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先生》曲风荷

46、Chapter 46

　　燕山山脉北接怒鲁尔虎山，南接以关沟，主峰雾灵山，正是妖族禁地，当年千妖会盟的旧址所在。

　　傅立行把车停在蓟县，就和盛荒野步行入山。

　　雾霾天黑得早，傅立行跟着盛荒野，在踏入燕山的那一刻，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连绵的群山下，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仿佛在他的骨血里，饥渴无比地叫嚣起来。

　　盛荒野带着傅立行，翻过一条沟谷，沿着河流往山上走。

　　“前头有个小瀑布，瀑布后面是妖族禁地，也就是千妖会盟的旧址。不过我不能带你进去，里面有妖族的禁制，要是外人闯入，会没命的。”

　　夜色渐浓，傅立行只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对眼前的景象看得不太分明，甚至还察觉到一丝深入骨髓的凉意。

　　河床底下传来一阵细碎响声，像是压抑的哭嚎。

　　傅立行拉了一下盛荒野，盛荒野回过头：“怎么了？”

　　傅立行不太确定，看着盛荒野的眼睛，有些犹豫：“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盛荒野眉头一拧，欲言又止，傅立行了然：“看来是没有，可能是我听错了。”

　　“你听到了什么声音？”盛荒野追问傅立行。

　　傅立行轻声道：“是哭声。”

　　盛荒野垂下眼睛，拉着傅立行往回走，有些紧张：“我们不再往前面走了，瀑布上面有个溶蚀洞，我们先去那里。”

　　“好。”傅立行温柔地笑了，他伸手替盛荒野别了一下挡着额头的碎发，“没事，别担心。”

　　盛荒野是担心的，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从进到燕山山脉那一刻起，他就觉得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你拉着我吧。”

　　夜色里，盛荒野回头，伸出一只手给傅立行。

　　傅立行正扶着一棵树，低下头一步一步走得十分小心，眼前出现盛荒野的手时，他有些意外：“怎么忽然要牵手了？”

　　同样的一个动作，傅立行换了个表达，好像就变了个意思。

　　盛荒野努力压下脸上不自然的神色，装作很淡定的样子：“怕你走丢。”

　　“啊，是。”傅立行眼睛一弯，笑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冒出一只豺狼，就把我叼走了，请小盛老板一定要牵住我。”

　　“会的。”盛荒野又朝傅立行晃了一下手，“快点。”

　　傅立行把手搭了上去，盛荒野紧紧地把傅立行的手牵住，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谢谢。”

　　傅立轻声道谢，盛荒野没有回答，傅立行的手心温暖干燥，肌肤相接，让他忽然就有了安全感。

　　夜色寂静，唯有河川流水昼夜不息，发出哗哗的声音。

　　盛荒野并指为刀，劈开挡路的荆棘。

　　忽然，头顶上方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小石子跌落下来。

　　盛荒野和傅立行同时警觉地向上面看过去，雾霾浓稠，山石树木在夜里仿佛都变了模样，盘曲虬奇的枝干都开始张牙舞爪起来，丛丛枝蔓后，好像有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盛荒野停下脚步，傅立行也屏住了呼吸，没有催促盛荒野快点走。

　　直到过了五分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盛荒野才向前迈出一步。

　　眨眼之间，平地而起一张金光闪闪的符阵，把盛荒野困在中间。就在符阵出现的那一刻，盛荒野立刻松开了抓着傅立行的那一只手，并把他往后推了一下。

　　傅立行踉跄后仰，退到符阵外。

　　“秘处委的人来这里干什么？”盛荒野冷着脸，召出回春刀，环顾四野，“出来吧。”

　　傅立行眉头一皱，他原本以为褚未闻会先出现，没有想到竟然是秘处委的人跟了过来。

　　“乾为天，坤为地，上天下火，起——”暗中传来一声低呵。

　　符阵再度变化，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同时燃起蓝色火焰，一同烧向符阵中心的盛荒野，速度极快。

　　盛荒野的反应极快，他竖刀在地，刀柄立在阵眼处，与此同时，整个人轻轻一跃，落到刀尖上，只以脚尖处的一点地方撑着身体，轻盈漂亮得不像话。

　　回春刀的刀柄是昆仑神木，符咒燃起的蓝火在触到神木时，齐齐调转方向，又往回退去。当八个方位的蓝火同时退到原地，符阵发出“嘭”的一声，竟然在阵尾炸了起来。

　　“退。”盛荒野呵斥一声，从刀尖上一跃而下，同时提起刀，倒转刀柄，刀尖插入地底三寸，然后弯下腰，五指并拢，好似从地底提起了一张网。

　　金光闪闪的符阵就这样被他提在手中，光芒一点点黯淡下来。

　　盛荒野将这堆碎纸烂符撕碎，往最初传来声音的那个方向丢过去。

　　寂静夜色里突然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盛荒野刀出起手式，刀尖朝前。

　　“妖联津门办事处的盛荒野果然名不虚传，好快的身手。”

