乐灵其实真的不记得那时候发生过什么了。
      她看了好久,才从没头没尾的几条微博中想起来那段时间的事。
      她小声说:“就……就粉群掐架啊……很常见的事,原博好像是个,是个邵钦的粉丝,披皮冒充我家粉,其实借着由头给邵钦吸血。”
      权旭鸿说:“她做了什么?”
      乐灵说:“就……就,那次尤博文拿了詹爱珠宝的品牌代言,她在詹爱珠宝的热搜里宣传尤博文和邵钦合作的新剧,我们唯粉都很烦她,就和她掐起来了……”
      权旭鸿阴沉沉地问:“然后呢?”
      乐灵小声说:“然后……然后她威胁我们,要自杀……”
      权旭鸿闭上眼睛,把那些恶毒的转发谩骂一条一条截出来,打印在纸上给乐灵看:“念。”
      乐灵委屈地说:“是她先撩者贱……”
      权旭鸿猛地一拍桌子,厉声说:“念!”
      乐灵哭唧唧地念起来:“禽兽姐姐又来戏瘾了……呜呜呜……还是那一套,你不觉得无聊吗……呜呜呜……”
      权旭鸿问:“这条是谁写的?”
      乐灵哭着回答:“是……是我……”
      权旭鸿说:“继续念。”
      乐灵哭着念:“沙雕……呜呜……吸血不成就碰瓷……装什么装……呜呜……要不要姐姐资助给你番茄酱……呜呜……”
      权旭鸿问:“这条呢?”
      乐灵说:“是……呜呜……是肉包……”
      权旭鸿说:“继续念。”
      乐灵继续念了下去:“呜呜……这割腕图也P的太假了……我帮你P一下……呜呜呜呜……这下才像嘛……哈哈哈哈哈哈……这条……呜呜呜……这条是后援会站长的小号……呜呜呜……”
      权旭鸿说:“二月三号到十五号,徐梦岚自杀过三次,割腕两次,服毒一次。她二月七号第一次割腕,你们嘲笑她假,说她从网上找图卖惨碰瓷。”
      乐灵哭了:“这种事……呜呜……这种事很常见嘛……粉圈掐架……呜呜呜……只是掐架……”
      权旭鸿说:“二月十号,她第二次割腕。那时候她的心理状态已经严重出现问题,举着鲜血淋漓地手拍了一张脸部正面照片,你们嘲笑她丑,还举办了P图大赛。”
      乐灵捂着脸哭。
      权旭鸿慢条斯理地说:“二月十五号,她服毒自杀了,被抢救过来,然后注销了微博账号。你还记得,你们又做了什么吗?”
      乐灵哭着摇头:“不是……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发了几条微博……呜呜……我只是……我……我没有……大家都这样做……呜呜……”
      权旭鸿说:“你们嘲笑她,装不下去就销号,以后少不了要再拿小号回来。所以你们要全网刷屏她的黑图和装自杀记录,让她在饭圈再也没脸到处蹭热度。”
      乐灵哭都不敢哭了:“我们……我们只是怕她披皮……呜呜……继续蹭尤博文的热度……”
      权旭鸿说:“一个月后,她跳楼自杀了,她叫徐梦岚,和你差不多大。”
      事已至此,权旭鸿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说这些有什么用。
      无辜的尤博文死了,做错事的叶珊珊死了,参与过其中的刘千菱也死了。
      这些女孩或许没有犯下多大的错误,攻击嘲笑徐梦岚的人,有几千个,他们可能只是路过嘲讽一下,或许只是趁机报复从前的积怨。
      有些人或许根本没有理由,他们只是借着网络这张皮的掩护,去攻击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来发泄自己那些没有去处的怨气。
      有些时候,你被辱骂欺凌,并非是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而是成了别人发泄怨恨的靶子。
      而一个靶子,除了乖乖挨打之外,做什么都是错的。
      权旭鸿说:“不想死就在这儿乖乖呆着。”
      乐灵害怕地抓住权旭鸿的手:“警察叔叔,你们……你们会公开案子吗,不要……不要公开好不好……我害怕……我不想被人当做杀人凶手……”
      权旭鸿平静地说:“你还未成年,和你相关的一切,我们都会保密。”
      乐灵这才默默缩回去,她不敢看那张布满污言秽语的恶毒纸张,于是低着头,哽咽着看向自己的手心。
      权旭鸿走出审讯室,对老秦说:“你和校方沟通一下,想个借口替乐灵解释一下再学校被警察带走的事。”
      老秦很生气:“她说话毒成这样,我们不公开案情就算了,还要替她遮掩?”
