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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解毒之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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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隐川半躺在玉石制的躺椅上,随风竹在他的手上。随风竹不是利刃,但是比尖利的刀刃更能杀人。此刻,叶隐川的面色有些难看。
听到脚步声靠近,是他熟悉的脚步声——带了些仓促。叶阁主睁开双眼看着肖清岩。
肖清岩的目光却在随风上逗留了好一会,抬头看向叶隐川,道:“你怎么了,如此重的杀气?”
“我想着你再不回来,势必是要去洛河上一探究竟!”
“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到底是没去。”
“但你依旧平安回来了。”
“所以你犯不着有杀气。真的有杀气就不该只是在这里悠闲的等着。”
叶隐川皱眉看着肖清岩,默然笑笑。
两人静默了很久,叶隐川才悠悠问道:“情况如何?虽然是全身而退,但看你的样子,是发生什么了吗?”
“贺远扬快要死了。”
“什……?!”
“他中了毒。他妻子的尸身上全是毒,只要轻轻触碰,都是无药可解。”
叶隐川的眉宇多了一丝怅然,他下意识地用随风竹无节奏地敲打着左手,口中喃喃:“无药可解……吗?就算是慕容篱也束手无策吗?”
“是……因为他制这种毒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会制解药……”
叶隐川眉毛一扬,略带讶异之色看着肖清岩。肖清岩却是肯定的点了点头:“贺远扬所中的毒,便是黑翼帮请慕容篱所制。慕容篱不知纤尘寄心于贺远扬,否则他也不会……唉,现在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挽救了。”
慕容篱不能解的毒,世上还有谁人可解?制毒者?然而这个人偏偏又是慕容篱。此毒只能是无药可解。
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又像是听到一个怪谈。叶隐川理了理思绪,等他想通了,发出了三声苦笑。
“这世上多有这样的事,事后发现多是无奈和可笑啊。”
“贺远扬一死,纤尘必定会伤心,伤心总是一时的,但这一时却能叫纤尘翻覆起风浪,以她的性子,一定是会为贺远扬报仇的。”
这,似是一个叫人头痛的难题。
商纤尘是他的朋友,但是他没有为朋友作主的权力,更没有阻止她报仇的权力。
“你以为……纤尘对谢无逸,胜算几何?”叶隐川道。
“我不知道,我与他只交手了半个回合,而他未使全力,他真正的实力我也摸不透。——有一点倒是奇怪,黑翼帮的人对纤尘,似乎有几分敬意和顾忌……”
“哦?”叶隐川微微扬眉,“比之对你呢?”
“对我?肖清岩的名号似乎并未有什么威慑力。”
“不对。”叶隐川缓缓站了起身,把随风负在身后轻轻敲了一下背,道,“比名头,肖清岩远远大过绝情鞭,因为绝情鞭就算胜过谢无逸,也很难斗得过整个黑翼帮。而肖清岩背后的竹夜阁——非我自恃,他们应该顾忌更多才是。”
叶隐川说的,也是肖清岩想的。然而想的再多,也是无意义的。
不愿想这无意义的事,看着叶隐川,肖清岩忽然道:“那个谢无逸,和你有点像。”
叶隐川定了定,揣思着肖清岩的话,纠结的眉宇微缓。
肖清岩接着道:“他与你一样,都是病了的人。”
“我没有病……不过,寒毒多年不解,也算是病了。”叶隐川垂眸道。
“阁主看起来很健康,与常人无二致,而那谢无逸,就像是一个已经死过的人。他能动,双手白的却像是假的,也能说话,声音就像是机械……”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倒也有兴趣去见见他了。”
“可是我希望,你根本没有会他的必要。”
如果有一天竹夜阁阁主主动要去见黑翼帮帮主了,那一定是去为他的朋友报仇。
叶隐川道:“但是我现在很想见见贺远扬。”
曾经的中原第一剑客,能在他死之前见上一面,倒不知是叶隐川还是贺远扬的荣幸。
※※※※※※※
时隔一年,慕容篱再次见到叶隐川。
人的一生已经很短暂,一年更是不值一提。叶隐川和一年前相比未曾有变化,如果非要说有何不同,此刻的叶隐川似是比一年之前多了些精神。
“寒毒并未有所缓解,只是我正想着法子来克制,所幸它不致命。”叶隐川为慕容篱斟酒,“竹夜阁的竹叶青。”
“多谢叶阁主。——听说……圣烨石被人偷走了。”毒王道。
叶隐川举到唇边的杯子顿了顿,他微微一笑,扬眉道:“这些事,你们都是从哪里听说的?”
