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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禹州故人 九月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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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
杨逍到了禹州。
禹州繁茂,楼林酒家,高台竞技,人潮拥挤。
被拥簇地挤到人海中,肩头被一下一下地碰撞,一阵吃痛感顺延全身。杨逍有些不悦地蹙紧了眉头,他对这样的场面着实喜欢不起来,便转身招呼着塞克里想着赶紧远离这喧闹的人群。
杨逍转身的瞬间,不远处身着整洁干净的粗布麻衣,挽成妇人发髻的女子牵着一大许六七岁的孩子往这边款款而来。
女子不施粉黛,亦无金钗罗裙,但是眉眼如画,一颦一笑之间难掩风华。那孩子天真烂漫,嘴角上扬,一双眼睛清澈明朗,定是被母亲照顾的很好。
女子唤那孩子不悔,孩子唤她娘亲。女子蹲下身子掏出手帕轻轻拭去孩子脸上的汗珠。顺手勾了勾淘气孩子的鼻梁。二人之间谈笑嬉闹,笑声朗朗。
杨逍好似有所感应,拔腿之际又返过身来。他的眼神扫过这一眼望不到头的街道,眼里闪着光,他在寻找着什么。可是反复地搜寻反复地无果,失落感慢慢地爬上了杨逍的心头,他的眼神也渐渐暗淡。数年了,杨逍早已习惯了如此。反复等待,反复无果。
白衣孤寂离去,而那女子和孩子就隐在了那熙攘的往来过客中。如果杨逍能够稍加停留,待女子起身后,他定会发现那孩子与自己竟有七八分相像,而那女子就是他一心相寻的意中人。
可惜没有如果。他没有遇见她,她亦不敢找寻他。
杨逍立于酒家阁楼之上,望着往来贩客和不知疲乏的男女老少,如此欢愉的放松嬉闹,觥筹之间也满是笑语欢歌,可是杨逍心里竟腾不出一丝欢喜。心里绷着一根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不敢轻易松了线,也不喜这喧闹吵杂的环境。许是真的上了年纪吧!
杨逍斟了一杯酒,丝滑入喉。当初与晓芙的辩酒论不知不觉地便撞向了脑海。记忆在心上打架,心底亦愈加烦躁难耐,杨逍再斟了一杯酒,清凉下肚,酸涩感越来越明显。把酒当歌,杨逍苦叹,这酒果真是个好东西。杨逍把头转向街道,那儿仍旧熙攘喧嚣,与记忆里的小竹屋和坐忘峰截然不同。
晓芙,你会喜欢这个地方吗?禹州繁华,想来你是不喜的吧。可你为何不愿意来找我呢?
杨逍猜的也对。纪晓芙性子清冷,也不会喜欢这喧嚣热闹。只是她独自扶养着一个孩子,很多事情都要往深了去计算。晓芙这数年一直和孩子住在禹州的偏隅之地,那儿没有过甚的繁华烟火却又不妨碍绸缪生计。只是今儿是那孩子的生辰,她才带着孩子往这街镇中心来的。放在平日,晓芙她定不会来此处的。
杨逍自顾斟酒,只是隔壁女子似有若无的打量让人更觉烦闷。她好似跟了自己一路了。他杨逍不是街上的买卖布偶,不供人任意观赏,也不是可以被人肆意窥探的存在。
杨逍将酒杯置于桌上,掀起隔帘便往隔壁而去。虽然脾气已经卡在了喉头,但是行举有道才是他一贯的风格。
“姑娘何故跟了杨某一路?”
杨逍朝那姑娘抬手行礼,但并不去看她,免去了二人的尴尬。虽是出言质问却又不乏风度。
“我……只是恰巧……我找我师傅……”
姑娘的声音细碎如蚊,听来确实没有什么底气。
此刻杨逍已直起身来,稍加打量了下眼前的女子,确认是自己并不熟识之人。他俊眉微蹙,甚是不解。
“找师傅?又何故一路跟我?”
听得出杨逍话里的疏远疑惑,那姑娘也急了。
“我是贝锦仪啊。”
杨逍还是蹙着眉头,略加沉思,搜量了下心底认识的人的名字,他是真不记得贝锦仪了。
贝锦仪心下也是一咯噔。内心里无比失落。她竟然如此地就被遗忘了。然而她还是不肯死心,继续提示道,
“我是峨眉的弟子。就是那天告诉你我师傅在禹州的……?”
