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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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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攸声音不大,如同絮絮低语:“奴婢轻贱,不敢贪得您的垂怜。”
“哪怕您的目光只是不经意地掠过奴婢,奴婢的心都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太可笑了,一个奴婢竟生出此等大逆不道龌龊之心。”
“您若清醒时,恐怕这些话,奴婢要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这样也好。”
“悄悄告诉殿下,我这次是故意惹恼翠屏姑姑的,我也是自愿被罚到离宫的。”
“自从得知您到了离宫,我就在一直筹划这件事。”
“自然,奴婢的这点小聪明是不能跟殿下比的。”
“没想到终于能伺候您了,却是这样一种情形。”
“他们都说,是您设计陷害了太子,陷没陷害,奴婢想,对现今的您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您累了罢,今后奴婢伺候您,不会让您受苦了。”
卢攸对着这已疯癫成魔的男人偷偷表露心迹,说着说着眼里已氤氲起水雾,再未掉眼泪之前,他赶紧起身,转身走了几步,准备将这内殿好歹收拾一番。
这哪像人呆的地方,猪窝都比这儿干净。
二皇子机警异常,旦闻脚步声,他便抱起食盒就跑回角落里。
卢攸见状,也没说什么,只是面露苦楚的笑意,倒不打扰他。
男子瞪着一双眼睛,嘴里塞着饼渣,盯着卢攸的一举一动,仿若惊弓之鸟。
卢攸手脚勤快,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他便将内殿里沾了秽物的席子悉数撤下来。
可惜久弥的脏气难除,卢攸不得不向外提桶水来。
见怀王只要抱着食盒就老实地蹲缩在一处,卢攸便由着他。
水井离北苑很远,卢攸取水的过程中,总能碰见离宫里的其他公公,他们此时都聚在凉亭里推牌九,状态十分悠闲自在。
他们招呼道:“卢公公,来,同我们耍一局。”
“诶?你这提水提了七八趟了,干什么呢?”
卢攸腼腆支支吾吾道:“北苑那味道我实在受不了,晚上若守夜,我都没落脚的地方。”
有人劝道:“哎呦,你不用那么仔细。那里的人不死就成。不用守夜。”
“……”卢攸一下子没了理由,就只停在那尴尬地笑。
公公们宽慰他:“瞧把你吓的。这都是在宫里拘惯了的,实话与你说了,在离宫,咱几个就是这里的主儿。离宫离宫,被罚放到离宫就说明他们和皇上离了心,皇上不想再看见他们了,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出去了。你看看那些宫里住着的人,一个个东倒西歪,疯疯癫癫,病病栽快,伺候好赖都活不久,你还这么上心干什么,更何况山高皇帝远的,说句不好听的,你就算不小心把他们弄死了,哥几个不说,又有谁知道呢……在这儿呆上几年,保你连宫不想回了。”
“可不是,宫里有什么好的,卑躬屈膝,还要受人编排。哪有离宫这儿潇洒快活。”
“你之前那几位,东宫的,庆王宫的,哥几个处得都可好了,从咱这儿调回去之前呐,直哭舍不得。”
被人七嘴八舌一说,卢攸笑兮兮,也不回嘴,但这提着水桶一直没放下:“我也是为自己图个舒坦嘛。”
“这孩子死犟。”孟公公摇摇头:“让他去吧,还放不下那奴婢样。适应两天就好。”
*
回到北苑寝宫,卢攸往水桶里兑了点花水:“这是玉兰香,贵妃娘娘常用此香,奴婢觉着好闻,也给殿下用用。”
也不管现今的怀王听不听得懂,卢攸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自言自语式的表白。
卢攸熟练地跪在地上握着马刷细心地刷过地板与地板之间的细缝,他把内殿大致清扫一遍,落灰的边角也擦了擦。
他抖了抖床铺,跑出去一条大蚰蜒。卢攸吓得跳脚,忙抄起手边干涸的劣砚,追打拍去。
红到发黑的油亮蚰蜒在平整的地铺上急速乱窜,跑到二皇子的脚边,那痴傻的二皇子一巴掌竟将虫子扣住,抓起来就往嘴里放。
“使不得!”卢攸伸手却没及时拦住,眼睁睁看着那条多足大长虫进了怀王的咽喉。
“殿下,这东西有没有毒都不知道,您便吃了!快吐出来!”卢攸吓得半死,赶忙上前拍打上怀王的后背:“快吐出来啊!殿下!”
