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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幽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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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攸捧着两瓣被扇得红肿的脸蛋子,泪雾在眼眶中浮蒙,一路委屈着回到了北苑内殿。
孟公公早早站在北苑殿门口候着:“哎呦,我瞧瞧,这是让人扇了,最毒妇人心啊。”
卢攸气不打一处来,见到孟公公便大吐苦水:“我当她是来作甚么的,原就为羞辱我的,一去就让我跪着,给她揉捏松骨,手下重了一点,又挑刺训我。我真是倒了血霉惹上她了。”
“宫女啊,都那样。”孟公公眼睛笑眯眯。
卢攸吸了吸鼻子,不敢在门口耽搁太久:“我去伺候殿下用膳了。”
孟公公侧身瞄了一眼卢攸恭敬的身板,轻笑一声:“实心蛋子。”
卢攸低着头,抽抽搭搭,情绪低落却不忘将搁置在北苑内殿门槛前的食盒拎起。
怀王每日每顿膳食都有专人送来,平时只送到宫门口,由卢攸亲自去接,不过也有不及时的时候,守宫门的侍卫大哥与卢攸往日里相处得不错,偶尔发生这种情况,宫门侍卫便辛苦辛苦,替他将食盒送进来。今日卢攸因翠屏姑姑的事耽搁了取餐的时辰,守宫门的侍卫大哥便多走了几步路送到了殿前,侍卫们并不愿与离宫里的人有过多接触,便将食盒放到门前便走了。卢攸见到食盒,大约也猜到是侍卫送进来的。
“殿下,奴婢迟了。”卢攸隔着门缝自说自话,也不等门后的人回话,毕竟门后神志不清的人也不可能回应他的话,问这一声,无非是做给旁人看的,以显他小心翼翼的深宫太监人设。
卢攸拉开室门,径直走到平时用膳的矮案前,他将手里的食盒放到一张矮案上,从中挑出来馍与粥,一一布放到案面上。
“幸好还是温的。”卢攸摸了摸碗壁,心里暗喜。
食盒在门外晾置许久,可能也是今日天气甚好,竟没有怎么风干凉透。
怀王常吃的是馍,清粥小菜基本上一口不动,每次怀王只抱着馍啃,用完膳最后剩下那些原封未动,傻子不珍惜,卢攸却心疼粮食,另外加上有点馋,所以差不多每次的剩饭剩菜都是卢攸偷摸给打扫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给皇子的饭菜都是御膳房做的,御膳房里用的都是最好的香辛辅料,御膳房的膳食哪怕是给废子的,哪怕做得再不上心,也能比普通人家的饭菜色香味俱全一点点。他一个奴婢,平日吃糠咽菜节俭得很,能免费吃到御膳房的边角料是很不容易。更何况如今一看,似乎还能吃到热乎的边角料,卢攸不免喜上眉梢,对怀王的服务更是热情周到:“殿下,来用膳了。”
卢攸暗暗高兴着,他放好碗筷,催促怀王过来吃饭,伺候完怀王用膳,他还能把剩粥剩菜趁热打扫了。
卢攸心里正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一回身,一柄寒光匕首忽抵上自己的颈侧。
“每日都是白粥白馍,本王腻了。”耳边陌生男子的声音响起,冷淡的、疲倦的、傲慢的语气扑到耳根,几乎立刻激起卢攸寒毛倒竖。
卢攸一瞬便猜出此人是谁,他双目微怔:“奴…奴婢这就去换。”
针尖似的利刃离卢攸颈部脆弱的血管仅半毫之远,停了片刻,身后的男子气息撤远了些:“不用。”
话音未落,那把匕首便收了回去,不见踪影。
卢攸心生惊异,但不敢露出丝毫破绽,下一秒他的身形仿若一瞬间泄了气,骤然萎倒下来,瑟瑟发抖,匍匐跪地:“殿下,您好了?”