      权旭鸿说:“你公开了又能怎么样,不过是把这个加害者变成新的靶子罢了。行动组去抓徐梦岚的爸爸了吗?”
      老秦说:“去了。”
      权旭鸿环顾四周,忽然发现陶远泽不在这里,于是他问:“陶陶回家了?”
      张知文弱弱地说:“小陶子在你之前就让我查出来徐梦岚父亲的信息,一个人过去了……”
      权旭鸿脸色铁青。
      张知文小声说:“权队你刚回来我就想告诉你的谁知道你急着去审讯室都没听我把话说完……”
      权旭鸿立刻联系了行动组:“庄辉,你们到哪儿了?”
      行动组组长庄辉说:“我们到了徐庆学家,这里没人,二组已经往徐庆学工作市场去了。”
      权旭鸿说:“陶远泽半小时前一个人去找徐庆学了,你们注意找到他。徐庆学已经连杀三个人,他的心理状态可能已经不太正常,小心他暴起杀人。”
      庄辉说:“好,我们一定注意。”
      尹露雪担忧道:“权队,小陶他不会出事了吧……”
      权旭鸿说:“老秦你拿上配枪跟我走。”
      老秦说:“权队你别慌,小陶子大学的时候格斗全校第一,还能被个杀猪的伤到吗?”
      权旭鸿说:“他经验太少了,老秦,他不知道人性能恶到什么地步。”
      老秦说:“权队,你是说……”
      权旭鸿说:“徐庆学,可能已经疯了。”
      陶远泽是在刺骨的寒冷中醒来的,他不知道自己留了多少血,下意识地去摸伤口,只摸到了黏糊糊湿漉漉的一片,手掌摸向别处,只觉得处处都冷。
      他努力让自己清醒着,那一刀应该没有刺破大血管,所以他失血不算多,还有力气爬起来,查看自己的处境。
      他在一个冰冷结实的方形金属箱中被颠簸着,身下是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偶尔有车笛声从身边飞驰而过。
      陶远泽明白了,他在一辆行驶的汽车上。
      徐庆学名下登记着一辆冷冻货厢卡车,用来运输冷冻肉。
      陶远泽挣扎着用力敲了敲货厢接近驾驶室的地方,虚弱地沙哑着声音喊:“徐庆学……你跑不掉了……你跑不掉了……杀掉一个警察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徐庆学……”
      这里太冷了,如果徐庆学开车带他往国道跑,沿途摄像头很少,等到警方追上来,他可能已经因为失血和寒冷死在这里了。
      陶远泽又拼命敲了几下,汽车猛地一个急刹,陶远泽重重摔出去,伤口再次崩裂,大量的鲜血溢出来。
      陶远泽苦笑,他不会这么倒霉吧。
      入职第一个案子,就要惨死在嫌疑人手中……
      货厢停在了国道旁边,徐庆学下车抽烟。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着,好像他没有杀过那么多人,也没有带着一个重伤的警察试图抛尸荒野。
      他抽了一根烟,打开货厢的门。
      那个小警察已经没力气挣扎,正哆嗦着试图勒住伤口止血。
      徐庆学吐出烟圈,说:“你怕死吗?”