杨逍好似对她有了印象。只是当时上峨眉一心只为寻找晓芙的消息,哪里还顾得去看别人的样貌去记得别人的名字?即便是她好意提醒灭绝老尼人在禹州,那也是经过塞克里确实后他才来的。所以对眼前的这一姑娘,也怪不得他记不得了。
杨逍呡着薄唇,抬眼对上贝锦仪一脸期盼的眼眸,确实不知该如何开口。杨逍只好客气道,
“哦,原来是峨眉贝女侠。这……这换了服饰杨某倒是认不得了。”
杨逍说的自己都有些心虚了。哪里是认不得?就是不认识啊!
可贝锦仪又哪里知道杨逍的这些小心思?她只觉得开心,开心杨逍想起自己了。那一声贝女侠唤得她面上一红,她的双手绞在身前,嘴角噙着笑,俨然一副小女儿的姿态,心里也好似沾了蜜一般甜。
“贝女侠是上禹州来找你师傅的?那你可知你师傅具体在何处?”
“啊……?”
贝锦仪瞪着眼睛,手上直冒冷汗。她哪里知道师傅在哪里?即便知道了又如何能轻易地告知他?她此次不过是随便寻的借口下的峨眉的,不过是想不远不近地跟着眼前之人罢了。又如何敢去寻师傅?
“就是……禹州……具体……我也不知道。”
“若是贝女侠寻得你师傅,可否告知杨某一声?”
贝锦仪点了点头。
自己既盼着他能够早日寻得纪师姐的消息,又盼着自己能够博得他的注意和他多说上几句话。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一眼万年,相识恨晚。如果能够早些遇见他,是不是……贝锦仪晃了晃脑袋不敢再乱想。她已经触犯了峨眉的门规,此刻呆不得多时就得回峨眉去的。而杨逍对她来说,不过是深埋心底的一次年少悸动。
贝锦仪默默看着杨逍,大家都说他是魔教妖人,嗜血狂魔,杀人不眨眼。可是,他明明文韬武略、谦逊有礼又情义深重。她如何向世人解释,杨逍他其实不是那样的呢?贝锦仪一阵苦笑,自己也没有立场为他去辩驳什么。
塞克里提了一袋药包从门外进来,见着贝锦仪倒也不吃惊。他朝着贝锦仪施了一礼,复又催促着杨逍去换药。杨逍这会才自个留意到这肩膀上的伤口隐隐渗血,许是刚刚的碰撞所致。若是放在平日里,这小小伤口又能耐他如何,不过现下同这姑娘尴尬着,倒不如寻了借口离去。
杨逍难得顺从地遂了塞克里的意,二人辞别了贝锦仪,便前后相跟着往楼上去。
贝锦仪望着二人消失在了拐角,复才又坐了下去。她知道他在逃。贝锦仪的眼睛里不知不觉地闪着晶莹。她也学着杨逍的模样斟了一杯酒,轻轻放于唇边,再一饮而尽。苦涩辛辣感在舌尖蔓延,贝锦仪咬住了下唇,一滴清泪滴在了酒杯里。她开始讨厌这么卑微的自己,为了这么一个杨逍她贝锦仪这么做值得吗?
塞克里为杨逍擦拭着肩膀上的血渍。而杨逍则一动不动地盯着塞克里看,看的塞克里都有些心底发毛了。不堪忍受自家左使灼热的目光,塞克里不自然地开口询问,
“咳咳……左使,您是有什么事情吗?”
杨逍眯着眼睛,探寻地打量着塞克里,
“你刚刚见着那姑娘一点都不惊讶,瞧着你们很熟呀……”
“熟……”
塞克里一时没有听出杨逍的言外之意,没经大脑地便脱口而出,感觉到不对劲后又立时改了嘴,
“……吗?不熟啊。”
赛克里心里打起了鼓,被左使盘问自己就压根瞒不过他。可是自己是答应过贝姑娘的,那些秘密得烂死在心里,所以自己必定要抗住。
杨逍何其精明,赛克里闪闪躲躲的目光压根就逃不过他的眼睛。
“你在撒谎。”
杨逍捋着自己的唇下的稀薄的胡须,故作严肃道,
“难不成你被峨眉收买了?你是峨眉的奸细?”
