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Chapter 48 ...
-
傅立行先松开了捂住盛荒野眼睛的手,然后才缓慢地抬起头,他的拇指轻轻划过盛荒野的唇瓣,最后在盛荒野的唇角嘬了一下。
“你该走了。”傅立行的声音有些低哑。
暗河水拍打着岸边,水渍一次比一次逼近石台上的傅立行。
盛荒野睁开眼睛,手指仍然紧紧地抓住傅立行。
傅立行拉起盛荒野,替他理了理衣服,遮住伤口:“我亲了你,就会对你负责。又不是生离死别,你怎么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多不好。相信我,我很快就会来找你的。”
“你要来。”盛荒野低着头,“你还答应了我好多事情没有做呢。”
“是啊。”傅立行轻推了一下盛荒野,“快走吧。”
盛荒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傅立行:“你要来找我。”
“好。”傅立行温柔地笑着,他站在石台上,暗河的潮水已经扑到了他的脚边。
盛荒野化成一根绿色藤蔓,倏忽之间就消失在暗河拐角处。傅立行终于坚持不住,趔趄一下,摔倒在石台上。
他明明在水面上,却觉得水流已经涌入他的眼耳口鼻,水腥味浓得让他喘不过气,水压重重地落在傅立行的肩上,仿佛压上来的不仅仅是无形的河水,而是整个燕山山脉。
傅立行咳嗽了一声,嘴角有血溢出,他缓慢抬手,抹去血迹。
无形的重压让他连抬起手这样的动作都十分费力,但傅立行仍然伸手取来他放在旁边的铝制小瓶,里头装着真正的鲛人血。
傅立行打开瓶塞,颤抖着手将鲛人血倒入暗河里。
暗红色的鲛人血遇水化开,变成丝丝袅袅的血痕,很快就在水中消散。
“啊——”
静谧无声的洞穴里忽然传来凄厉的叫喊声。
钟乳石上那些蓝绿色的光斑忽然轰地散开,竟然是一只只小甲虫,这些小甲虫仿佛受到惊扰,铺天盖地的朝傅立行扑过来。
傅立行靠着石台,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座位。
虫网呼啸而来,但在靠近傅立行时,却被一股从傅立行体内冒出的黑气困住。倏忽间,虫网就被黑气绞杀殆尽。
暗河水潮汹涌,猛烈地拍打着石台,一次比一次更靠近傅立行。石台上留下的水渍像一只只手印,仿佛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要挣扎着从河流里爬出来,他们使劲地伸出一双双手,企图抓住傅立行的裤脚。
傅立行闭上了眼睛。
在鲛人血流进暗河里的那一刻起,他觉得自己开始下坠,身体还在这里,但又好像不在这里。
他似乎看到一只彩色的蝴蝶在眼前扑闪着翅膀,又好像打开了一摞老照片,久远的记忆一闪而过,最后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是一面椭圆形的铜镜。
铜镜漂亮极了,花纹繁复,还镶嵌着价值不菲的宝石。铜镜的背面镶刻了四个字,首尾相连,是陌生的字体,略有些像钟鼎文,但字体更为复杂,没有象形的拘束,形体结构工整,遒劲凝练。
盛世长安。
傅立行知道这面镜子上刻的是什么。
铜镜的镜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女人的面容,是个真正的美人,连最严苛的画师都不敢为她画像,不管笔墨如何娴熟,都绘不出她的美貌。
美人被属地的王侯献给了主君,成为了主君的宠妃。主君喜爱美人,把世上的珍宝都堆到美人的跟前。
但美人仍然不开心,双目含愁,如一枝梨花春带雨。
主君问美人想要什么,美人说:“人人都夸我好看,唯独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看水面上的倒影,只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主君于是下召,命天下工匠为他的美人打造一面最好的铜镜。
有工匠捧上镶满奇珍异宝的镜子,美人不喜。
有工匠捧上花纹巧夺天工的镜子,美人不喜。
美人说:“从那些镜子里看到的人,依然面目可憎。”
主君一掷千金,就为求美人一笑。
最后,美人选中了一面由封地王侯送上的古镜,那古镜原是轩辕皇帝所制,黄帝因铸镜从像之,镜有十五面,乃神镜宝镜。
王侯请工匠以轩辕皇帝的古镜为模,重新锻造,镶嵌宝石,雕刻花纹,并在铜镜背后刻下盛世长安四字,交与主君。
美人揽镜自照,见镜中我,大喜,主君于是大赏王侯。
又七年,主君宠幸美人,荒芜朝政,诸侯纷争四起,直指王都。
一日,主君见美人坐在镜子前,对镜梳妆,好奇问道:“如今汝可知自己的模样?”
美人回首,嫣然巧笑,邀主君同照此镜。主君欣然起身,拥美人入怀,却见镜中二人,一为森然白骨,一为肥腻蛆虫。
蛆虫脑满肠肥,拥白骨在怀。
主君骇然,推开美人:“这这……这是何物?”
