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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幽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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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松室门忽地开出一条大缝,抖落些沉木渣子掉进被日光晒暖的空气里。
孟公公的靴头刚探进来,便滞住半秒。孟公公脸上那双小三角眼藏着精光,此时室内的二人气氛不同寻常,卢攸匍匐跪着不敢抬头,瞧那消瘦的肩膀头子略微发抖,估计吓得不轻,再观怀王一身贵气不遮不掩,端坐矮案旁,居高临下的视线一如往昔。
孟公公立刻会意,心知怀王已将人收服,也不再装模作样,回身紧闭好门扉,恭敬地屈身向前走进内殿,走到怀王身侧,愈加恭顺道:“主儿,老奴有要事禀报。”
闻声,卢攸却心底一凉,幸好他之前藏得严实,没想到孟公公之前在怀王面前装得那么盛气凌人竟也是怀王的人。
怀王沉思半晌,冷淡的命令落到卢攸匍匐的背上:“你下去歇着。”
“是,是。”卢攸弓起身,故意捻过袖口擦擦头上莫须有的汗,便紧忙倒退着出了内殿。
晏桓肃皱眉,卢攸的胆子着实小了点,他不过才点破了身份,卢攸就这般诚惶诚恐,以后若再要他杀人放火,恐怕他要吓晕过去。
想到这,卢攸两眼翻白的可笑的模样突然清晰地从怀王的脑海中闪过。
晏桓肃冷盯着卢攸仓皇出逃的方向,下一刻却哑然失笑。
而在一旁候着的孟公公,见到主子这种笑容,不禁一凛,常伴主子身边,让他对怀王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有着深刻地领悟,一般这种笑,往往暗含着某个坏到流墨水的主意。再琢磨一下怀王的视线,一直随着卢攸的转动。
估计今后这个卢攸要惨喽。
挺好,终于来人能帮他分担怀王的阴晴不定。
孟公公被主子不怀好意的笑吓得缩了缩脖子,心里却略有一丢丢窃喜。
*
卢攸像失了魂一样,步履拖沓着回到自己并不怎么居住的侧厢房,合上门扇,卢攸身子一沉,后背依靠着门缝,双眸瞅着灰秃秃的地砖,目不转睛盯了半晌。
“怀王殿下……”卢攸嘴皮子微动,不多时,像是被吓到失神的双眸下一秒竟闪过清冽的光彩。
卢攸捂着肚子,靠着门框身子慢慢滑下来,压抑的、细碎的笑声从他低垂的头颅下弥漫整间狭小逼仄的侧厢。
卢攸担心隔墙有耳,不敢笑得太大声,憋着气,扶靠着墙,闷闷地笑:“哈哈呵呵……唔哈哈……”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这怀王对自己真狠呐,整日疯疯癫癫,嚼石头吃指甲,卢攸有时在一旁看着都觉得作呕,他竟活生生地演出来,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也不知是权位使人疯狂,抑或皇族本就变态。
不想太子与庆王此前多番派人入离宫打探,竟连根毛儿都没查出来。
卢攸心思活泛起来:还是他家娘娘英明,知怀王多疑敏感,对症下药,使此怀柔之计,由他整日看着怀王,寸步不离,整日拿话本里的你侬我侬消磨怀王的意志,把怀王耳根子泡软,才让怀王终于忍不住原形毕露。
不过像怀王这么狡诈的人,也不可能轻易相信他的“一片痴心”,估计今日表露真身,也只是在试探他。好在卢攸装得不错,没留下破绽,怀王留下了他。
娘娘曾说,若发现怀王有异,一定要稳住。只要卢攸一直维持住心悦君兮君不知的卑微苦情小白花的人设,不多嘴便不会穿帮,即便得不到宠信,至少让怀王放下疑心和戒备露出狐狸尾巴还是绰绰有余的。
卢攸回忆起临行前娘娘的嘱托,现今看来果然与娘娘预料的分毫不差。
娘娘真乃紫微星下凡转世,奇思妙想不同于常人,娘娘算无遗策,简直比朝天监的国师还有神通。
但卢攸转念一想,自己仍不能掉以轻心,既然怀王在他面前露了相,今后指不定要怎么使唤他,他若想在怀王身边站稳脚跟,探听更多秘密,便马虎不得,接下来在怀王眼皮底下伺候的每一天每一步才是真正的考验。