塞克里苦愁着一张脸,他实在不会撒谎,撒谎了也逃不过左使的法眼。真的是欲哭无泪了。
“不是……”
“那有何说不得的?你再不说,我就当你是峨眉的奸细了。”
言罢于此,塞克里只能在心里默念三遍对不起贝姑娘了,然后一咬牙,豁了出去。
“那个时候下得峨眉,您又发了烧,那贝姑娘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帮前帮后地照顾您。我瞧着她没有恶意,还对您那么上心,便由着她去了。”
杨逍听于此立时抬手一抽塞克里的脑袋,
“亏得我还念着你的好,你就是这么把我给卖掉的?”
塞克里揉着自己的脑袋,心里一顿委屈,脸色也不好看。
杨逍缓了缓语气,
“所以……她跟着我们一路了?”
塞克里点了点头。
杨逍又想抬手去抽塞克里一脑袋,可是塞克里眼疾手快,抱着自己的大头早就躲开了。
杨逍气的闭上了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糊涂啊!你怎么早前不说?”
“她求我保密来着。”
而且要是让你知道了,我不得……更早地像现在这样狼狈了。
杨逍投给赛克里一个耐人寻味的目光,赛克里有点扛不住那冰棱似的神色,悻悻地出了门去。他赛克里打心里发誓,再也不会去管自家左使和其他姑娘之间的事了。打死都不管了。
只是如此一来,杨逍大概知晓了贝锦仪的心思。只是自打遇见了晓芙之后,他是真的不愿意再和这些俗事纠缠了,特别是峨眉的弟子。但杨逍也不怪她,她到底只是个年轻的姑娘,心思还是不沉稳。下次若是再见,自己权当不认得她,绝了那姑娘的心思也好。毕竟是峨眉的弟子,晓芙的师妹,到底不要戳破了让大家尴尬。
这厢贝锦仪收拾好心情便有些不舍地要回峨眉去。才下得楼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唤自己。她转过身去发现竟然是峨眉的小师妹。她忙左顾右盼了起来,有些着急,她担心师傅是不是就在这附近?果然,一转头便见师傅领着一众师姐妹们进门来。
贝锦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心底直打鼓,怎么这么巧?怎么就在这儿碰到了师傅?他还在楼上,要是见到了又该怎么办?自己又该怎么解释为何下到禹州来?
硬着头皮,贝锦仪恭敬地迎上前去给师傅行礼。灭绝心里也是满腹疑思,这锦仪明明是留守峨眉的,此刻却出现在了禹州,莫不是峨眉出了什么岔子?
“锦仪你何故在此?可是峨眉出了什么事情?”
贝锦仪面色苍白,上唇紧紧咬住了下唇,路上反复编撰的理由此刻一句都说不出口。她在师傅面前一向乖顺,此刻面对师傅的询问,到底是连撒谎的心思都被抖落没了。
灭绝望着徒弟煞白的面色和犹豫难以启齿的模样,心里是真的着急了起来。这锦仪一向沉稳,此番这般,定然是峨眉遭逢了什么变故,而她又不忍自己伤心,不知该如何开口。灭绝柔下神眸,握住贝锦仪的手臂,
“真的有事?你倒是说啊?别瞒着为师。”
温柔的灭绝倒是叫贝锦仪的心揪得生疼。贝锦仪的泪水一下子涨了出来,她重重地跪在地上,冰冷坚硬的地板硌得膝盖生疼,自责委屈的心绪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弟子有罪。弟子不该向杨逍透露师傅您在禹州,弟子有罪。”
前言不搭后语的贝锦仪倒是搞得灭绝很是糊涂。她拉起贝锦仪的手,扶她站了起来,然后慢慢地问清了前因后果。
这才明白,杨逍上峨眉挑衅,锦仪为保峨眉才不得已透露自己的消息。这锦仪是怕自己有危险才来报信了。
灭绝拍了拍锦仪的手,倒是难为这孩子了。
“别哭了,师傅怎么会怪你呢?大敌当前,你这么做是对的。”
灭绝眸光悠长,又想到了自己同杨逍的仇怨,
“想来那杨逍还未到禹州...”
贝锦仪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泪痕,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她既想护着杨逍,又不愿他伤了师傅,当真是纠结苦恼。
“师傅...您一定要小心...杨逍..”
贝锦仪现下能做的,只能提醒师傅小心于他。虽然他说过,不与师傅为难,可是师傅...她必然不这么想的。也确实,师傅是斗不过杨逍的。
灭绝心里自有了主意,反着安慰起了贝锦仪,
“好孩子,放心吧,师傅自有应对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