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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权旭鸿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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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旭鸿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陶远泽,说:“尤博文的浴帽当时落在地上了,他的头发是半干的,但是穿着睡衣。说明他已经回二楼的卧室换过衣服了,可能已经准备躺下,却被外卖叫到一楼,开门,拿外卖,然后被杀害。”
陶远泽说:“对,他那天晚上喝了不少酒,和我通电话的时候醉醺醺的,说听不清我的声音,他先睡了,明天再说。”
权旭鸿说:“陶陶,你走一遍尤博文可能会走的路,卧室出来,走到门口拿外卖。”
陶远泽走上二楼,在尤博文的卧室里转了一圈,又沿着楼梯走下来。
楼梯扶手上有干涸的手印,带着一点护发素的残留香味,可以确定尤博文就是在喝醉之后扶着楼梯扶手走下来的。
陶远泽走到门口,准备拿外卖。
他随手拿了一本书当做外卖,在门口停顿了一小会儿,拿着外卖回头往楼梯口走,准备回卧室睡觉。
就在这时——
权旭鸿猛地出现在他身后,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掐住他的脖子,迅速利落地把陶远泽按在了沙发上。
陶远泽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要提膝反击,看到权旭鸿的动作才明白这是权队在还原现场,于是配合着虚情假意地挣扎了两下。
权旭鸿右手掐着陶远泽的脖子,左腿膝盖压在陶远泽的大腿上,左手做提刀状,在半空中虚假地挥了两下。
这就是作案过程,他们已经在警局里模拟了成千上万遍。
这一次和从前也没什么不同。
只是气氛过于安静,而他们离得太近。
这种钳制和掌控的动作让一些与案情无关的东西慢慢滋生在彼此触碰的肌肤之间。
权旭鸿的眼镜有些滑到了鼻梁上。
陶远泽正直地帮权旭鸿扶了扶眼镜,满脸都是直男式期待:“权队,有新发现吗?”
权旭鸿有些失望地收手,环顾四周,试图寻找新的线索,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给尤博文家看起了风水。
陶远泽慢慢从尤博文死过的沙发上坐起来,看着掉在地上的那本书,忽然有些奇怪:“权队,外卖呢?”
权旭鸿也愣了一下。
对啊,那份外卖呢?
按照他们的想法,尤博文是在拿到外卖之后,被潜伏在客厅里的凶手杀死的。
可那份外卖就说不通了。
难道凶手在整理房间的时候,带走了那份外卖?
可外卖是炸鸡店做好,外卖员送来的,有问题的可能性并不大。
凶手为什么要把那样一份无足轻重的外卖带走处理掉?
从现场的痕迹看,凶手一定详细清理过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自己的痕迹,但也没有刻意销毁过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候,局里来电话了。
老秦带回来了尤博文后援会的管理员名单,他们先把住在A市的所有人叫到局里配合调查,剩下的还要和其他地市的警方走官方途径申请协助。
但是这一问,却真的问出了一点线索。
尤博文的粉丝群里,确实有个神经兮兮的男粉。
性别是他自曝过的,这人喜欢尤博文三年了,各种打榜空瓶艹热度一样没少干,应援也舍得花钱。
后来尤博文的粉丝见面会有内部票,被后援会的管理们分给了自己熟悉的小姑娘。
这个男粉没拿到见面会的票大闹了一场,愤而退群了。
陶远泽急忙问卞飞:“那个男粉的联系方式还有人存着吗?”
老秦说:“没人和他联系过,他天天神经兮兮的,说话还有点猥琐,粉丝群的小姑娘们谁爱搭理他。他退群有一阵子了,一个女孩说,尤博文粉丝见面会那天她在会场外面见过一个举灯牌的男粉,笑得很可怕,把她吓坏了。”
陶远泽的心开始动摇了。
难道真的有这样一个狂热的粉丝,经常潜入尤博文家里,并在最后因为无法独占而发疯杀掉了尤博文?
权旭鸿说:“卞飞,你跟我去见面会附近查一下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人的线索。见面会刚过去不久,应该还能找到一些线索。张知文,查一下那个人的发言记录。那人已经退圈了,但我知道你有办法定位到他。”
张知文比了个OK的手势,开始忙他自己的活了。
陶远泽习惯性地收拾东西准备跟着权旭鸿走,走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权旭鸿没叫他一起。
自从他进了刑侦大队,权旭鸿一直亲自带着他。
不管是出外勤还是看物证,权旭鸿总会把他待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他。
他已经习惯了在权旭鸿身边的日子,可今天权旭鸿却忽然要甩开他,带着卞飞出外勤去了。
陶远泽心里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失落,呆呆地站在原地,等权旭鸿给他安排工作。
可权旭鸿没有看他,好像是把他忘了。
权旭鸿带着卞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警局,飞奔向八月份尤博文举行过见面会的那个会展中心。
尹露雪和老秦在审讯室问话,陶远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殷俊荣慢悠悠地走过来,笑嘻嘻地在陶远泽背上戳了一下:“怎么了?小狗狗被主人抛弃了?”