谁知,怀王仰着蓬头垢面,咀嚼得更来劲儿,冲着卢攸傻呵呵地笑。
卢攸愁上眉头。
最大臭虫,就是这个二皇子。
*
卢攸在内殿伺候了数日,二皇子最近看上去已经慢慢接受了内殿里多了他这么一个存在,在得了失心疯的男人似乎对卢攸肢体上的伺候也不那么排斥了之后,卢攸便选了一个风清气正的天气,准备为其沐浴。
卢攸当天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卢攸便起身生火烧了一大缸热水。
等到日上三竿,其他的太监才打着哈欠起来,见卢攸早早就是一副忙碌奔波的状态,都很不理解。
这打入冷宫本就该休闲养老的,这卢攸怎么反倒忙得热火朝天。
卢攸细心地一点一点把二皇子身上的虱子除干净,又为怀王换上一身晒干的新衣。只是剃胡子时有点麻烦,怀王不老实,心智缺失,看见尖刀利器会忽然狂躁大乱乱踢人,卢攸是个太监,力气不大,怀王若真发起疯来他拗不过,所以他只好在怀王晚上熟睡后动手,那时的怀王最是安分的。
说来离谱,素闻怀王多疑,每日只睡一个时辰,且梦寐时稍有点动静极易苏醒,枕边时常备着一把蛇头匕首。之前入夜行刺怀王的人的结局都是行刺不成反被刺。
若是从前的怀王,有人胆敢拿着剃刀半夜在他脸上比划,恐怕那人第二天一早就被剁成肉馅包包子了吧。
剃干净后,卢攸伸出手指摸摸露出怀王原本俊朗的下颌弧线,这是他从前根本不敢肖想的事:“殿下的皮肤好细腻,比女人的还细腻。”
卢攸说着,手指肚不由地戳了戳怀王的脸颊,然后发出惊叹,从前怀王甚是讨厌太监近身伺候,如果此时怀王没有得失心疯,那他现在这样带有明目张胆地以下犯上的调戏的举动,恐怕第二天手指头就被拿去泡醋缸了吧。
翌日清晨,卢攸守了一夜。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项上人头和手指头等各个部位一应俱全,心里十分高兴,怀王果真傻了。
卢攸心情很好,早早唤醒疯傻的皇子,伺候殿下起身洗梳,卢攸用了点小玩意将人诱到凳子上老老实实地坐下。
将人安置在妆镜前,卢攸手里卷着一条雪绒缎带,细致地缠上男人稍长的发尾。
待男子的形容收拾妥帖,黄铜镜里的人初露风采。
卢攸笑了:“像了,像殿下以前的样子。”
而被梳洗照料的人只顾着坐在板凳上搂着烤馍嚼着。
卢攸只有手里带着馍,怀王才敢同他亲近,听他的话,任由他摆弄,不逃,却也不回应,一味地只知道吃。
卢攸见状,不免自顾自感叹:“殿下,您如今就像是稻草人,空心的,您的魂魄上哪去了呢?”
卢攸不期盼他能回应,当然他更喜欢他不回应。
木梳漏过长发。
“不过这样也好,奴婢能陪着您,若您的魂魄回来,奴婢怕是不敢这般放肆。”
“可是奴婢又不想您永远这么委屈下去。奴婢最爱见您意气风发的笑容。”
卢攸缓缓说道,像一个多年求而不得的人倾诉衷肠,毫无顾忌地吐露着隐藏多年的卑微小心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