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序卦传》clover怡

23、夬·垢

　　【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
　　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

　　这段日子苏苏很恍惚，她的小摊前队伍一日比一日短。
　　大家都道，是苏苏姑娘累了，需要休息，便很默契地不来光顾。
　　这段日子曲少爷很忐忑，他天天都来小摊陪苏苏长吁短叹，陪她发呆。
　　好几次想要说出口的话，被对方的一声叹息又给堵了回去，这让他很是懊恼。

　　日子一天天过去，今年也只剩下最后几日了。
　　恍惚的苏苏依然摆着她的小摊，也没在意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忙着购置年货、回家过年。
　　曲少爷慢慢也来得少了，倒不是他不想要来，实在是曲大人看得严，好几次要出门都被喊了回来，训话训了一个多时辰。
　　训话内容却是让曲少爷收收心，别再往苏苏那儿跑了，赶紧娶了吏部尚书的闺女儿，安安分分念书做官，当个国家栋梁。
　　曲少爷十分反感，他前些日子逛东市的时候正买了一支玉簪子，打算送给苏苏当礼物，顺便表明一下心意。
　　没想到被老爹那么一拦，当下冒起了火，“嗷”的一声吼，撂下了狠话：“这辈子我非苏苏不娶，若你要我娶别人，不如杀了我！”
　　曲大人怒急攻心，一屁股跌到椅子上，口中念念着“畜生”，望着曲少爷愤然离开的背影，重重捶了下高贵的红木案桌。

　　一路疾走的曲少爷，耳旁寒风呼呼而过，他内心却还是燥热无比。
　　气儿一点都没消，除了对自己父亲的，更多还是对自己的。
　　他夸下海口说非苏苏不娶，可男婚女嫁的岂是他一人能决定得了的事？
　　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苏苏对他是个什么心思，这还不让他着急吗？
　　从京城的西面一直横穿到京城的东面，曲少爷走得两腿隐隐发酸，在看到苏苏的小摊时，慢下了脚步。
　　他竟然有些害怕，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和苏苏开口，害怕苏苏听了会给他什么回应。
　　他徘徊良久，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走了上去。
　　“苏苏。”他唤了声。
　　一只手摸在口袋里，把那玉簪子都磨出光来了，也愣是没给取出来。
　　苏苏明亮的眸子带着些许疑惑注视着他，让曲少爷的脸有些发红，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他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了几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两人随意地唠了些家常，曲少爷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口袋里那簪子已经被他捏出了一层汗。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街上人烟稀少。
　　苏苏收起了小摊，把食材都给搬回家中，打算做一顿丰盛的年夜饭，犒劳下自己，也犒劳下一直陪着她的小莲。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曲大人在家摆了好几桌的酒席，宴请吏部尚书一家人前来赴宴，当是个亲家碰头。
　　未出阁的闺女儿当然是不能出席的，吏部尚书带着夫人和两个儿子前来拜访。
　　曲少爷一见对家那少爷就不顺眼，咋看咋虚伪，一口一个仁智礼仪信，说出口的没半点真心话。
　　加上那少爷一看就十分女相，眉心还有一点痣，比女人都精致的面庞着实让人犯恶心。
　　不过对方似乎对他还挺有兴趣，总是会过来套近乎，说一些风花雪月的小霸王根本就不关心的事情。
　　曲少爷不耐烦了，随口一问：“敢问小姐可会做菜？”
　　点心不改他那招牌的笑容，道：“不曾尝过。”
　　曲少爷得意地一扬眉，略带挑衅地说：“都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必先抓住男人的胃，你觉得呢？”
　　点心不急不缓，从容道：“为人妻，当以相夫教子为己任，此为上等。你认为呢？”
　　曲少爷急了：“我说不来漂亮话，我已心有所属，劝贵府放弃这门亲事吧。”
　　这说话不知轻重的少爷，嗓门一大，这句话传入了酒桌上每个人的耳中。
　　曲大人大发雷霆，对着他一声怒吼：“小小年纪，你懂什么！”随即陪了个笑脸，与吏部尚书好言好语，数落着自家儿子的不是。
　　曲少爷“哼”一声，拍桌而起，招呼也没打，径直出了曲府。

　　除夕夜，天寒地冻。
　　他走得急，连裘衣都没披一件，着了件单衣就在大街上走。
　　黑暗的夜空中渐渐飘起了白色的绒花，落在曲少爷的单衣上，寒意刺骨。
　　他打了个哆嗦，加快了脚步，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会是什么。