慕容篱道:“到处都这么说,谁是第一个说的也不得而知。我想叶阁主有再大的能力,却也堵不住人的口。不管是谣言还是传闻,往往比最厉害的武器、毒物都要让人头痛。”
“江湖上觊觎圣烨石的人太多,现在它丢了,对我而言,反倒是好事。”
“叶阁主说的我相信,没有了圣烨石,少了一桩心事,阁主反倒更加精神了些。”
叶隐川将酒饮尽,在这凄冷的夜里,一股暖流缓缓荡开。叶阁主看向贺远扬的房间,心又是一紧,又带了丝凉意。
“毒王你……这一次为何会为谢无逸做事呢?”叶隐川的语气里,并不带其他的深意。
慕容篱深叹了一口气,憾道:“我与谢无逸并无关系,与谢天绝倒有几分交情。但是纤尘那丫头和贺远扬……我却是丝毫不知。”
“贺远扬他还有几天可活?”
“七天。七天之后他一死,就变得像他妻子那样,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毒物。每一个无意触碰到的人都会死,死后的尸体便是毒。”
叶隐川摇摇头,疲乏地靠在一边,道:“杀贺远扬是一事,杀他的妻子多有些……”
“呵呵,阁主你要知道,慕容篱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啊。”说着,毒王又垂下了眼眸,“只是,我确实把纤尘视作亲人,我虽毒,却也不愿看那丫头难过。”
“这毒确实不可解吗?七天的时间,毫无制出解药的可能。”
慕容篱无声地摇摇头。
※※※※※※※
这一次,商纤尘是真的有些恨贺远扬了。
他躺在床上,就像是一个死人,虽然有呼吸,但他与死人唯一的不同恐怕也只有这一点了。
商纤尘安静的可怕,这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七天……比起那些传言中三步就能取人性命的剧毒,这种毒还真是恩赐啊。
“纤尘,叶阁主和肖姑娘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听到师父的声音,商纤尘无力的双眼有了一丝光彩,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正色道:“师父,我知道,要救贺远扬,还是有办法的!”
慕容篱一怔,突然有了怒意,道:“别作妄想了,纤尘,你是太累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商纤尘,焦虑、忧心。他是个过来人,知道陷入爱恋中的人是糊涂的。可是七天的时间,不足以让绝情鞭从糊涂中清醒过来。
“我知道是有办法的,师父你以前也说过的。”
慕容篱确实说过,他当然记得。多少所谓无药可解的剧毒都是可以依着那办法破解的。
“你……不会是想一命换一命?!”慕容篱一字一顿地说,“你疯了吗?商纤尘!就算你非要如此,我慕容篱也绝不会同意!”
自愿将毒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这种连传闻中也很少见的解读之法……没有人愿意将它流传,因为不论是什么结果,都是无比悲伤的。
没有人愿意以己一命换他人一命吧?如果真的有,那该是多深的依恋?
可你们之间,不过比匆匆一瞥再多一点的情分而已,哪里值得以命换命?
商纤尘确是疯了,她第一次这么自私,不为她的师父想,不为她的朋友想,不为在乎她的人想。不愿意自己难过,却不想别人是多么痛心!
慕容篱不住地叹气:“你是我慕容篱的徒弟,我把你当做女儿,却害死了你心仪的男人。我被称一世毒王,却要看着女儿为了解我制的毒,为了救我害死的人……而付出自己的性命!不是可笑吗?”
“是可笑……我,也对不起师父。可是师父,比起让我死,我更不愿意他死!我已经很恨他了,我不想恨我自己——或许只有让他活下来,我才能心安一些。”
“心安?看到我们难过,你却是心安?哈,绝情鞭,果然是绝情!”慕容篱不无痛心地说。
为了一个不过几面之缘的男人,而不顾在世的亲人朋友……她的柔情只对一个人,除此之外,当真都是绝情。
“师父,求你告诉我如何转移毒物——我想救他,无论是多大的代价!若是他在我眼前死去,叫我如何独活?!”
如何独活……
慕容篱已是一肚子气,一肚子苦。他的好徒儿,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就爱上了一个落魄剑客,竟是无法自拔……
“若我不答应呢?”慕容篱道。
商纤尘看了贺远扬一眼,道:“我随他而去……”
绝情鞭那样的人,不会轻易爱上一个人,但一旦爱上,一瞬就是一辈子的事。
但,商纤尘的一辈子,这样算来,未免太过短暂……
※※※※※※※
绝情鞭抚着鞭子,眼里是难得的温柔。其实她最爱的是她手中的鞭,再来才是贺远扬。
肖清岩看着她的鞭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灵隐——不过是一件武器,她可是做不到那么虔诚。
肖清岩不客气道:“人死后若能有意识,你一定会后悔的!”