自己才过了第一关,怀王将他收在身边。卢攸深知这才刚刚开始,他还不能太浮躁,他需得再仔细些,伺候好怀王,争取在怀王身边呆得久一点,将怀王背后的关系网摸清,看看怀王究竟与哪些人有来往,记录下来,回头呈交给娘娘,娘娘自有用处。
思索到这,卢攸顿时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浑身充满干劲,手脚好像也比以往更加麻利。说时迟那时快,卢攸平时唯唯诺诺的眼睛忽然焕发出异样的神采,他拾掇起精神,整个身子紧趴着侧室的门缝左右扭动不老实,恨不能将自己的大身板顺门缝塞进去,他费力地想听清内殿里的人声,他想听听怀王这坏种又在暗暗谋划什么。
不过下一秒他就放弃了。这地方,果然也听不见什么。
还得在怀王跟前,才能得到热乎的情报。
*
孟公公出去办事,已经有半个月未回。孟公公估计是怀王在离宫唯一的线人,自从他离开后,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过去,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人再向怀王通风报信。除了在卢攸面前怀王还能对他颐指气使,耍耍皇子威风装装蒜,平时就摆出那副痴呆儿的面相给其他人看。
然而这可就苦了卢攸,连续几日和怀王这个假疯子朝夕相处,非常考验演技。
自从表明身份,怀王不再在他面前装疯卖傻,只有他们二人时,卢攸便不再作声,低着头,以不变应万变。伺候怀王洗漱梳头时,也不像从前那样,在怀王耳边吹着甜言蜜语,这反倒让怀王心里觉得缺了点趣味。
直到卢攸在某天夜里下手没轻重,拽掉了怀王一根头发,怀王倒吸一声短促不满。
卢攸当即下跪,咚地一声,额头狠狠磕在地板上:“奴婢罪该万死!”
“继续。”怀王语气听不出感情。
“是。”卢攸颤巍巍地站起来,挑起一缕怀王披散的发,下手更加小心。
怀王瞄着铜镜里那个在自己身后耷拉的脑袋,问:“我长得很恐怖么?”
卢攸连忙摇头:“殿下天姿。”
怀王斜目而视:“那你为何怕得要死?”
卢攸抓着木梳,手心里全是冷汗:“奴婢只是……只是不知如何面对殿下。奴婢僭越之心,早被殿下洞悉。殿下非但不怪罪,还……允许奴婢在您身旁伺候,奴婢实在惶恐,生怕这只是个梦……”
卢攸低着头,灯火幽微,更教人无法看清他的神情,只是尖细的太监嗓子眼里仿佛含着惧怕的泪,传出来的声音变得湿润润的:“奴婢生怕做不好,惹殿下不快,殿下再将这恍若做梦一样的恩赐收回,梦醒了,奴婢,奴婢该怎么活啊。”
晏桓肃冷笑着,却不由喜上眉梢。
卢攸小心瞄着晏桓肃的神色,见他怒色稍解,也暗暗松下一口气:“殿下,夜深了,该安置了。”
您老可快点睡吧,陪怀王装了一天孙子,卢攸可快烦死了。
白天一群离宫里的真疯婆子欺负怀王,怀王装成小狗四肢着地,趴在院里的草地上供一帮失宠的妃子戏耍,还非常大声地傻咧咧地喊那帮女人“亲娘”。
卢攸看着都臊得慌,最后他拿根扫帚上去解围,轰走了怀王周边的疯子宫嫔,而怀王则像见了救星一样,径直朝他奔爬过来,抓住他的大腿就不撒手,直喊“爹爹”。惹得坐旁边凉亭里嗑瓜子打麻将的太监们也跟着哄然大笑。
等回了北苑内殿,门一关,那才叫着卢攸“爹”的怀王扭脸就坐到丝绸软垫上吃茶,还责怪卢攸茶凉了也没换。
卢攸颠颠捧着茶碗,赶紧沏好了一壶龙井回来,送到怀王的手里,怀王满意了,又伸出一条腿竖在卢攸的面前,让卢攸好好伺候……
白天夜里都要装孙子真的很累。有时候卢攸会阴恻恻地想能不能一棍子把怀王真的打傻了,那他可就省事了,他现在恨不得立马拎包回贵妃娘娘身边,禀报娘娘心腹大患已除。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卢攸忍气吞声,脸上浮现懦弱的笑,身子越显恭顺,继续跟在怀王身边,伺候怀王就寝。
纵使卢攸已经在心底将怀王的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明面上,卢攸跪坐床榻旁,轻柔地扶着怀王的小腿,脱下怀王的靴子放到一边,模样非常卑微。
“殿下歇息,奴婢告退。”卢攸将人安置到床上后,就想起身离开。
“慢着。”晏桓肃忽然道:“上来。”
卢攸一愣,上?上哪?
晏桓肃的手掌握在床榻边,不耐烦地拍了两下:“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