美人不见异状,俯身从妆奁中取出花钿,贴在额头,满面笑容,对主君道:“此乃善恶鉴,能照出万物本原。”
主君踉跄后退,美人在眼前是美人,在铜镜中仍然是白骨一架。
昼夜相伴,主君第一次觉得美人的笑容虚假,仿佛是用劣质画笔颜料,在白纸上描绘出来的,无尽妖冶。
“有妖——”
主君离开宫殿,却惊觉诸侯的军队已经攻破王都。
主君惶然,带着堆满地的金银珍宝,自焚于宫殿中,熊熊烈火照亮半边天空,唯独一面铜镜,烈火不焚,愈发明亮。
后来,铜镜被攻入宫城的一名将士拾得,赠与家中幺妹。
又十年,新朝初建,帝采选民女,此女携铜镜入宫,得天家青眼,荣宠之盛,不输前朝,以致外戚专权,君臣离心,新朝二世而亡。
铜镜由此有亡国之寓。
这面刻着盛世长安的铜镜,只会出现在乱世,从未长安过。
宝镜有灵,能辨善恶,烈火不焚,外力不破,后修成大妖,生于乱世,盛于乱世。
镜灵不懂,他明明赤条条来到世间,却背负了一身恶名,被正道喊打喊杀——他不懂,那些人间王朝的气数,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哪个妖灵像他一样,自诞生之日起就被厌恶追杀,他修的是恶道,行的是恶事,万恶之长,人人得而诛之。
这是他的宿命。
但善恶鉴从来不信命,越是人人喊打喊杀,他便越要强,世间容不下他,他偏要证明给世间看,他能活。
善恶鉴原本就是轩辕黄帝造出的宝镜,上古神器,是善是恶,当由心证道,但善恶鉴运气不好,他的道太恶太薄,他的不服又太硬太狠,总有一天会走到死路。
这一天比善恶鉴想象里要来的晚,从前他觉得自己无牵无挂,活着不过是为了争一口气,所以逞凶斗勇都不留余地,即便是魂飞魄散了,也并无所谓。
他原本不怕死,可活了几千年,他终于有了牵挂。
有了牵挂,于是也有了畏怖。
善恶鉴遇到过很多妖,也遇到过很多人,他们有的害过他,有的救过他,还有的爱过他,可对于善恶鉴来说,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缘分,害过他的,他害回去,救过他的,他承恩。
至于爱过他的,实话讲,善恶鉴哪里有谈情说爱的心思,他只能说声抱歉。
善恶鉴的朋友也很少,因为他天生厄命,和他相交,随时有可能不得好死。就比如那只鲛人,困于心魔,终其一生求而不得,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最终入魔。
尽管善恶鉴不承认,但他仅有的几个朋友都觉得,他太孤独了。
他们想给善恶鉴找些热闹,先是送了个小妖,让善恶鉴带在身边当徒弟,善恶鉴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就走了。
朋友们后来又送来了只小猫,徒弟不行,那养个宠物吧。但还没等善恶鉴说什么,那猫喵了一声就跑了。
最后的最后,他们送了善恶鉴几颗种子。
“徒弟不肯收,宠物养不活,你不如去种花吧。”
善恶鉴这样的大妖去种花,大家都觉得,花是种不活的,但只要善恶鉴有心,能用灵力养着。
花果然没种活。
朋友们送的是兰花种子,据说相当名贵。
善恶鉴这乏善可陈的一生里,收到的恶意恒河沙数,但善意却是零星,他很珍惜仅有的几个朋友,于是也珍惜这几颗兰花种子。
但是真种不活。
他在京城里找了个院子,借着紫微星的王气,遮挡身上的厄运,但那几颗名贵的兰花种子,靠着灵气也生得枯黄憔悴,好不容易长了两片叶子,都能让善恶鉴感激涕零。
不过也是巧了,某一日,兰花盆里新长出了一个嫩芽。
碧绿水嫩,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和旁边恹恹的兰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善恶鉴觉得很奇妙,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嫩芽:“你是什么东西?”
嫩芽不会说话,但善恶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那嫩芽好像蹭了一下他的手指。
一个月后,嫩芽已经长到他膝盖那么高,兰花则全部枯死了。
善恶鉴认出了这是豌豆,还专门将豌豆苗移栽在窗户下,为这株小豌豆搭了个木架子。
善恶鉴一边浇水,一边对这小豌豆说:“我的兰花都死了,就剩下你这个丑不拉几的东西。究竟是哪只臭鸟叼来的种子,刚好落到了我的花盆里?”
善恶鉴拨弄了一下豌豆的叶子,给小豌豆渡了一点灵气:“既然只剩下你了,那你就好好长,好不好?”
第二日,豌豆爬藤,在善恶鉴的窗前开了一朵粉紫色的花。
像是在回答他昨天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