陶远泽惊得一个哆嗦站起来,勉强笑着,说:“殷教授,您还在呢?”
殷俊荣说:“这么急着赶我走?”
陶远泽尴尬地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殷教授,我以为您已经回B市了。”
殷俊荣幽幽地叹息一声:“这个案子不破,我回去还不被嘲笑死?你要不要过来帮我参考一下,我总觉得这个心理画像哪里怪怪的。”
陶远泽说:“殷教授,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您的猜测是对的。”
殷俊荣摆摆手:“我什么都没猜,我只是提出了一种可能,采纳与否是你们权队说了算的。我觉得奇怪的,是刚才那小姑娘的口供。一个尤博文粉丝后援会的小姑娘说,她曾经见过那个男粉,我也看了他们的聊天记录,这个人很偏激,执念感很强,但是和我之前做的嫌疑凶手心理画像仍然有很大的出入。”
陶远泽认真地听殷俊荣说话。
殷俊荣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继续说下去:“那个男粉,是处在一种狂热且疯癫的状态中的,是一个活泼的疯子,他是一种攻击型的人格,会刻意炫耀自己做的一切,比如在尤博文家里定外卖。但凶手不是,凶手很冷静,是一种防御型人格。他会冷静地清理掉自己留下的一切痕迹,防止自己被找到。他的目标十分明确,那就是杀了尤博文。”
陶远泽问:“殷教授,可是您也讲过,人的性格是流动的,是多面的,是有大量不确定性因素的,这两种不同的性格反应,也许会融合呢?”
殷俊荣叹了口气,说:“青蛙不会变成兔子。”
陶远泽似懂非懂。
殷俊荣说:“比如我很懒,但如果我有了女朋友,是就会努力把家收拾干净,这是我性格的流动性。但是我永远不会变成权旭鸿那样一个,每天把自己收拾得精致到像要去演偶像剧的人。我就是那只不会变成兔子的青蛙。”
陶远泽对这个形容比喻叹为观止,暗叹殷教授真乃性情中人。
殷俊荣说:“除非,他是个多重人格障碍患者。但是这样的病人很少见,而且发病时间一般都比较早,十四岁之前会露出明显的征兆。把A市精神病院的往年病历都调出来筛查一遍,应该就能找到这个人。”
陶远泽说:“那殷教授您……”
殷俊荣打着哈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说不定他根本没去过医院呢?凶手至少三十五岁了,二十年前那什么世道,只要没上街砍人的,家里才不会往精神病院送。”
陶远泽和这人聊不下去了,干脆转身去了法医室。
魏彤看着高高瘦瘦冷冰冰的一个人,其实性格特别老母鸡,对他们这些刚入行的小崽子们都十分照顾,能护一点是一点。
陶远泽乖乖地戴上手套鞋套口罩,才走进了法医室里。
魏彤正在离心机旁边发呆。
陶远泽小声说:“魏姐,时间到了。”
魏彤这才缓过神来,打开离心机拿出试管,又去拿试纸。
陶远泽问:“魏姐,您忙什么呢?”
