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幽火 ...

  •   “这是毒火攻心之象,不能啊。”王玄衣眉头皱成川字:“最近餐食可有辛辣之物?”

      卢攸摇头:“清粥白馍,一碗冰梨,都是清淡的。”

      “那就奇了怪了。”王玄衣摸着两撇胡,嘟囔着。

      卢攸略一沉吟:“呃……今早还服用了另一碗药。”

      “治什么的。”王玄衣问。

      卢攸低声道:“失心疯。”

      王玄衣眼底狐疑之光渐现:“失心疯多是调理补药,与驱寒之药不该相克的……可否借我一观药渣?”

      卢攸面露难色:“药是成药,送来时已是煎制好的。”

      王玄衣道:“可剩些汤底子?”

      卢攸念头一闪:“有,主子不爱喝药,总会剩一点。”

      幸好卢攸今日过于疲累,碗都没力气洗涮,放在后厨等着过一夜明日再说。

      卢攸赶到后厨,碗筷还散乱摆放在台面上,其中一碗药底干涸结了一层黑痂似的膜,卢攸一眼认出就是那碗药。

      卢攸取回药碗,给王玄衣检验查看。

      王玄衣伸出小手指往碗底摸转一圈,抿起一点药沫拿到鼻下闻了闻,用舌尖舔了舔,忽地,大惊失色:“这哪里是补药,里面掺有丁公藤、川乌、马钱子……皆是大辛大热之物,肯定与我的药相冲啊。”

      “况且这些药都是治重症,吊着人一口气的,怎会下在调身的补药里?失心疯是心病,病患身体却好着呢,康健者长期服用此药,定会元气大伤,不出几年便形容枯槁,半身麻木,半死不活。这谁开的方子?”

      卢攸也睁大了眼睛,绊绊磕磕道:“是……是太医院。”

      王玄衣自顾自地琢磨道:“不应该啊,太医院都是顶尖的圣手。我这等野狐禅都不敢乱用此方,他们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王玄衣神色忽然一沉:“这……莫不是谁要害他?”旋即,王玄衣捂住了嘴巴,拎包就要跑路:“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官家的事,我一小小大夫可不掺和。”

      卢攸也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也赶忙追出去澄清:“我也只是个奴婢,上面的事我也不清楚啊。”

      “大夫,大夫,此事千万要保密啊,弄不好,咱俩都要被杀头的。”

      王玄衣袖子一甩,将追来的卢攸推远:“此事已了,你可别找我了!”

      摊上这么大的事,卢攸吓得魂不守舍,更不敢与旁人说,回到内殿,转身将室门关得紧紧,严丝合缝,不露一点风声进来。

      他慢慢走近床榻旁,帷帐里怀王服了新药,已安稳熟睡。

      卢攸倚着床沿坐下,久久才开口,语气中充满胆颤心惊的颤抖:“殿下,有人要你死,奴婢该如何是好。”

      *

      从那以后,卢攸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等月末,王府管事照旧前来送药时,卢攸之前没觉得什么,如今越瞧王府管事那殷切的眼神越觉不对劲。就连王府管事询问王爷近况的举动,他都觉得这里面有一丝别有用心。

      这回卢攸没让王府管事进入内殿亲眼瞧瞧王爷,而是接了食盒,便将人打发走了。

      卢攸晃荡着食盒,拖着步子回到内殿,他望向墙角,怀王正躲在那掰着手指头傻笑,看着如此“不谙世事”的怀王,卢攸犹豫再三,将食盒的苫盖掀开,端出那碗药,当着怀王的面,顺着支起的窗遮泼倒了窗外的庭院去。

      怀王听到声响,迷蒙的瞳孔稍微拢了点光。

      “殿下,今后咱们不喝药了。”卢攸将空碗放到怀王眼前,让怀王认清楚:“记住,今后谁给你拿药都不能喝,谁要灌进你嘴里,就去吐出来,他们若强迫你,你就挠他,踢他,打他。万不可将这药咽下去一滴,给甜梨也不能喝,听清奴婢的话了么,殿下?”