      陶远泽艰难地喘息着,失血过多让他头脑发晕,手指都在哆嗦:“谁会不怕死呢……”
      徐庆学说:“我女儿不怕,她自杀了四次,第三次的时候,我狠狠打了她,又抱着她哭了一夜。我骂她不坚强,不勇敢,我问我自己,是不是把女儿养的太娇气了,旁人说你两句,你就要寻死觅活,像什么样子。”
      陶远泽艰难地坐起来,他坐在漆黑冰冷的黑夜里,和杀人凶手隔着一米多远的距离,隔着细细的雨丝对视着。
      这是陶远泽第一次,这么近的去看一个杀人凶手的眼睛。
      和普通人的眼睛并没有什么不同,不大不小,有黑有白,眼皮微微耷拉着,布满了沧桑的皱纹。
      这就是个普通的中年人,他杀了三个人,但他看上去却那么平凡,平凡到你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不会觉得他身上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杀意。
      陶远泽喘息着说:“徐梦岚有抑郁症,她的死是因为抑郁症,我在医院查到了她的诊断记录,诊断证明上写着……家属拒绝配合治疗……是你……是你逼死了她……”
      徐庆学愤怒地一刀砍在了陶远泽面前的铁板上:“什么抑郁症!什么抑郁症!我女儿没有精神病!她没有精神病!都是那群婊子,那群疯子逼死了我女儿,你知道她们做了什么吗?你知道她们对我的女儿做了什么吗!!!我女儿自杀了,她躺在浴缸里割腕,她差点救不过来,医院给她抢救输了八百毫升血!八百毫升!!!那群疯子,那群疯子却嘲笑我女儿,说我女儿装病,她们……她们还把女儿的图……改成搞笑的样子……到处发……到处发……”
      徐庆学嘴角颤抖着,慢慢安稳下来,他始终是个冷静的男人。
      陶远泽艰难地说:“可尤博文是无辜的……他甚至都不知道有过这件事,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徐庆学说:“一群邪教教徒杀了人,我不该杀掉她们的教主吗?小警察,随波逐流的疯子是杀不完的,我可以杀一个叶珊珊,杀两个叶珊珊,可那有什么用呢?我只要杀了尤博文,这世上就再也不会出现新的叶珊珊了。”
      陶远泽痛苦地摇头,沙哑着声音说:“徐庆学……你错了……你大错特错……”
      徐庆学说:“小警察,我不和你争,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
      说着,徐庆学关上了货厢的门。
      陶远泽拼尽全力冲过去,想要撞开门。
      可随着一声响,徐庆学已经从外面别住了门。
      陶远泽拼命撞了几下,因为失血过多失去了力气,瘫在冰冷的货厢中喘息着,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徐庆学不会让他活下去了。
      车外,雨渐渐又密了起来,徐庆学吸了一口老烟,剧目远望,前方是个向下的斜坡。
      他放下了货车的手刹,让那辆大车沿着斜坡慢慢滑下去,越滑越快,越滑越快,呼啸着冲向了遥遥的远方。
      徐庆学把烟头扔下踩灭,徒步走向了国道旁的树林里。
      陶远泽感觉到车在下滑,他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保持平衡,却不小心抓破了一塑料袋冷冻的鲜鸡爪。
      粗糙冰冷的触感和尖锐的指甲让陶远泽头皮猛地一阵发麻,记忆深处久远的痛苦和恐惧忽然间扑面而来。
      他又想起了那道窄窄的楼梯,想起了淌过木板的血迹。
      想起了……想起了……
      陶远泽想不起来了,只有战栗的恐惧和恶心在他的大脑中如虫蚂蚁啃食一般痛不欲生地折磨着。
      他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不由得狠狠掐住脖子,想要结束这场折磨。
      货厢冲下国道,渐渐失去控制,撞破路上的护栏冲进了树林中。
      陶远泽的头重重磕在了车厢上,再一次昏了过去。
      远处,一排警车从雨中开过来,一路追踪,终于在翻倒的护栏外面,在深沟里找到了翻倒的货厢。
      权旭鸿一枪打碎了外面的锁,狠狠扯开了货厢的后门。
      陶远泽躺在里面蜷缩着,一身鲜血,额头也可破了。
      权旭鸿冲进去把陶远泽抱出来,低声喊着:“陶陶,陶陶!你还有意识吗?还有意识就睁开眼睛,我命令你睁开眼睛你听见了吗!”
      陶远泽失血过多,如果任由他昏迷过去,极有可能因为缺氧而造成脑损伤。
      权旭鸿拍了拍陶远泽的脸:“陶陶你睁开眼睛,陶陶!”
      陶远泽深陷在混沌的噩梦中,昏昏沉沉地蜷缩在一起,失血和低温都让他十分难受,下意识地靠近身边的热源,在刺耳的吵闹声中努力睁开眼睛。
      可他太累了,拼尽全力也只睁开一条细缝,喃喃道:“权队……”
      权旭鸿听到他有回应,立刻把他抱进车里开始急救:“陶陶,你现在不能睡,你不能睡知道吗?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着我,我们聊聊天,聊聊你的言妍。睁开眼睛看着我……”
      陶远泽快要连言妍是谁都不记得了,只有求生的本能让他依赖着身边的人,他知道权队要救他,所以他要听话,他要……他要努力不让自己睡过去。
      陶远泽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定定地看着权旭鸿的下巴。
      权旭鸿正在对驾驶座上的人说着什么,陶远泽被失血过多影响到了听力,迷迷糊糊地听不清权旭鸿的声音,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权旭鸿的脸。
      哪怕这样一个从下往上看的死亡视角,他们权队也英俊得魅力十足。
      骨相完美,皮肤紧致,带着一点点混血感的高眉深目,再架上一副绅士十足的细框眼镜,多么迷人的斯文败类,居然三十多岁了还是单身。
      陶远泽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可他最后的力气都用在把视线聚焦到权队脸上了,实在不敢轻易再看别处。
      权旭鸿让老秦赶紧开车送陶远泽送医院,却不经意间听到陶远泽低低地说了声什么。
      权旭鸿下意识地集中精力再听,只听到陶远泽在昏迷边缘迷迷糊糊地说:“权队,你长得真好看……男模似的……好看……”
      权旭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时候高兴一下,这小孩儿都快死了,居然还有心情看他的脸。
      老秦一路飞驰电掣,亮着警灯开车把陶远泽送到医院抢救。
      进了急救室才知道,这小孩儿不但失血过多,还摔断了手臂,磕了个脑震荡。
      还好后腰那一刀没伤到内脏,否则这位年纪轻轻的可怜单身狗,就要少一个肾了。
      陶远泽在ICU住了两天,才转移到普通病房。
      他见到权旭鸿之后问的第一句话是:“权队,我这算工伤吗?”