魏彤慢慢地说:“伤口的猪肉残留物里,有阿托品。”
陶远泽愣住了:“阿托品是止痛药,为什么会在……”
魏彤说:“注水,很多屠宰场都会给活猪注水。为了保证注水之后的猪还能活着进屠宰车间,他们就会给猪注射各种镇痛或者兴奋剂类的药物。残留量太少了,我费了这么久的功夫,才检验出来。”
魏彤招招手:“王睿明,给市检疫局打电话,准备联合执法。”
陶远泽曾经幻想过很多联合执法的画面,和缉毒组,重案组,甚至扫黄组联合办案,都十分的酷炫嚣张精彩至极。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经历的第一次联合执法,是跟着检疫局,跑遍全A市七家屠宰场,挨家查人家给猪注水时用了什么药物。
权旭鸿不带他,陶远泽就憋着点小脾气跟着魏彤跑了趟联合执法。
阿托品是个屠宰行业很常用的药物,他们查出了三家屠宰场使用阿托品作为注水时的辅助药物。
陶远泽挨个去工厂的办公室复印了一份九月份的销售单。
办公室的会计吓得瑟瑟发抖,生怕警察是来抓他的。
销售单比想象中的简单明了。
这些屠宰场每天产出的生肉,除了大量批发到外地之外,还会有小量供给本地的小客户。
每家屠宰场的小客户都基本是固定的,客户资料也很好查。
权旭鸿带着卞飞去查那个男粉还没回来,陶远泽就默默拿着一堆复印件坐下来,开始挨个查这些小客户的身份。
根据殷俊荣的推测,他要找一个独居的中年人,性格不稳定,孤僻冷漠,有精神问题。
陶远泽在局里忙到了深夜,他始终觉得这件事透露着说不出的古怪,可又说不清古怪在哪里。
男粉杀人看上去有一个十分完美的逻辑链。
狂热粉丝,性情偏激,和尤博文的后援会有梁子。
这一切都可以解释他的所有动机,因为狂热的爱而三番五次潜入尤博文的住处,因为求而不得杀了尤博文,因为嫉妒后援会和尤博文走得近,他甚至杀了叶珊珊。
可这完美的一切却总是透露着些不对劲。
陶远泽揉揉额头,放下那堆资料闭目沉思。
这是他第一次和权旭鸿选择不同侦查方向,没有那个人给他点拨指导,他大脑都有些混乱,无法从凌乱的思绪中抓到真正有用的那个点。
他们离真相已经很近了,这段时间的侦查让他们几乎可以完全拼凑出嫌疑人的样子。
可就差了那么一点,就很小很小的一点。
陶远泽的微信收到了一条消息,是言妍发过来的。
她人在美国,现在才得知了尤博文的死讯,发微信消息过来问尤博文的事怎么样了。
陶远泽犹豫了一会儿,斟酌着回复了几句,又问言妍什么时候回国。
言妍回答:“过段时间吧,我刚刚适应这里的环境,不想回去。”
陶远泽沉默了很久,只是轻轻地打了一个字:“嗯。”
关上手机,陶远泽继续看那些杂乱的销售表。
晚上九点,陶远泽还在局里忙着。
权旭鸿和卞飞看了一天的周边监控,正开着车送卞飞回家。
车上,卞飞欲言又止。
权旭鸿漫不经心地说:“有什么想问的就说,我们同事这些年来,没见你这么别扭过。要提前预支工资还是请假?”
卞飞说:“权队,你怎么没带着小陶出来?”
权旭鸿说:“我又不是他爸,总不能二十四小时陪着玩。让他自己找点事做才能长大。”
卞飞满脸的欲言又止,他总觉得权队和新来的实习生之间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气氛。
权旭鸿把车停在了卞飞家楼下:“到了。”
放下卞飞,权旭鸿开着车准备回家,走了几百米之后,还是给陶远泽打了个电话:“在哪里?”
陶远泽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呆到了这么晚,他饿了,饿的有点委屈:“权队,我还在局里。”
权旭鸿说:“我去接你。”
陶远泽疲惫地收好文件,伸了个懒腰,抱着东西站在警局门口乖乖地等权旭鸿来接他。
天色已经很晚,权旭鸿懒得让陶远泽再做饭,就在路上买了两笼包子,让陶远泽在车上吃了。
陶远泽狼吞虎咽地吃着包子:“权队,你也刚忙完啊。”
权旭鸿漫不经心地说:“嗯,查到那个男粉了,明天就能让张知文定位到他,这案子很快就能结了。”
陶远泽吃着包子不说话。
权旭鸿说:“怎么了?”
他以为陶远泽会反驳他,至少用“感觉不对”之类的理由反驳一下。
可陶远泽只是闷头吃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权队我饿死了,先吃口,你车上有矿泉水吗?”
权旭鸿:“…………”
陶远泽吃了包子,喝了水,长出一口气原地复活:“权队您刚才说什么了?”
权旭鸿说:“你今天在警局忙什么了?”
陶远泽说:“我跟着魏姐去查阿托品的线索了。”
权旭鸿问:“有收获吗?”
