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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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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攸去了后厨,后厨里为殿下准备的热水,已经咕咕沸腾起来,然而并不像孟公公形容得那般危险,冒的不过是升腾的热气,只是冒得多了点,略微有点像汗蒸房了。
卢攸灭了火,一手拎着一桶热水来回搬了几趟,才将内殿室里的沐盆装满。
去院子里和孟公公交代几句,便将疯玩了半天的怀王殿下领回室内。
屏风后氤氲着朦胧的雾气,夕阳透过泛黄的窗纸,整间屋子盈纳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温热。
“方才孟公公说,怕奴婢累,奴婢没敢说,只要在殿下身边,奴婢做什么都不觉得累,反倒是恩典呢,是上天给我这个机会,伺候殿下……”卢攸挽起袖子,握着方帕细致地擦着怀王的肩膀,语调绵绵。
怀王则傻乖乖地坐在木桶里掬着水玩,全然听不懂的模样。
晚些时候,陪怀王疯闹了一天的卢攸有些累了,打着哈欠剪了烛芯,便打算回去睡了。
临睡前,卢攸习惯性地先去看看怀王睡得好不好,顺便替怀王掖好被角,他才放心。
卢攸撩开纱帐帘子,果见怀王的胳膊露在褥子外。卢攸小心翼翼地抬起怀王的手腕想将容易着凉的部位塞进去,手刚一搭上怀王的肌肤,卢攸便察觉出不对劲。
怀王的身体比往常热烫,再一细察,怀王此时闭着眼睛的模样也不是很安稳,凑近听去,嘴里还哼哼唧唧,十分难受的情状,像是感了风寒。
卢攸自己拿不定主意,便立马前去敲孟公公的居门。
“殿下像是病了,公公可去看看。”卢攸半夜焦急地叫门。
孟公公披着单衣,眼皮子还没全睁开,拉开门栓,将人请进屋里道:“御医这时都散班了,我对医术一窍不通啊,这样吧,西市那边有个春草堂的王玄衣,经常给太监们看病,都是半夜坐班,医术挺高明的,你去那找找路子?”
“好,好,多谢公公。”卢攸得了消息,二话不说出宫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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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苑内殿,孟公公提着灯笼小步急趋,来到内室门前,冲着纸糊的室门恭礼道:“殿下,是老奴。”
门内幽幽响起一声:“进来。”
怀王从榻上起身,将横在额头上的凉帕攥进手心中。
“主儿……”孟公公面露担忧,紧忙上前扶住不稳怀王的身子。
怀王摆摆手:“交待妥了?”
“交待妥了。”孟公公见殿下脸色苍白,着实虚弱,忧道:“主儿这一招,是不是太险了?”
晏桓肃轻笑:“且看此人中不中用。”
且看他对我究竟有多少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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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幽微,内殿偶传出几声闷闷的咳嗽。
一长相平平的江湖术士坐在床头,此人便是王玄衣,他一手捋着自己的两撇小胡须,一手搭脉道:“无妨,小风寒,我回去开一张方子,七天便可药到病除。”
卢攸听着松下一口气,见大夫起身要走,紧忙抢过大夫来时背着的药箱挎到自己的肩膀上,别的功夫没有,可这溜须拍马是一个太监的基本功:“大夫辛苦了,您这边请,小心台阶。”
卢攸将王玄衣一路恭送到殿门外,王玄衣忽然站定,抬头望望天上的银河,随口道:“出诊费一两三。”
跟在王玄衣背后的卢攸差点没刹住脚撞上前去:“啊…瞧我这记性……我一时情急忘了。”
卢攸谄笑着,从袖管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奉到王玄衣眼前。
王玄衣低瞄了一眼,大手一挥就将银子卷进了自己的袖子里,旋即,他又伸出另一只手,五指大张,掌心空空。
卢攸不解其意。
王玄衣道:“七副药钱,五两。”
卢攸抽抽嘴角:“大夫,方子还没出来,价就算好了?”
王玄衣的小胡子往上一扬:“我行医数年,普通的方子早就烂熟于心,几两几分我心中早就有数。”
说罢,那只空空的大手又往卢攸的脸前伸近了些。
卢攸只是个没品没级的小太监,他摸遍自己的腰身,再无一个铜字,窘迫道:“我手头暂时不够,过几日定奉送上府。今日能否先随大夫您去取药?”
王玄衣神色怀疑,过半晌,见卢攸似乎真拿不出来,便甩袖而去:“罢了,随我来吧,谅你官家大家大业也不能欠我这小商小户。”
“正是正是。”卢攸腆着脸面,跟在大夫屁股后面鞍前马后勤快极了。心里则道:明天去找孟公公借,若不借就把他把把出老千的事告诉其他几位牌桌上的公公。
空中朗月移了半步,环廊阴处立着的人影露出头来,孟公公在殿柱子后立了许久,无声无息,无人发觉。卢攸随大夫走后,他便转身回到内殿,将卢攸一举一动一五一十地告知榻上装病的怀王。
怀王听罢,稍勾起嘴角:“倒让他破费了。”
*
怀王生病,卢攸可累惨了。
煎药不是难事,难的是喂药,怀王根本不喝,追着喂药,如同杀猪。
每天就看卢攸捧着药碗,在北苑内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跟逮猪崽子似的。疯子怀王上蹿下跳与卢攸躲着猫猫,躲上瘾了,还能爬到房梁上,冲着下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卢攸扮鬼脸,扔土石子。
卢攸只能跟在他身后“殿下,殿下,喝一口吧求您了”的喊,活像个老妈子。
一天一顿的药还好,最怕一天两顿:一碗治风寒,一碗治失心疯。
月末,王府管事照例送药,顺便拉住卢攸嘘寒问暖,再顺便问问他们家王爷的近况。
卢攸没有隐瞒,大致与管事说了怀王染风寒,吃药费劲,而王府管事只是安慰似地说了一句“公公多费心。”别的没多问,拔腿就走了。
别说是帮着他给王爷喂药,连个砸银子的表示都没有,好像生病的不是他们家王爷。
卢攸见拉不来增援,只好硬着头皮自己上。
他最近也不敢在孟公公眼前露面,原是他借钱至今未还。而且喂药这活儿,卢攸见过一次,说什么也不敢再让孟公公亲自上手喂了。
而卢攸的软法子,只是一口甜梨,一勺汤药交替着,哄着怀王吃完。但是这法子,收效甚微。卢攸一整天什么活都没干,从早到晚围着怀王转,光是喂那两碗药就耗了四个时辰。
到了晚上,好容易将怀王安顿上床,卢攸刚想歇歇。
怀王突然狂吐不止,卢攸赶紧去请大夫,便又折腾了大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