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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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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萋萋,斜阳西下,匾额上冷金的粗笔草描着‘离宫’两字。九曲回廊阶沿夹缝之中孱弱地生长着丛丛野苗,破陋着凋败的秋意。
“原是哪个宫里的?”
“满芳台。”
“哟,好地方啊,贵妃娘娘面前伺候的?”
听到问话,卢攸跟在管事公公的后面亦步亦趋,拘谨的面容稍泄出一声苦短的笑:“哪有这样的好事,不过就在后院扫扫虫子,入不进贵人的眼。”
两鬓花白的老公公步子缓慢,眼睛偶尔有一搭无一搭地瞄向后来的年轻人:“那你是犯了何事排贬你干这差事?”
卢攸长叹一声,头顶乌黑的纱帽丧气低垂:“奴婢笨嘴拙舌,从前不知哪句话开罪了娘娘身边的翠屏姑姑,惹得姑姑记挂至今,三五两日便找由头‘提点’我,受她气久了,心里憋得很。”
“昨日她又借着娘娘要用熏香的由头,来来回回支使我多次,每次都说我取的香不对,问她究竟是何香,她又不明说,却要我去别的宫里借,贵妃娘娘地位尊崇,娘娘用香岂可与旁人相同,这不明摆着故意害我么,我一时气,顶撞了几句,翠屏倒是委屈极了,找到小奴上面的掌事公公理论,翠屏是娘娘身边的红人,掌事爷不敢得罪,为消姑姑怒,便打发我来了此处。”
卢攸为能追随上前面带路公公的步子,走得很急,气息本就不稳,却仍不停口,那语气像是受了大怨屈,心里憋闷极了,逢人便要讨个说法似的。
“宫里的事就那样,习惯就好。”公公不善安慰,也不想听卢攸的磨叨:“来这儿的都有怨气。你也不是第一个了。”
公公神定气闲,缓步等着卢攸靠近些,又与之说道:“这离宫在京都郊外,远皇城,离贵人耳目,若想一朝得幸,飞黄腾达,那是不太可能了。但这里里外外也不用太小心,除了门口俩守卫,就属咱大,乐得清闲。玩什么都不拘着,别闹太大就行。”
公公眉梢蓄白,眼角拉拢垂着,一看便是善面,说话时嘴巴张合的幅度也不大:“离宫里住着的,大多是得了不治之症的宫嫔,都不中用的,唯一一个金贵一点的也就是去年住进来的二皇子,怀王。不过也是个废人。”
公公顿一顿,道:“你见到了就知道了。”
“困在离宫里头的人早就没活头儿了,咱这帮伺候的人,应付应付就行。”
卢攸跟在后面点头称是。
带路太监足下稍顿:“啊,忘了问,小公公如何称呼啊?”
卢攸立马拱手垂腰礼道:“奴婢卢攸,未问公公大名?”
带路太监回鞠道:“孟常德。离宫里算上你我就咱七个管事太监,我在离宫呆得久些,你初来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与我说。”
“承蒙孟公公抬爱。”卢攸自然知道宫里论资排辈的规矩,这位孟公公年纪不小,又是宫里的老人儿,入宫便能得他照拂,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在回廊里走了好久,引路公公终是停了下来。
孟常德细眉细目,态度温和,声音也细柔:“好说好说,到了,就是这儿,我带你认认你今后的主子。”
*
离宫最北的角落,北苑。
卢攸提着食盒,低伏着身板,一步一步踏上蒙上一层厚土的石阶进入上殿,
大殿空旷,一件器具都没有,光秃秃,灰扑扑,窗扉禁闭,褪黄的窗纸不透光,昏昏沉沉。
来到内殿,卢攸跪在挂满了灰丝的樟松室门前,抬手敲了敲,隔着门扇,即使里面的人看不到,他依然冲着门缝,恭谨着宫里的礼数,匍匐身子,埋首道:“殿下,夕食已到,该用膳了。”
之前引路的孟公公则立着他旁边,无动于衷道:“没这么多规矩,直接进去。”
卢攸愣怔着从匍匐的臂弯中侧抬起头。
只见孟公公抬手将门扇往两边一推拉,听得里面一阵仿若蹴鞠滚动的凌乱声响。
孟公公大踏步地进去,卢攸见状,赶忙捡起食盒,起身跟了进去。
一进内殿的门,一股下水恶气乍袭来。
尿骚粪臭,引得黑黢萤绿的苍蝇绕梁乱飞,碗筷几副撒乱地面,酥饼发霉,不明的绿汁涂上白墙。
哪里像是皇子所居的行宫,比死囚的牢房都不如。
脏兮兮的黄纱帐帷帘后,一人蜷缩着靠在床角,哆哆嗦嗦。
之前慈眉善目的孟公公忽然冲着那人吹了声口哨,像唤狗一样:“殿下,饭来了。”
闻声,缠藏在帷帐后的人,却一个激灵,朝卢攸手里的食盒,猛扑过来。
卢攸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食盒提拎了起来,自己也躲远了一点。
那人披头散发蹲在他腿边转悠。
卢攸脸色微变。
孟公公见怪不怪,指认道:“这是咱们的二皇子,你习惯就好。”
“将食盒给他。”
未等卢攸将食盒递给他,那疯癫如乞儿的人便自己伸手抢了过来,打翻食盒,里面的粥汤撒落满地。
这人便真如饿极了的狗一样趴在地上舔粥汤。
卢攸看了看那被打翻的食盒里还剩半张烤馍,心道:难怪拎着轻,原就这么点吃食。
孟公公尖着嗓子,朝着蹲在地上往嘴里狂塞干馍的男子,高声道:“怀王殿下,这是新来伺候你的人,叫……你叫什么来着?”
“奴婢卢攸。”卢攸忙恭礼道。
被称作“怀王殿下”的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只顾着趴在地上吃,连指甲都被咬掉了。
卢攸瞧着,他自己的手指都感到略微刺痛。
孟公公对上卢攸便换了随和的语气:“难为你就陪他几天,过几天再有新人来,就把你换下来。”
“要是没有新人来……你累了就说,咱几个换着伺候。”孟公公低着声调:“你不用对他多上心,若有人来探望他,收拾一下就行。别太在意。”
孟公公交代完毕,转身欲走。
卢攸也正要跟上,却被孟公公拦了回去:“你跟来作甚,去看着怀王吃饭啊,他脑子不好,经常把碗嚼碎,弄得满口血,你看着他点,别让他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吞下去。他若死在了离宫,咱们可不好交代。”
孟公公嘱咐道:“这人呐,不死就成,其它的,对付就行。”
出了内殿的门,孟公公便深深吸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走了。
卢攸被留在了内殿。
卢攸望着内殿里的男子,不禁恍神,那男子蜷缩一团躲在床边,青茬胡与打结的头发纠缠不清覆盖了整张面部,透过脏乱的发,下面藏着的一双眼睛,此时无神且呆滞。
这还是那个言辞谲诳,善捭阖之术,于朝堂之上步步为营,构陷太子的怀王殿下么?
现今怀王这副模样,正应了那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怀王被囚不过三年的功夫便得了这没来由的失心疯,恐怕这就是报应吧。
话虽如此,见曾经锦衣玉食,尊荣万丈的男子如今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卢攸心里委实觉得可怜,便轻轻叹了一声,慢慢走近怀王。他大着胆子伸出手,撩开一缕挡在怀王眼前的头发:“殿下,别怕。”
四下无人,只有他和殿下,卢攸的胆子越发大了起来,他竟靠着那奇臭不可闻的疯子身侧跪坐了下来:“您不认识奴婢,奴婢却记得您,深深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