      卢攸看着怀王痴呆的样子,也不知他能听进去多少,好像对牛弹琴,卢攸眉心皱痛,他情不自禁凑近怀王,两手紧紧抓着怀王的肩膀,眼睛直直望进那双灰蒙蒙如一滩死水的眼底,那尖锐的目光仿佛如一把利剑将人刺个通透:“殿下什么都没有了,奴婢定保殿下周全,绝不许别人加害于您。”

      目光灼灼,信誓旦旦。

      时过经年,晏桓肃偶尔回忆起这段离宫里的旧时光,都不禁扼腕叹息,卢攸的眼睛太过明丽,明丽得像刀子,或许他的心便是在那一刻负了伤,破了口子,一生难愈合。

      *

      “恭喜公公,要熬出头儿了!”孟常德笑盈盈地将正在伺候怀王梳洗的卢攸叫了出来。

      卢攸两手抹上衣摆,将上面湿漉漉的水渍擦干净,不解地陪笑道:“何喜之有啊孟公公?”

      孟公公挨近几步,神神秘秘:“贵妃娘娘宫里来人了,是不是来接你的呀?”

      卢攸愣地眼皮也不眨:“接我?”

      孟公公一副了然于胸的自信:“之前派到这儿的也有两个公公,也是原先宫里来人领回去的,他们原先的主子怜惜,觉得他们受罚受够了,就把他们又调回了宫里了。我瞧今日这阵仗,这喜事是落到卢公公的头上了,快随我去看看!”

      卢攸的两脚好像钉在了内殿的地板上,任孟公公如何拉扯怎么也挪不开:“可……可殿下……”

      孟公公恨铁不成钢地叹道:“哎呀,他一个废子,你管他作甚,回宫里吃香喝辣的,不比在这伺候一个傻子吃喝拉撒强!快走吧!别让宫里的人等急了。”

      *

      “翠屏姑姑……”

      卢攸一到正殿前堂,便瞧见一个熟悉的湖色身影。

      “奴婢卢攸,拜见姑姑。”

      女子闻声,脚尖轻碾回身。女子头饰素雅,着宫中常服,手持一白鹤团扇,身姿婉媚举止却不见轻佻,声如泉水清泠,也透着几分正值盛宠的高傲:“卢公公在离宫过得好么?我奉娘娘之命,特来关照关照你。”

      卢攸匍匐在地,以额抢地,迟迟不抬头:“奴婢鄙薄,承蒙娘娘挂念,一切都好。”

      翠屏呵笑一声:“几位公公出去吧,容我与卢公公说几句贴己话。”

      孟公公可惹不起宫里的人,最后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卢攸,便随着来看热闹的其他几个闲人公公退出门外,走后还心细地将宫门阖上。

      清了场子,正殿前堂已无旁人。

      翠屏背着手,在厅堂踱来踱去,眼睛瞧瞧四面的窗花,又瞧瞧架子上摆着的青瓷,就是不看地上跪着的大活人卢攸。

      大约在厅堂晃荡了小半盏茶的功夫,翠屏才漫不经心地绕了回来,来到跪了许久的卢攸面前站定,方开口吐出一音:“娘……”

      卢攸猛嗑一声,旋即从跪卧的姿势稍稍直起上身,谨慎的眼光探向外去,不着意地掠过身后左右,微小地摇了摇头。

      翠屏忽知其用意,松懈的神色一变,本已走近卢攸的步子旋退了几步,坐到厅堂里侧的客椅上,抬起腿,摇着团扇,神色傲慢朗声道:“离宫当真远呐,从宫里到这儿竟用了一个时辰,我现下身子乏得很,烦请卢公公过来给我按按腿。”

      卢攸略颔首:“是,姑姑。”

      膝盖跪蹭着地板,行到翠屏姑姑的脚边,卢攸便扶起姑姑的一条腿,低眉顺眼地按摩起来。

      翠屏歪着头侧目而视,脸上的鄙夷不变,只是偶尔用团扇遮住半张面目,嘴皮微动细声低语道:“娘娘叫我问你,何时归。”

      卢攸头低得更甚,躲着窗外暮光,于暗处以低弱的气音道:“再等等。”

      “半年了,你可是瞧出了什么异样。”翠屏以团扇掩面,问话愈加急切。

      “没有。”卢攸手上动作不停,一下一下捶着翠屏姑姑的腿。

      “娘娘派你来此,便是要你打探虚实,既没有异样,你还有何担心的?”

