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序卦传》clover怡

22、损·益

　　【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
　　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

　　岳阳酒楼今日一大奇观。
　　一圈人围着一张大桌，大桌边只坐着一个人。
　　那位平日里不羁的少爷这会儿正很没有吃相地扒着这一桌的菜，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奇就奇在他一边用力地咀嚼，一边还在一声不响地流泪！
　　众人像是看表演一样的楞是看着这位少爷把满桌子的美味佳肴解决得盘盘底朝天。
　　最后一碗三鲜汤见底，他把大碗重重一扣，大声喝道：“叫这桌的厨子出来见我！”
　　瞧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大家都深深为这位厨子担忧。
　　一桌菜都把这少爷给吃哭了，这是得要秋后算账哪？
　　可他明明吃得一点儿不剩，到底是喜欢呢，还是不喜欢呢？
　　众人猜测未已，苏苏已经站在了曲少爷的面前。
　　曲少爷一个箭步冲到苏苏面前，好像要把人给吃了！
　　但他终于是没有动手，抬起的拳头悬于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眼中的泪水倒是翻涌得更加的激烈，眼睛红得跟个兔子似的。
　　苏苏勾起了唇角，甜甜笑道：“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就好像是一个开关，曲少爷一股脑儿地吼了一长串儿不带停歇的抱怨，包含着喜怒哀乐各色情绪的字句如同机关炮一样直直捅入了苏苏的耳朵。
　　她叹了口气，抬手拍拍曲少爷的肩膀，本来是想让他冷静些，却不料这少爷伸手一揽，直接把苏苏揽进了怀中，抽泣声就像个小孩儿，最终口中的话也没有人能够听懂了。
　　苏苏轻轻在他耳边道了声“对不起，谢谢”，那少爷立马死命地揉着苏苏的脑袋，哇哇大哭起来。
　　在场的每一个人全都对苏苏产生了敬畏之情，并且个个都在脑中琢磨以前是不是有哪里得罪过这位瘦瘦弱弱的兄弟。

　　重逢之后，岳阳酒楼成为了每日曲少爷必来的地方，他把所有在花街柳巷的时间都挪到了这个地方，惹得酒楼的伙计们叫苦不迭。
　　有生意做不是不好，但要伺候那么一位少爷，就真的没什么好。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只因那次一闹之后不久，师父单独找到了苏苏。
　　他神情无比严肃地给苏苏道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我们不能再留你在此了。”
　　这一道晴天霹雳毫无防备地打在了苏苏头上，她眼前一阵发黑，这一瞬的思维被剥夺，更不知身在何处，将往何方。
　　师父继续一脸慈祥地扔着炸弹：“这段日子真的苦了你了，苏小姐。”
　　原来是曲少爷那日一闹，流言如阵风一般迅速在京城扩散开来，苏苏的真实身份自然再也藏不住。
　　可是苏苏不服，她都努力到现在了，她苦苦哀求着师父，却被师父的一句话给堵了回来：“你想好将来要如何？”
　　面对着苏苏的沉默，师父也是意料之中，他苦口婆心：“我在城西的集市里有个摊头，可以给你做些小本生意，日子是不用愁的。女儿家别太逞强了，等你爹出狱了，父女俩过些简单的生活，上头那些事别去管了，那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管的事。”
　　苏苏没做任何反驳，默默接受了师父的提议。
　　当日便收拾好了包袱，去了城西那小摊头。
　　在父亲的案子有了合理解释的今日，她一个小姑娘努力拼搏的目标一下子被抽掉，即使怀揣着成为大厨的梦想，但何其之难，苏苏比任何人都清楚。
　　也许真如师父所说，简简单单过日子才是最实在的。
　　厨艺并非一定要往上爬才能展示，有一把刀、一个锅、一个厨房，足矣。
　　有所失，必有所得。
　　至少她现在是自由的，能凭自己的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
　　再没有家族门第的限制，再没有流言蜚语的非议。

　　苏苏的小摊有一个特色——没有菜单、没有定价。
　　一般是先点菜，后定价。
　　客人点什么菜，她便能做什么菜，并且当场定价。
　　而这定价也是奇，穷人一个价、富人一个价，病人一个价、男女又是一个价。
　　没人知道她的定价标准，但所有人都对其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什么？
　　因为苏苏的每一道菜都太好吃，太合他们的胃口了！
　　于是苏苏的小摊每日的队列都排成了长龙，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小莲跟着过来打下手，曲少爷的书童也被派过来当伙计，就连那京城小霸王自己都日日过来端茶送水的，惹得食客们好一番心悸。