      权旭鸿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说:“不算,谁让你不听指挥单独行动的,嗯?徐庆学是什么人,他是个普通的小偷小摸吗?陶远泽同志,一个连杀三人的变态杀人犯,您都敢单枪匹马去为人民做贡献了,可以啊。”
      陶远泽心虚地窝在床上:“那……那徐庆学……”
      权旭鸿说:“抓住了,他扔下车之后,徒步跨过树林想去另一条路上搭车去蒙古,路过司机见他形迹可疑,就报警了。”
      陶远泽躺在病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说:“权队,徐梦岚有抑郁症……”
      权旭鸿说:“我知道。她高考失利之后,情绪一直不稳定,曾经去医院看过,但是因为家属不配合治疗,医院也没有很好的办法帮她。”
      陶远泽说:“徐庆学说,尤博文后援会里的女孩,辱骂嘲笑徐梦岚,才导致徐梦岚自杀。”
      权旭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徐庆学是在推卸责任?”
      陶远泽说:“权队,我觉得他这样疯狂地杀戮,只是想要添补自己心中的愧疚感。他心里明白,是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拒绝配合治疗,才导致徐梦岚自杀。他不愿承认,就去杀其他人,杀尤博文,杀叶珊珊,努力说服自己,这些‘外人’才是导致他女儿自杀的元凶,而不是他这个失职的父亲。”
      权旭鸿笑了笑,慢慢开始削苹果,说:“陶陶,你很独立,对不对?你可以摒弃外界大部分负能量,专心做好自己的事。这是优点,很珍贵。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强大,人是群居动物,任何时候,人们都会下意识地渴望同类给予自己回应。”
      陶远泽默默听着。
      权旭鸿说:“徐梦岚很孤独,她在现实社会中得不到回应,于是慢慢把渴望转移到了网上,通过追星来获得对自身的认同感,以此找到自己的价值。当这种认同感被击溃的时候,这件事本身就是致命的。她渴望同类的回应,可世界给予她的,却是铺天盖地的恶意,所以她彻底崩溃了。”
      陶远泽沉默着,默默消化权旭鸿对他说的这么多话。
      权旭鸿说:“徐庆学还在看守所里等待审讯,你要是还能起床,就过来看看。”
      陶远泽小声说:“权队,我能不看吗?”
      权旭鸿说:“可以。”
      陶远泽问:“他会被判死刑吗?”
      权旭鸿说:“会,他杀了三个人,是极其恶劣的故意杀人行为。”
      陶远泽点点头,又问:“那那些参与过辱骂嘲讽徐梦岚的人呢?她们……她们会赎罪吗?”
      权旭鸿沉默了一会儿,说:“网络暴力是一种会致人死亡的恶行,但这种恶行是无法用法律来惩罚的,我们可以找到所有辱骂嘲讽过徐梦岚的人。这些人都是凶手,但没有哪一条法律,能给话语定罪。”
      陶远泽有些迷茫地看着权旭鸿的脸,有些悲伤和痛苦:“那我们呢,权队,我们能做的,只有找到凶手吗?我们能不能让徐梦岚不要死,我们能不能让尤博文活下来?我们抓住凶手,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可谁能向逝者赎罪,谁能偿还无辜者原本应该有的人生?”