“但是死人是什么样的感觉,谁也不能知道啊。”商纤尘一笑道。
“我知道你的倔强,却不曾想你竟做到如此……究竟是为何,值得你这样?”
商纤尘垂下双眸,那火红的鞭子妖娆,但她的心却是十分平静。顿了一会儿,商纤尘抬头反问道:“若现下的情形换作你和叶阁主,你会怎么做呢,清岩?”
肖清岩手指一颤——她从未想过这种问题,她与叶隐川……怎会到此境界?但——
“叶隐川和贺远扬不同……”想了很久,肖清岩无从回答,只得淡淡说道。
“确实不同啊,”商纤尘眼里流露出苦涩的羡慕,“阁主毕竟是深爱着你的。”
深爱?他们是上下关系,最多叶阁主对她有几分怜惜,但他从未对她提过“爱”字,这也是肖清岩自己都不敢妄测的事,但是在此情况下,她却是认了。
或许吧……
“是啊,”不知是否真心,肖清岩道,“若真是遇到这样的事,我也会做与你同样的决定吧。他要是走了,我不知如何是好。但若有一天,他确是先我而去,我是不会为他殉死的。我不是这样的人,他也不是。”
但绝情鞭是。
在灵隐的主人眼里,殉情是世上最可笑的事之一,两个人都死了,谁去回忆属于他们的曾经。生命本就短暂,回忆也不见得长久,为何要早早灭杀?人,总该是想方设法活下去,求死是最为愚蠢的。
肖清岩想了想,忍不住又道:“我……最爱的人是自己,所以我绝不可能爱上一个不爱我的人。”
她与绝情鞭,看似相像,本心到底是大为不同……
绝情鞭道:“我为他而死,那么他一定是会记得我的,哪怕是在他的妻子之后,但他能不忘,我也已经知足。”
一条性命,只为换一个“不忘”?
绝情鞭果然还是绝情,对任何人都是,对自己是,对贺远扬也是。
肖清岩看着商纤尘,就像是看一个即将消散的老友。她不想再说什么,劝阻、威胁,都没有用了,因为她们两个是不同的人,完全不同。
商纤尘回了房间,中庭里只剩肖清岩一人。
这洛阳的小小客栈因为江湖名客的到访而蓬荜生辉。整个内院,都被竹夜阁承包了,安静却也寂寥。
直到叶隐川走到肖清岩身侧,她才从恍惚中回到现实,一看来人,心下一惊,连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早就来了。”叶隐川淡淡道。
肖清岩不由一愣——他早就来了,那她说的话他都听到了?但看他神色自然,仿佛一无所知,清岩便也不多想,问:“你既来了,为什么不去见见纤尘?”
“不想见,无话可说。”叶阁主坐到肖清岩旁边的石凳上,无力道,“她一心要救贺远扬,她一心要死。绝情鞭下定决心的事,你我能改?”
“或许人各有志。但在我看来,她是个傻瓜。”
“是……但他们之间的事,我们并不知道。”
肖清岩看向叶隐川,他的眉宇间,似乎释然了。
“若她有所不值,”叶隐川缓缓道,“那只有一点,就是贺远扬爱的根本不是她。但是,既然连她自己都不在乎,她就是值得的。”
“阁主……”
叶隐川凝视着灵隐剑主,墨黑明亮的双眸中划过一丝不明晰的伤感,他悠悠吐字:“死,是很容易的,活着,才是最难的。或许纤尘自己没有想过,她换贺远扬活下来,对贺远扬来说有多么残忍。”
肖清岩若有所思,刚想说什么,叶隐川却又道:“我要走了,你要和我一起回阁中吗?”
“我想,再待一会儿。”
本是再简单不过的要求,叶隐川听闻却皱眉摇头:“你待在这里干什么?要看着商纤尘是如何送死的吗?”说着,语有怅然,“我还是不喜欢出阁,外头的人,外面的风景,都让人不愉快。你跟我回去吧。我来这里,本是想看一眼纤尘,再将你一同带回的。”
肖清岩心中一动,心情有些复杂。她知道叶隐川的脾气,如若她再拒绝,他定要生气了,但就算生气也不会强求。
“我知道了,我跟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