　　日子久了，小摊在京城名声大噪，却有那么一个奇怪的客人引起了苏苏的注意。
　　这位客人身份不明、年龄不明，他每次光顾都会故意乔装打扮一番，且每次都是不同的模样。
　　第一次，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好像刚刚被人打过一样。
　　苏苏赶忙请他坐下，让小莲先拿些碘酒替他处理伤处，然后自己端上了一碗清热润喉的冰糖银耳汤。
　　且分文未收。
　　第二次，是一位脸上发满了痘痘的中年暴躁男，走路大摇大摆、风声赫赫，腰间挂满了金银首饰，大有暴发户的架势。
　　苏苏给他安排了一个最好的位置，端来一桌闪闪发亮的美味珍馐，伺候得这位大爷满面红光。
　　价格自然也是十分昂贵的。
　　这两次，苏苏完全没意识到这俩人其实是一个人，直到那第三次。
　　第三次，是一个落魄的乞丐，他穿着破衣烂衫，手上拿着一只破碗，弓着背一步一踉跄地凑到苏苏的小摊前，什么话都不说，就盯着别人碗里的东西流口水。
　　客人们都嫌他脏，像赶苍蝇一样地挥手赶他。
　　可这位乞丐不为所动，像一根木头一样杵在那儿一动不动，继续流着口水。
　　这日恰好曲少爷在店里，听客人吵闹，便过来瞧了瞧。
　　他恶狠狠地对那乞丐大吼，让他赶紧走，不然小爷不客气了！
　　可那乞丐还是无动于衷，好像失了神一样。
　　曲少爷哪里是什么有耐心的主，他撩起袖子就想上去干架了，恰在此时，苏苏赶了过来。
　　第一眼望那乞丐，一个字——怪。作为一个乞丐，这体态也着实有点丰满……
　　再打量几眼，总觉得有些面熟。
　　嘴角边那颗黑痣好像之前在哪儿见过。
　　等等，刚才他腰间好像有什么金闪闪的东西！
　　苏苏弯下眼梢，勾起唇角，已经心下了然。
　　她让小莲从厨房拿一点现成的生煎小馒头给了这个乞丐，并且颇有深意地笑道：“分文不取，只要你腰间那块金饰，如何？”
　　乞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连道了好几个“好”字，然后大大方方地取下了腰间那条金链子，递给了苏苏。
　　放弃了掩饰的乞丐，卸下了伪装，现场终于有人认出了他，惊呼道：“贺，贺神厨！”
　　这一嗓子可是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那鼎鼎大名的，听说只给皇亲贵族做菜的，御膳房二十年掌厨贺神厨，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惊喜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苏苏在那一秒的脑子是空白的。
　　她“你你你”了好一会儿，竟是一句话都接不下去。
　　倒是曲少爷替她把话给说了，还说得十分霸道：“你就是给皇帝做饭的贺厨子？”
　　贺神厨抿嘴一笑，哪里来的乞丐的卑微？富态毕露，气度非凡。
　　哪知曲少爷并没有太多惊讶，反而有些警惕地看着他，问：“你来作甚？”
　　贺神厨眼光一转，看向苏苏，开口对她道：“我可以带你入宫，你要不要？”
　　苏苏却沉默了。
　　她曾经无比渴望的机会就摆在自己的面前，但是现如今父亲一案真相已经无关紧要，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引起风波，不然反而会适得其反。
　　现在这小摊她经营得非常自得，每天有数十数百个人能因为她的食物分得一点点生活的元气，这已经让她满足。
　　那么入宫的意义又在哪里？
　　看出苏苏的犹豫，贺神厨又补充道：“无论哪一行，都是没有尽头的。你不妨好好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说完，他便扬长而去。
　　十分紧张地在一旁看着苏苏的曲少爷在贺神厨离开后，轻声地、带着半分任性半分霸道地说道：“不要去。”
　　只是那声音过于轻微，压根就没进苏苏的耳朵。
　　她还在思索着贺神厨留下的那句话——“无论哪一行，都是没有尽头的。”
　　这样知足的自己，真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