　　四步见方的小屋内，苏苏和小莲二人对桌而坐。
　　方桌上七八个香气诱人的小菜，乍一看并没有什么珠光宝气，但那味道却沁人心脾，让人欲罢不能。
　　小莲对这一桌菜简直受宠若惊，她一面儿禁不住诱惑想要大口夹菜，一面儿又心里忐忑，琢磨着小姐这是分别席的打算吗？
　　两边力量的拉扯让小莲十分煎熬，她耐不住，终于把梗在心口的问题给问了。
　　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苏苏的一声长叹。
　　小莲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连声道歉。
　　苏苏却摇摇头，说道：“人到底是为什么活着？”
　　小莲挠挠头，这问题太深刻了，她从来没想过。于她而言，跟着小姐，一辈子服侍小姐，就是她这一生的愿望。
　　苏苏问道：“如果我哪日再养不起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小莲慌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呜咽道：“小姐，小莲会照顾你一辈子的！如果……如果小姐不要我了，我……”
　　她憋了半天，含含糊糊喃喃了几声。
　　苏苏疑惑地看着她，隐约听到了“嫁人”两个字，她又叹了一口气。
　　“小姐，你是在想要不要答应贺神厨入宫吧？”小莲问道。
　　苏苏放下筷子，托起腮帮子，点了下头。
　　小莲又道：“小莲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的。我们有自己的一份生活，每天忙碌又充实，很多人因为能吃到小姐做的菜而开心。这不是小姐您一直想要的生活吗？”
　　“哎……”
　　小莲急了：“小姐，您别再叹气了，您看看您，抬头纹都出来了，可不漂亮了！”
　　苏苏急忙抚了抚自己的额头，紧张之后，眉头却拧的更紧了。
　　小莲给她夹了块红烧肉，担忧道：“小姐，您不会是在想要跟着贺神厨入宫吧？老爷明年大赦便能回来和我们团聚了，到时候一家人一起经营这个小饭馆，从现在这块小地方发展成京城第一饭馆！那时候多风光？何必入宫受那个苦呢？更况且了，女孩家早晚得找个好人家嫁了，您这一入宫，宫里面都是些太监宫女的，难不成您还能嫁给皇子不成？”
　　苏苏给了小莲一个白眼，后者立马闭嘴收声，乖乖吃饭了。
　　沉默的饭局持续了一会，两人忽然听到了“咚”一下的打门声。
　　大年夜里盗贼也都该过年去了吧？
　　两人战战兢兢地拉着对方的手，猫着步子，轻手轻脚地走到门旁。
　　小莲贴着耳朵听了会，没有动静。
　　她们对视一眼，小莲摇摇头，拿手指了指屋里，意思是别管了。
　　苏苏却不放心，刚才那一声可不是风声能掀起的动静。
　　她从门缝里往外头望了下，黑乎乎的一片挡住了视野。
　　她当即命道：“小莲，开门。”
　　小莲还有些害怕，哆嗦着双手，不停再用眼神劝她家小姐住手。
　　但苏苏没半点动摇，门一开，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一个几乎被冻成冰块的大男人就那么直直地倒了下来。

　　——“曲少爷！”

　　在又是烤火取暖、又是喂汤暖体的伺候下，昏迷的曲少爷总算恢复了神智。
　　冰雪交加的寒夜中，他一个只穿了件单衣的人独自走了十里路！
　　能活着走到这儿就是奇迹了。
　　而这个人，一见到苏苏的脸，马上把刚入口的汤给吐了出来。
　　小莲惊叫着放下汤碗，跑到外头去处理被喷了一声的汤水。
　　曲少爷看着苏苏却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苏给他龙须酥，他一口一个囫囵吞下肚。
　　苏苏给他杏仁豆腐，他两勺就吃了个底朝天。
　　苏苏给他阳春面，他“嘶嘶”几下就喝得汤都不剩。
　　苏苏问他还要吗？他怔怔点点头，马上又摇摇头。
　　苏苏问：“你怎么来了？”
　　曲少爷低下头，轻声道：“吵架了。”
　　苏苏想了想，又给他递去一笼蒸饺，道：“吃点吧。”
　　很默契的，他们共同保持了沉默，心思却是各不相同。

　　一笼蒸饺三两下便没了，曲少爷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苏苏。”
　　没想到苏苏也同时开口：“那个……”
　　奇妙的气氛在小屋中蔓延开来。
　　三个弹指过后，两人又同时开口。
　　“我有话想问你。”
　　“我有事要告诉你。”
　　苏苏退了一步：“你先。”
　　曲少爷当仁不让，他酝酿一番，问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苏苏愣了下，但还是如实回答了：“大家虽然都说你是浪子，但我觉得你很好。我很羡慕你，从来只遵循自己的内心，从来不会妥协和背叛自己。”
　　曲少爷脸红了下，勾着唇角，移开了视线。
　　又听苏苏说：“怎么了？是你爹又想让你做些你不想做的事情吗？”
　　曲少爷脸上的笑容逐渐消逝，换了沉重的口吻，道：“我爹想让我娶一个我不爱的女人。”
　　他偷偷瞥了眼苏苏，发现对方的表情并未有任何变化，内心有些些失望。
　　苏苏笑着问道：“再逃婚？”
　　三个字就把曲少爷问得无地自容，他赶忙开口解释：“要知道是你，我肯定不会逃婚！”
　　苏苏：“那姑娘你可见过？”
　　曲少爷摇摇头。
　　苏苏又道：“没见过，又怎知你不喜欢呢？”
　　两句的逼问让曲少爷瞬间就毛了，他转了个身，与苏苏面对面，无比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丝毫容不得人半点逃离。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已心有所属。”
　　那一瞬，苏苏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刹那间蔓延至全身，让她坐立难安。
　　“苏苏。”曲少爷又唤了声她的名字，可不知为何，光是这两个字就让苏苏一阵脸红心跳，与平日里的呼唤完全不同。
　　苏苏有点慌，面对这个从未有过的情境，她避开了曲少爷的目光，退后到角落的位置上，语速飞快地说道：“我想告诉你，我决定跟贺神厨入宫学习。”
　　若说前一秒曲少爷还徜徉在天空中，享受对方因自己的一举一动而动摇的快感，那后一秒他却被无情地打落了地狱。
　　也许他还想要挣扎一下：“我可以等你。”
　　但苏苏冷酷地否定了他：“我不想要你等。”
　　曲少爷一声不发，拿起手边的空碗，“嘭”的往地上一砸，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
　　正与他擦身而过的小莲一脸懵逼，看看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苏苏，眨巴了两下眼睛，不知所措。
　　“小莲，给曲少爷送件大衣去。”
　　说完这句话，苏苏留下了一桌的饭菜，径直入了卧房。

　　跨年夜的钟声如约响起。
　　一个人在风雪之中疾步奔跑，一个人在被窝之内嘤嘤抽泣。
　　待第二日阳光升起，不同的道路将会在前方等着他们二人。
　　这是两条起点相同，却再也不会相交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