陶远泽说:“有一些……还不太能确定。”
权旭鸿说:“师姐打电话给我了,忙完这个案子之后让我带你去她那里吃顿饭。你工作也有一个月了,没过去看一眼。”
陶远泽有点心虚:“我怕给阿姨添乱……”
权旭鸿说:“她可没嫌你添乱,她自从退下去之后,唯一喜欢的就是家里全是孩子,热闹。”
陶远泽看着车窗外的夜景。
他其实不太习惯家的感觉。
第二天,通过监控相貌比对,张知文很快找到了那个狂热粉嫌疑人。
高思远,男,二十八岁,无业,靠替别人代练生活,平时就蹲在网吧里吃泡面喝可乐,欠了一屁股债,不打游戏的时候就蹲在电脑前看视频。
彻底没钱的时候,他就会去路边桥下当乞丐。
居无定所,也没有固定的社交圈。
几次案发,都没有人能给他一共任何不在场证明。
他追星是在这片儿网吧出了名的。
泡网吧的同龄男人不是玩游戏就是看毛片,只有他天天看尤博文,从电视剧综艺看到MV广告,只要是有尤博文的镜头,他都会不停地看一遍又一遍。
网吧里其他的人经常嘲笑他,说他为什么要喜欢一个娘炮。
他固执地两眼盯着屏幕上的偶像,低低地嘟囔着:“他是我的太阳。”
老秦带人去网吧拎回来的时候,他在回警局的路上还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路边的广告牌,那上面的尤博文代言的一个男装广告。
真爱粉看得如痴如醉,恨不得趴上去舔两口。
老秦受不了他这眼神,问尹露雪:“他这精神还正常吗?”
尹露雪沉默了一会儿:“到这种程度的,肯定不太正常了。回去看看殷教授走了没,顺便给他做个心理状况评估。”
高思远长长地叹息:“你们根本不懂这种感情,低俗,浅薄,平凡。我和我偶像的爱,是纯粹,炽热,又高级的东西。”
尹露雪翻了个白眼:“高级到你天天偷跑进别人家里当变态跟踪狂?”
高思远严肃地说:“我可从来没有跟踪过我的偶像,他所有行程都是公开的,我们那叫前线,你知道吧?”
尹露雪说:“前线有追到人家里去的?”
高思远认真地说:“但我从来没有打扰他的生活,我都是选他不在家的时候去的。”
尹露雪懒得再和他多说,车已经开进了警局大院,尹露雪拎着高思远的后颈扔进审讯室里。
权旭鸿走过来,问:“抓住了?”
尹露雪说:“抓住了。”
权旭鸿说:“陶陶,过来跟我一起审。”
陶远泽乖乖跟过去,心中充满了好奇。
他以前都是隔着一扇单面玻璃看别人审,这是自己第一次进审讯室和犯人面对面聊天。
陶远泽追查这个案子已经查了一个月,他在睡梦中都会无数次试图勾勒出凶手的样子。
可他没想到,那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变态杀人狂,是个白瘦颓废的普通死宅。
高思远看上去和普通的宅男没有任何区别,白,削瘦,高度近视,肚子上软趴趴的全是肉,脸上是长期和泡面相依为命到营养不良的蜡黄。
高度近视让他的眼神看上去很迷离,瞳孔微微扩散着,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
权旭鸿敲敲桌子:“高思远。”
高思远抬起头,他近视到已经看不清对面坐的是谁,半天才看清楚权旭鸿穿了一身警服,顿时吓得蹦了起来,手铐扯着桌子丁零当啷一阵乱响:“我没杀人!我没杀人!!!你们憋枪毙我,无期也不行!我没杀人!!!”
陶远泽被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试图安抚高思远:“你冷静点,我们警方办案看证据,坐下!”
高思远不肯坐下,挣扎着要跑。
魏彤在单面玻璃后面站着,默默举起一支注射器:“权队,需要镇定剂吗?”
权旭鸿迟疑了一下,陶远泽已经凶狠地单手把高思远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的高思远像只惊恐的大熊猫一样呆在了那里。
权旭鸿沉默了一会儿,按着麦克风说:“魏姐,不用了。”
他倒是不知道……原来陶远泽力气这么大。
陶远泽长得清秀精致,人也腰细腿长,却能把一个发狂的精神病牢牢按住。
权旭鸿留了个心眼,他决定等审讯结束之后,再去看一眼陶远泽的毕业报告。
高思远见自己逃跑无望,绝望地瘫在了椅子里,呆呆地看着权旭鸿的警号:“49587……”
权旭鸿敲敲桌子:“喜欢我的警号一会儿写张纸条你慢慢看,现在清醒了吗?”
高思远戴着手铐稀里哗啦地揉自己脑袋,带着哭腔嚷嚷:“我就追个星,怎么就摊上这么大事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