      厅堂空旷,两人的位置离着门窗远,彼此挨着却近,不动声带的声音小如蚊蝇,举止幅度又极轻微,即使捅破窗户纸也只能远远窥见两团静静的身影,一人低着头伺候,一人仰着头享受,二人的视线南辕北辙明面上看不出交集,面目神情又不清晰,哪知二人暗下有何密谋。

      “就是因为没有任何异样,我才觉得奇怪。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怀王一倒台,与他有瓜葛的人都不见其踪影,断得太干净了。在我之前,唯有太子与庆王曾派人探风,除此之外,再无他人。”卢攸尾音愈小。

      翠屏眯着眼,往椅背靠了靠,状似踩在他人头上作威作福的享受:“树倒猢狲散,常理之中。”

      卢攸默默敲打着姑姑的小腿关节:“但愿吧,我再观察两日,若怀王真的痴傻了,我便托人传口信,娘娘将我调回也不迟,若我发现了蹊跷,再许我几日……”

      “许你几日什么?”翠屏语气疑惑,形容上却纹丝不动。

      卢攸低首:“半年,我缠在他身边足有半年之久,几乎日夜相伴。他若是装的,在我的眼前,装疯卖傻丝毫不露破绽,怀王心机之深沉以致可怖的程度,我恐其他会挡了娘娘的路,最好先下手为强。”

      翠屏深吸一气:“娘娘嘱咐,万不可逞强。”

      卢攸心头一暖,语调愈柔:“谢娘娘挂怀,卢攸懂得。”

      翠屏转了转眼珠,手中的团扇停了风:“那我便走了。你,当心些。”

      “慢。”卢攸忽然按住翠屏想要撤回的腿:“打我两巴掌。”

      卢攸的声音小,翠屏一时恍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口型:“什么?”

      “我说是与你有隙才被贬至此,总该作出点样子。”

      翠屏眨眨眼,伸出葱白的软指小心地拍了一下卢攸的脸蛋。

      卢攸本是憋着一股气,等着一巴掌砸来,没想到是这般轻巧的,便有些叹气:“你玩呢?别误了娘娘的事。”

      翠屏被他逗笑,但也只敢藏在扇底。

      翠屏稳了稳神:“我可打了。”

      话音未落,翠屏的巴掌已重重落了下去,声响如惊雷,卢攸的脸颊顿显一道红印。

      卢攸捂着红印的半边脸,扭到另一边:“这边再来一下。”

      “对不住。”翠屏暗道一声,即刻清脆的两巴掌打下,接着扬声喝道:“好你个不知死活的太监!会不会按啊,本姑奶奶我的腿都要被你捶残废了,你恩将仇报是不是!”

      这番大动作,声音极响。

      “没想到你还不知趣!看你还没受教训。老实呆在离宫吧!姑姑我好心,亏我还觉处罚重了。”

      翠屏抽出玉鞋,踹上卢攸的肩头,卢攸向后栽倒。翠屏立刻起身离开位子,愤而离去。

      躲在殿外檐下听墙角的孟公公猛地回神,折身大步赶往北苑,将听见的大动静先一步告知北苑里等消息的怀王。

      孟公公揣测道:“这个卢攸当真是惹怒翠屏姑姑,满芳台恐无他的位置。”

      “没人要正好。”怀王对镜着衣,怎么瞧着他现下腰上的绦带系成的扣子不如卢攸之前系的好看:“本王收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幽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