　　盛荒野抬起下巴，看向夜色里出现的道袍天师，他看起来有些年纪，与张廷昀和葛昏晓都不像是一辈的修行者。

　　“你是龙虎山的人？”盛荒野瞥到这人背后的拂尘底端，有龙虎山的标志。

　　那天师摸了摸下巴的胡子，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反而朗声喊道：“妖族野心勃勃，意欲倾覆社稷，以天下为鼎。秘处委今来燕山，当尽全力除之，以守太平！”

　　盛荒野觉得莫名，秘处委出现得莫名，这话说得就更奇怪了。

　　傅立行见状，上前两步，急忙对盛荒野道：“肯定是张廷昀那边出了问题，他们还有后手，我们尽快——”

　　未等傅立行说完，黑夜里忽然鱼贯而出数十个手持长剑的秘处委修士，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挥剑直指盛荒野。

　　盛荒野招手，想唤出藤蔓捆住那些修士，但秘处委的修士似乎早有埋伏，盛荒野发现他失去了操控草木的灵力，周遭像是全是死物。

　　盛荒野心一惊，面下却不显，直接以一当十，挥起回春刀，还能将傅立行护在身后。

　　眼见强攻不下，最初开口的那个龙虎山天师出声呵斥：“先解决他身边的那个男人！”

　　盛荒野万万没想到他们会对傅立行下手。

　　有修士略一迟疑，喊道：“张道长，那是个人类！”

　　“与妖物勾结，早已被迷惑了心智，算不得我们的同族了，杀——”

　　最后那个杀字，他的尾音拖得极长，回荡在山谷间，掩盖住流水声。

　　傅立行躲得有些狼狈，盛荒野为了顾及傅立行，被秘处委的修士刺伤了胳膊，血从伤口渗出，他仿若未察觉，刀锋更快，毫不留情地刺向秘处委的修士。

　　眼见局势不利，那龙虎山天师后退两步，退到盛荒野的攻击范围外，聚精会神地点燃一张引雷符，片刻功夫，雷电轰鸣，骇然紫电从天而降，劈下盛荒野。

　　盛荒野连连后退，三道天雷接连降下，最后一道劈中盛荒野后背，盛荒野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他衣裳尽碎，后背一大半都是烧焦的皮肉，渗出的血都是黑色的。

　　身边的秘处委修士不肯给盛荒野丝毫喘息的机会，还要提剑冲来。

　　盛荒野咬牙，撑着回春刀想要站起来。

　　傅立行眼看有剑要刺入盛荒野的腰腹，他先冲了过去，不顾兵器锋利，直接用两只手抓住剑身，挡住了修士向前的步伐。

　　顷刻间，傅立行十指间就流出血来，染到剑上。

　　傅立行回头：“把章斯泽从钵盂里放出来！”

　　盛荒野顾不得身上的伤，以回春刀挡住身前众人，趁着这空隙念咒，将钵盂从储物袋里召出，直接打碎在地。

　　钵盂碎在秘处委的修士间，飞溅的碎片还没落地，空中倏然就出现了一匹巨狼。

　　“嗥——”

　　章斯泽长啸一声，直接咬断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修士的腰，周遭的修士们立刻惊慌后退，傅立行回头，不顾满手的血，连忙扶起盛荒野。

　　化成巨狼的章斯泽回头看了一眼盛荒野，见盛荒野还活着，就毫不留念地转头，趁着这些修士方寸大乱，直接向他们冲过去，将方才引雷符的老道，直接顶下了山崖。

　　然后，章斯泽没有帮盛荒野，也没有管这些受伤的修士，巨狼几个跳跃，藏入山林。

　　趁着修士们被章斯泽冲散，傅立行扶起盛荒野，转身往妖族的禁地里跑。

　　“盛荒野，坚持住。”

　　盛荒野靠在傅立行怀里，喘着气坚持道：“……我没事。”

　　瀑布水流湍急，傅立行一靠近这个地方，就听到了从河床底传来的哭嚎声，越靠近瀑布，哭声就越大。

　　身后那些秘处委的修士又追了过来：“不要让他们跑了！”

　　傅立行扶着盛荒野到了瀑布下面的水潭边，他转身看到后面，秘处委的修士们已然持剑逼近，他们虽然折了一大半人，但剩下的十几个，修为都不低。

　　傅立行小声在盛荒野耳边说：“你去妖联禁地，我留在这里，给你拖延时间。”

　　“不行。”盛荒野嘴唇苍白，他死死抓住傅立行的手腕，不肯松手，“他们会杀了你。”

　　“他们不会，你快进去，我等你伤好了来救我。”傅立行一根一根掰开盛荒野的手指，“你再坚持一下，你的柏老他们说不定马上就到了，秘处委的这些人，肯定都不是你们的对手。”

　　盛荒野摇头，他不顾身上的伤，手指紧紧抓住傅立行的领口：“那、那我们一起等，我的伤没事，我不怕他们。”

　　“小荒野，听话。”傅立行把盛荒野的回春刀拿在了手里，“你现在往瀑布后面走，把刀借我一下，好吗？”

　　“不好，不好，一点儿都不好。”盛荒野红着眼睛，语调开始哽咽，“你会死的，你一定会死的。”

　　盛荒野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灵力在流失，他再一次地尝试唤起周边的草木，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听我说，小荒野。”傅立行搂住盛荒野的腰，和他额头抵着额头，“我不会死，我听到河底的声音了，这里，有东西在等我。”