      权旭鸿切了一块苹果递给陶远泽:“吃了。”
      陶远泽没有胃口。
      凶手被抓了,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这不是学校里的模拟测验,这不是他们平常玩的推理游戏。
      活生生的人曾经在他面前出现过,生活过,交谈过,转眼间却已经成了躺在法医室里被反复解剖检查的一具尸体。
      权旭鸿又往前递了一点:“吃了。”
      陶远泽味同嚼蜡地把苹果咽下去。
      权旭鸿说:“这种积少成多的恶意,极容易在网络上堆积和爆发,却很难制止,也无法惩处,因为这本质属于道德规范的范畴。”
      陶远泽低喃着说:“可是有人死了,徐梦岚是被逼死的。”
      权旭鸿平静地说:“我们是警察,不是超级英雄。我们不能预知未来,也没有完美的道德观和自控力。我们只能在自己有限的能力和行动范围内,做最好的事情。”
      陶远泽情绪低落极了。
      他没有去看徐庆学的审讯,只是在出院之后去看了审讯记录。
      徐庆学承认自己杀害了尤博文,叶珊珊和刘千菱三个人,并曾经计划过杀更多曾经参与过网络暴力的粉丝。
      也承认了自己跟踪发现高思远的痴汉行为之后,利用了高思远做掩护,故意扔掉胸针,拿走炸鸡制造疑点,还把高思远的头发放在了绑架叶珊珊的那辆出租车上。
      徐庆学因故意杀人行为极度恶劣加上袭警和构陷,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高思远因为跟踪和非法入室判处行政拘留十六天,因为他精神状况极差,乐安区警方联系了他老家的大姐之后,强制送入白坡厂精神病院治疗。
      事情的真相太过鲜血淋漓,让陶远泽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整个人都焉了,没精打采的,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徐梦岚是无辜的,尤博文是无辜的,叶珊珊和刘千菱有错,却也不到该死的地步,徐庆学为了给女儿报仇,平静地接受了死刑的结局。
      那这些人失去性命,到底谁才是罪魁祸首?
      谁才是真正的罪恶之源?
      权旭鸿端着咖啡走过来,给陶远泽也倒了一杯:“周末忙吗?”
      陶远泽说:“我没事,权队你有什么事吗?”
      权旭鸿说:“殷俊荣在A市一中有个青少年心理健康讲座,有关于抵制网络暴力的相关内容。”
      陶远泽立刻站起来:“我们能做什么吗!”
      权旭鸿说:“学校那边想让我去讲讲相关案子,给小孩子们上上课,包括遇到网络暴力的自救和求救办法。你如果想的话,你来讲效果更好一点。”
      陶远泽感动地看着权旭鸿。
      权队真是感动中国爱民如子的完美上司,知道他心里有这个坎过去不去,于是特意为他留出机会,为那些网络暴力的受害者和不自知的凶手们做些事。
      陶远泽说:“权队,您真是太体贴了。”
      权旭鸿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穿着风衣围上围巾,递给陶远泽一摞资料:“我从档案库里调了几个网络暴力和青少年抑郁症的案子,你看一看,别到时候上了台没话说。”
      陶远泽翻着资料,开始专心准备周末的演讲稿。
      这时,微信来了一条消息,是言妍发来的。
      “远泽,博文的案子怎么样了?”
      尤博文身份特殊,而且案情十分复杂。
      为了保护如此大批量的涉案人员,这个案子的并没有对外公布太多案件细节,只是宣布已经告破,凶手已经抓获并判刑。
      至于其他,说出来,也不过是让那些侥幸没死在徐庆学手中的女孩,去承受另一轮的网络暴力。
      他们能做的,只有去呼吁,去倡导,去警戒更多的人,不要肆意挥洒你手中的键盘,不要毫无遮拦地随意宣泄自己心中的恶意。
      于是陶远泽回复了言妍:“凶手抓住了,证据确凿,已经认罪。”
      他关上手机,继续看权旭鸿给他的资料。
      窗外是沙沙的秋雨,南迁的鸟群掠过越过枝头,黄叶在雨中一片一片地落下。
      深秋了,日照时间变短,气温降低,人们的情绪变得越发压抑。
      陶远泽从天明看到深夜,看完了那厚厚的一摞资料,写了密密麻麻的一份笔记。
      权旭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说:“看得怎么样了?”
      陶远泽说:“还好。”
      权旭鸿说:“走吧,回去休息。”
      陶远泽点点头,把笔记本锁在了抽屉中,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穿上外套下班回家。
      世界太大,凡人太多。
      恶意总会在压力和痛苦中滋生,成为伤害别人和自己的恶魔。
      他们不是超级英雄,只能以凡人之躯,做力尽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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