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先生》曲风荷

49、Chapter 49

　　杨梅竹斜街东边尽头栽了一丛月月红，花开得特别好，足足有半面墙，连带着把门栏都遮住一半，若是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这后头有座院子。

　　如果问起街上的人，这院子里住的是谁，十个里头有九个都说不知道，还有一个，得纳罕地看着问话的人：“你说哪儿有座院子？这条街东边尽头？不可能吧，我怎的从来没注意到啊。”

　　直到有一天，厚重的如意门被推开，老旧的门栓发出支哑的声音，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过了一会儿，门缝里伸出一只白嫩的小胖手，小胖手扒拉着门，晃晃悠悠的又迈出一条腿。

　　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还没有门簪高。

　　小娃娃费力的爬出门槛，看到外面的天地眼睛都亮了。门边上就是月月红，开得花团锦簇，漂亮极了。

　　小娃娃连蹦带跳，来到一朵月月红下头，伸长了手想去碰。

　　可惜个子不够高，踮起脚也碰不到。

　　小娃娃也不恼，好像发现了个什么新游戏，咯咯笑出声来。

　　街上路过的住户看到这小娃娃也稀罕：“哟，你这是哪家的小娃娃，想摘花呀？阿姆帮你好吗？”

　　雪团似的小娃娃就是笑。

　　很快，旁边的如意门再次被大力推开，一个鸦青色长衫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朝小娃娃说话的人，也不搭理，神情冷淡的把小娃娃一把捞在胳膊上挂着，话也不同旁人讲一句，转身就进了门里，再次用力的关上门。

　　嘭的一声，小娃娃又开始笑。

　　男人正是善恶鉴，他皱着眉头，伸手点了点小娃娃的额头：“你这个小豌豆怎么这么闹腾，一下子没看好，就跑去外面了？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有多少吃小妖怪的大妖怪吗？”

　　小豌豆眉眼都是笑，他扑腾着小腿，抓住善恶鉴的手指：“花花！外面有花花~”

　　“哦。”善恶鉴垂下眼，自己都觉得自己啰嗦。

　　他抱着小豌豆又推开如意门，走到那丛月月红面前：“要哪朵？”

　　小豌豆伸着小胳膊，就要往花丛里扑。

　　“有刺！哎哟你怎么这么烦呢，化形怎么化成了这么个玩意儿？”善恶鉴脑袋都疼了，“你再折腾，我把你丢到山里头喂老虎去了。”

　　善恶鉴不知道小豌豆要哪朵，就随手摘了一朵最大最漂亮的，把花茎上的刺全部抹去，然后把花递给小豌豆：“拿好。”

　　小豌豆笑眯眯，拿到花后闻了闻，就捧到善恶鉴面前：“给你。”

　　善恶鉴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给善恶鉴送兰花种子的友人来京城里看他：“前几日去柏老那里吃茶，听说恶名昭彰的善恶鉴养了个娃娃，大家都在猜是哪个女妖这么厉害，竟然偷偷给善恶鉴养了个孩子。”

　　善恶鉴正在给小豌豆糊风筝，闻言头也不抬，吐了一个字：“你。”

　　友人大惊：“什么？你这是污蔑——”

　　善恶鉴捏了捏蹲在脚边的小豌豆的脸：“去，让这个伯伯给个见面礼。”

　　小豌豆只有成年人膝盖那么高，摇摇晃晃的走过去，抓着友人的袍角，声音是童稚才有的清脆甘甜：“卜卜。”

　　善恶鉴听到就笑了。

　　友人扶额：“你这捡来的是什么玩意儿啊？”

　　善恶鉴糊好了风筝，拿起画笔，想着要涂什么颜色：“你不记得你送来的那几颗兰花种子？全部养死了，后来花盆里就剩下他。”

　　友人一脸不可置信：“兰花都养不活，养活了个豌豆？”

　　“可不是，唔，他能活，跟我没什么关系。”善恶鉴招了招手，小豌豆就不管那个卜卜，啪嗒啪嗒的跑到善恶鉴跟前。

　　善恶鉴把画笔交到小豌豆手里：“喜欢什么颜色就自己画，不能画烂，否则就没有了。”

　　友人啧啧称奇：“你还能有这么好的耐心呢？你说善恶鉴会糊风筝，这话我说出去，都没有人信。”

　　“有什么法子，你总不能对个小娃娃喊打喊杀。要糖得买，要风筝得扎，要小马还得给他削。”善恶鉴把袖子放下来，躺到旁边的藤椅上，看小豌豆给纸风筝上色，“我哪里想得到，渡了些灵力，这株豌豆开了花，结了果，结果熟透了，我的院子里多了个傻不拉几的小娃娃。”

　　友人大笑。

　　“就是长得快，总觉得昨天都还要抱呢，今天就能到处跑了。”

　　友人说：“毕竟是妖物，你不能把他当成人类的小娃娃看。”

　　善恶鉴叹气：“我就怕养大了，没小时候好玩了。哦，也怕养不大，你知道的，我命里带厄，正是七情断绝，克天克地。”