晏桓肃目光下视,脚边缩成一团的低微身影好似一团路边冻死的野猫,他眉心微蹙:“本王从未病过。”
晏桓肃赤足走过匍匐在地的身躯,转头到矮案旁坐下,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寡淡,用粗糙的竹筷拨夹起其中最鲜翠的菜心叶,道:“你的那些事,本王都看在眼里。”
晏桓肃夹着菜心叶,左右横看了一会儿,便将它甩到地上趴着的瑟瑟发抖的人面前:“本王给你一个选择。”
“要么你从这个门走出去,到处宣扬怀王痊愈。”
“本王保证你今后生不如死。”晏桓肃瞧着太监卑微胆怯不敢抬头的姿势,轻笑:“要么,做本王的奴婢,从此只效忠本王。本王能给你朝思暮想的东西。”
卢攸身影瑟缩得更厉害:“奴婢……奴婢没有朝思暮想的东西。”
“是么?”晏桓肃嘴角上扬,袖中滑落一块成色上乘的玉佩,顺手一扔,玉佩顺着地缝滚碰到卢攸的小手指边方停下。
卢攸浑身一抖,悄悄分出一点余光,见是那块玉佩,手刚伸出去想要将玉佩捡起来,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立马缩回袖中,旋即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奴婢糊涂!奴婢罪该万死!是奴婢恬不知耻!殿下一声令下,奴婢定当以死谢罪,剁了奴婢冒犯唐突的手脚。”
“行了,死不死的。”晏桓肃顶烦太监胆小怕事的奴才样,不禁暗暗咒声:“本王怎么会看上这么个窝囊东西。”
晏桓肃见人跪得久了,便沉声令道:“起来。”
卢攸迟迟不敢抬头。
晏桓肃耐着性子,语气不善了许多:“本王叫你起来。”
卢攸依旧跪趴在地上,头埋进胳膊肘里,像个缩头王八一动不动。
晏桓肃神色冷了半分:“怎么,本王痴傻时你便百般讨好,本王真正在此,命令反倒不听了。”
“奴婢不敢。”卢攸听话,很快抬起头,但就是不敢与现下正常的怀王对视。
晏桓肃一眼望去,就见太监的脸颊两侧那两坨未消肿的红手印,想到孟公公之前的禀报,思索片刻,也不想再难为他了,道:“过来,伺候本王用膳。”
“是。”卢攸这回应得极快,他跪蹭着行到矮案旁,小心翼翼地从食盒里拿出一柄木勺,食盒里仅一双筷子,如今还被怀王拿捏在手里,卢攸是个太监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能去动主子手里的物件。
卢攸只好选用勺子,勺子的用途就窄了,只能用来舀粥喝。
卢攸舀了一勺清粥,故意别开视线,露出惶恐胆小的神态,手哆哆嗦嗦举着盛粥的木匙,慢慢靠移到怀王的面前。
晏桓肃低看了一眼那勺米粒都快抖没了的粥,谈不上生气,只觉得此人无能:“你不看着本王,知道本王的嘴在哪么?”
“是!”卢攸这才转过视线,然而过于怯懦的目光仅仅在怀王的脸上转了一圈,便紧紧固定在嘴巴周围不敢往上乱瞄一丝一毫。
晏桓肃见状,连他自己也未可察觉地叹出一口气,接着,他趁着勺子里的米粥还没被卢攸的手抖干净,头先往前探出一步,在卢攸的勺子缓慢送上来前,他先一步上前含住木勺,舌尖轻勾,温粥滚下咽喉。
卢攸只注意到了怀王的嘴巴,不得不说,皇室的血脉就是好,皇上十二个儿子,一个赛一个好看,光是那双淡淡血色的唇,就如浸了泉水的山樱花一样。
纵使卢攸事先做好了十足的功课,深知怀王不是什么好货色,但他也不禁被那双唇细抿的模样吸引了目光,自己下意识地也模仿起怀王吃粥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晏桓肃低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对面人的一举一动,在捕捉到卢攸那一霎情不自禁的动作,晏桓肃不知怎地,心情大好。
他对着根本不敢抬眼望他的太监,莞尔一笑:“本王要你像从前那样待我,不能露出破绽,可能做到?”
卢攸恍然回过神,心里暗暗痛骂自己的分心,紧忙放下木勺,恢复严谨恭敬的神态,朝怀王拜道:“奴婢此生愿供殿下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