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三刀》九和豆浆

3、离宫

　　临近傍晚，离宫门口来了一人，称自己是怀王府中人，特来送药。

　　卢攸得了消息，忙去门前迎接。

　　卢攸听说过，自从二皇子身上落了构陷太子的罪名，皇上便下令彻查此事，在未查明前，怀王府派重兵把守，怀王本人则被禁足府中，外人不得进，内人不得出，可就在这期间，怀王不知怎地就疯了，皇上派人查验，确证其疯症，皇上念及骨肉亲情，既然人已疯癫，过往也不再追究，送怀王进离宫休养，每月药石滋补，缓解魔症，此事便尘埃落定如此了了。

　　怀王每月吃的药，应该就是皇上命太医院熬制的治失心疯的药。

　　卢攸低着头快步走着，一面想着，脚跟已迈过离宫的门槛。

　　“小公公，我可否去见见我家王爷。”

　　门外，卢攸前脚出来，后脚便有一老者拎着食盒，迎上前来，言辞恳切。

　　卢攸一愣不知如何作答，他不知这老者的要求合不合规矩，离宫虽远在京郊，但毕竟仍属于皇家的行宫，一般没有手谕是不许外人入内的。

　　卢攸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管事太监，用眼光向人请教，不知可行不可行。

　　孟公公咳了一声：“你看我干甚，如今你是北苑殿内伺候的，你让他进，他就进，你不让他就不能进。”

　　这皮球又踢了回来，卢攸吃了瘪，犹豫半晌，只好自己做主，领王府管事进来。

　　*

　　“殿下……老奴来看您了，殿下，仍是不认得老奴……”

　　王府管事刚进了北苑内殿，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管事看着内殿里神志不清以吃墙土为乐的男子，顿时老泪纵横，甩起衣袖捂着脸放声大哭：“老天不公啊！我家王爷……唉奸人所害。”

　　管事年纪也不轻，跪在室门外，一边嚎哭，一边拍着大腿，那模样比哭丧还惨。

　　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家王爷已经殁了。不过怀王如今这样痴呆的样子，和死了其实也没有多大区别。

　　卢攸一句安慰的话也不会说，只是默默地揭开管事带来的食盒篮子上面的苫盖子。

　　里面有两个瓷碗，一碗是冒着苦气的汤药，一碗冰糖雪梨。

　　卢攸用指背摸了摸碗壁，还是热的，碗边也是干净得很。可他记得太医院和王府都离着离宫有一段距离，无论王府管事是从那两个地方哪里得来的药，送药途中这药该凉透了才是，怎还是如此烫手？难道这药不是从王府或太医院送出来的，而是这附近的哪里……

　　王府管事眼神极好，他瞄见卢攸的小动作和疑心的模样，便道：“这药是从太医院熬完直接拿过来的，都说凉药不好，老奴片刻不敢耽误，马车走得急，老奴怕马车颠簸撒了药，一路上就捧在怀里护着，公公看看，是不是没有撒漏的，药还是热的吧。”

　　卢攸收了心思，笑应道：“是热的。大人辛苦了。”

　　卢攸正要将汤药和那碗冰糖雪梨一并端进去，在一旁一直不作声的孟公公忽然按住卢攸端碗的手腕：“甜汤在前，殿下闻着了甜味，就不喝药了。你把这碗冰糖雪梨先藏起来，别让他看见，先送汤药。”

　　王府管事啜泣着：“是了，王爷怕苦。劳烦公公，汤药喝完，再喂一口甜梨。”

　　孟公公说得有理，卢攸点点头，把冰糖雪梨放到一边，先端着药碗进去。

　　可是怀王并不配合，见卢攸端着药碗过来，他先闻到了怪味，便立刻离着卢攸远远地，卢攸进一步，他便退好几步，最后无处可躲，直钻到床底下，死活不出来。

　　卢攸无可奈何，只好唤经验丰富的孟公公进来。

　　孟公公一进来径直走到床边，将怀王从床底下揪了出来。这一举动，卢攸看得惊在原地。

　　孟公公见卢攸捧着药碗不知所措，便伸手拿过药碗，不由分说地直接将碗口怼到怀王的嘴边。

　　怀王呛了几大口，都吐了出来，孟公公见状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在怀王的脸上，啪地一声，响彻内殿：“殿下，今日这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乖乖听话，一会儿还有甜梨吃，如若不听话，奴婢可就不客气了，今后三天您都饿着吧……”