　　“呸。”友人啐了一口，“你从前不是从来不信这个的，现在还克天克地了，想得美呢。”

　　善恶鉴笑了：“信不信的，都是个念想。你来都来了，不得给我们家小豌豆送点礼物？怎么说也叫你一声卜卜呢。”

　　“好好说话。”友人啧了一声，平摊手掌，掌心出现一块木头，“从前机缘巧合得的昆仑神木，我非草木灵，留着作用也不大，不如送给你这个小豌豆，好好温养，以后能做一件趁手的兵器。”

　　善恶鉴招呼小豌豆去拿神木：“难得这个抠门的伯伯大方一次，快点收好，晚了他得后悔。”

　　善恶鉴养的小豌豆长得很快，没多久就从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长成了挺拔少年，再也不需要人抱着才能摘到月月红。

　　有一日，小豌豆从门外回来，对善恶鉴说：“刚刚在外面，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有名字吗？”

　　善恶鉴说：“你不就叫小豌豆？”

　　小豌豆皱了皱鼻子，显然对这个名字不是很满意：“那您叫什么名字？”

　　“名字啊……”善恶鉴想了一下，“我没有名字，我告诉过你的，我们是妖物，天生地长，谁会给我们名字。看得起我的称一声长安君，看不上眼的，怎么难听怎么叫。名字这个东西，挺有意思的，好像有了名字，就有了牵挂。”

　　小豌豆看着善恶鉴：“你有牵挂吗？”

　　善恶鉴似笑非笑，好半晌才点头：“有啊。”

　　“那你为什么没有名字？”小豌豆不解。

　　善恶鉴把手里的茶壶递给小豌豆：“去，给我加水去。”

　　小娃娃长大了也好，小的时候要善恶鉴给他折腾这折腾那，如今长大了，能换他去使唤了。

　　小豌豆添好水，把茶壶又递了回来，他固执地追问上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没有名字？”

　　“我现在有了。”善恶鉴脸上是小豌豆不能理解的表情，“我的镜铭是四个字，盛世长安，这是他们称我长安君的原因。我也取不来什么复杂的名字，以后干脆就叫盛长安。”

　　说完，善恶鉴抖了一下袍子，笑了：“你看我们妖族取名字就是这么随意。我也很随意，给你取了个名字，你要不要？”

　　小豌豆眼睛都亮了，他兴奋地追问：“叫什么？”

　　“盛荒野。”

　　小豌豆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但他觉得很开心，他以后不再只是小豌豆，他有了一个自己的名字。

　　虽然后来丁千鹤他们都说，这个名字很难听，但盛荒野喜欢，就算善恶鉴叫他盛石头，他都是喜欢的。

　　盛荒野总是比盛石头要好听的。

　　盛长安和盛荒野一起在杨梅竹斜街里过了百来年，这是善恶鉴难得平静的一段日子，他不再居无定所，到处漂泊逃亡，不再想着打打杀杀，就像普通人一样，和那株小豌豆一起搭伴过日子。

　　那时候的盛荒野和现在这个还不一样，善恶鉴是个会哄人的，小时候给糊风筝捏糖人，长大了领着他修炼，武器用的是昆仑神木和首山之铜锻造出来的神兵，衣裳也要自己做，面料里头织的有鲛绡。

　　小豌豆不爱修炼，有点淘气，馋嘴贪玩，总是喜欢偷偷溜出杨梅竹斜街。

　　直到有一日，他捡到了一只受伤的白鹤。

　　盛荒野以为真的是白鹤受伤了，急匆匆抱着回到家里找善恶鉴：“盛长安！盛长安！我捡到一只大白鸟，它好像伤得很重，你快过来看看。”

　　只有盛荒野会叫善恶鉴的名字，盛长安这个名字，和风筝糖人都一样，是善恶鉴哄小豌豆的，但小豌豆会当真。

　　“这次捡大白鸟，上次捡小黄狗，再上次你还把隔壁人家养的鸭子给抱回来了。你这是诚心要把这里变成动物收容是吧？”

　　善恶鉴披了件袍子，踱步到小花厅，看到小豌豆手里的那只大白鸟时步子一顿。

　　“你从哪里捡来的？”

　　小豌豆看善恶鉴脸色不对，疑惑地把白鹤放到地上：“就在街尾处，一个破水缸里头。”

　　善恶鉴皱眉：“胡闹，连是妖是鸟都分不清了，这是只鹤妖，不是什么大白鸟。”

　　小豌豆一脸天真无邪：“那就更要救了，这是我们的同族啊。”

　　“你当她是同族，她可未必当你是同族。你知道她的师父是谁吗？”

　　小豌豆摇头。

　　“褚未闻。”善恶鉴补充了一句：“我的对头，脑子不太好。”

　　小豌豆可管不了那么多，他只觉得白鹤可怜，拉了拉善恶鉴的衣袖：“救一救她吧，多可怜呐。”

　　善恶鉴叹气：“救她容易，但引来褚未闻是个麻烦。你想好了，一旦决定救她，以后就没有太平日子过了。”

　　小豌豆看着白鹤，坚定地说：“要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