　　卢攸惊得大气都不敢出，他竟不知和蔼的孟公公还有这么粗暴的一面。

　　王府管事看了一会儿，忽地站起身来：“大胆！你个老太监！反了你了！王爷也是你这阉杂可碰的！”

　　孟公公脸色变化极快，扭脸便对着王府管事挤出些褶子笑：“管事大人，奴婢也是为了王爷好，现今王爷神志混沌，不可与往日相比，这狗吃屎得要人打才长记性，殿下也是如此，不打不喝，他不喝药，你我都交不了差不是么。法子过激，但有用，大人您就多担待点吧。”

　　“你！”王府管事指着孟公公的鼻子却骂不出一二三。

　　孟公公也不气，仍不疾不徐道：“卢公公，时辰不早了吧，送管事大人回去歇歇吧。”

　　眼看气氛不对，卢攸慌忙将王府管事拉开，应声说：“是！”

　　王府管事气呼呼地被拉走，离了内殿，情绪稍微平静一些。

　　卢攸将人送到门口，王府管事却在临出门前暗暗拉住卢攸的手，趁着四下无人，往卢攸怀里塞了一锭银子：“这点，您拿着，王爷的衣食就全托付给公公您了。”

　　“大人见外了，不必，不必……”

　　卢攸本想婉拒，但是王府管事的手紧紧抓着自己，将银子往他的手心里又压实几分：“离宫从前不许我们这些外人进，老奴看得出，您心肠好，照顾得定比别的太监好。王爷有什么事，烦请您及时告诉我。”

　　“客气了大人，这是奴婢的本分，自然的。”卢攸推了几次，全被王府管事推了回来：“您收着收着，老奴这就走了，下月再来。您回去吧，不用送了。”

　　说吧，王府管事便上了马车走了。

　　来来回回，银子还是落到卢攸的手里，卢攸拿着银子折返回去，还没找地方藏好，就被站在室门门口的孟公公撞了个正着。

　　孟公公没说什么，只笑道：“让你捡个人情便宜。”

　　卢攸脸上挂不住：“公公，这，这给您。您伺候的时间长，奴婢还得向您请教。今后喂药的活，我也想试试。”

　　孟公公上下打量了一番，内殿正巧也没有其他外人，他便也没有跟卢攸走走场面话，直接收了银子，揣进自己的袖袋里。

　　收了银子，孟公公教导道：“没什么请教不请教的，里头那位，好伺候，不死就成。另外，你对外人也不能太好说话，离宫可不是随意就能进出的地方，开了一次口子，他们下回指不定还提什么要求呢，你得端着架，让他们求你，你瞧，这银子不就来孝敬你了。”

　　“公公说得是。是奴婢欠妥了。”卢攸含腰鞠着躬受教。

　　*

　　隔着室门，门外的动静殿内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装疯卖傻的男子靠着床脚，双腿支坐在地板上，手指伸进汤碗里，沾了点碗里的药汤，抿在嘴角和下巴上。

　　身旁侧的地面上，一块地板似乎被老鼠嗑了一个不大的洞，怀王端起药碗将里面的汤药尽数倒进洞中，一滴不漏，然后再将拜垫往上一铺，从外瞧不出任何异样。

　　等到卢攸进来，怀王捧起空碗正仰头饮过。

　　卢攸见怀王手里的药碗空了，赶忙走上前去，拿出小帕给怀王擦擦嘴边的药汤，男子苦着脸，瞅着放在不远处门口的那碗冰糖雪梨。

　　卢攸顺着怀王的目光，很快明白了怀王的意思。

　　他将冰梨端来，用小匙将泡软了的梨子切成一瓣一瓣，然后舀起一勺送到怀王的嘴里，怀王急得一口咬住，连匙柄都不放过，梨子吃完了，就开始啃匙柄。

　　“殿下着实苦着了。”卢攸紧忙道：“殿下慢些。若还想吃，奴婢再去酿一盘梨子来。”

　　怀王一听，执着炽热的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

　　卢攸叹出无奈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